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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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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青州

青州

從荊州一路南上,還得經過一個州城才能到達中州。青州多水,來來往往的人大多坐船,道路與房屋橫隔著幾個陡坡,房子在上邊,江在下邊。魚戶把東西擺在船上,一邊吆喝著叫賣,一邊滑動船槳。叫賣聲高昂粗獷,帶著樸實純粹的味兒。

岸上的圍欄系著一根根長繩連接著江上的船舶,有人要買東西了,漁夫就會拿出一個籃子穿過繩,往籃子裏放上物品,籃子就會順著繩往上走,再把銀錢帶下來。

幾乎每一條船上都有一根連接船和岸上的繩,數百根繩纏在圍欄上像是一座橋,牢牢連接著岸上岸下的人。

江面上吹來潮濕的風,彩旗飄揚。魚戶剛捕上的魚,轉眼就能被岸上的人買走。

青州就是這麽一座城,人們散漫自由慣了,街上處處都透著悠閑隨意的勁。他們世代生活在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白露橫江,水光接天

濃稠的白霧覆蓋了江面,江上的一切通通被籠罩,岸上的人只能看見幾道模糊的船影以及時不時傳來的高喊。

“霧來了!”

魚戶叫道,張羅著漁網朝江裏灑去。

鋪天蓋地的網灑進江裏,底上看不清的水流將獵物帶進網,白色的魚尾翻出水面,濺起一片水花。

岸上的人紛紛踮起腳尖,遠遠眺望著江裏頭的場景,企圖看見一點情景,可惜霧太大了,除了水花聲和魚戶的喘息,再無其他聲響。

岸上的人不甘心啊,少年扒拉著圍欄仰頭面紅脖子粗地看著江面,大人們將小孩抱起,與周邊相熟或不熟的人交談這一盛景,稚子懵懂無知,睜著眼睛好奇的四處張望,被不遠處的糖葫蘆吸引,滴著口水“咿呀咿呀”的叫喚。那賣糖葫蘆的爺爺呵呵一笑,遞了根糖葫蘆過去,小孩開心笑起,接過糖葫蘆緊緊握在手裏。

“謔!我看見魚了。”

有人高喊,如瀑布底下的小塘丟入塊巨石,讓本就洶湧的河水更加激烈,岸上的人立刻躁動起來,喊著“哪兒哪兒”爭先恐後地擠在圍欄後,差點將圍欄都擠壞了。圍欄再晃,繩子在晃,繩對頭的船也在晃。

“霧散咯————”

霧裏傳出高喊,漁戶們連忙抓緊手裏的網,“嘿呦————嘿呦”的把網拉出水面。

江上的霧氣逐漸消散,亮白的魚鱗一出水就漸漸變紅,魚鰓一張一合,充滿生命的活力。

霧魚,青州獨有的魚種,只有在每年三月末江霧漫起的時候才會出現。每到這時,漁戶們就會提前守著江,岸上的文人雅客也會相約租著幾條船,看著這一年一見的熱鬧場景。

霧來霧去,便是一年

“嘿!給我留條魚嘞!”

岸上擠滿人群,每一根繩後都排滿了人。

“行,接好咯!”

魚戶笑應著,把剛捕上的霧魚放進籃子,再由繩送到岸上,一來一去很快就賣光了,只剩最後一條留在艙裏,準備帶回去和家人一同享。

天色漸晚,人們收獲滿滿,踏著落日的餘暉歸家。

“老先生,還有霧魚嗎?

戴著草帽的老爺子擡頭就見一紅衣仙人飄在空中,仙姿灼灼,眉目含笑地問道。

魚戶驚呼一聲:“喲!竟是修仙的道人,倒是少見,不過你來晚了,魚都賣完了。”

“這樣啊,那確實可惜。”紅衣仙人垂下眼簾,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看著有些遺憾。

老爺子見他這副模樣,想起船艙裏還剩了最後一條魚,心念一動。他走進船艙,從筐裏撈出條近一尺的魚,夕陽散在白漸紅的魚鱗上,泛著一層流光,好看極了。

老爺子把魚遞給他,露出一口微黃的牙齒,操著濃重的口音道:“我還有一條,本想著和老伴一起吃的,不過剛剛看我兒子也留了一條魚,那應當是足夠我一家用的。喏,這條就送你了。”

魚戶的一生都在船上,在船上出生,在船上離去,由下一代繼承他們的意志,然後出生、離開。

“謝謝。”

樓望接過裝有魚的小網,琥珀色的眼瞳倒映出一張淳樸的笑容。漁夫沒有要他的錢,但樓望還是悄悄放在船的一頭。

迎著晚霞他提魚離開,魚戶背對著他劃動船槳回到自己的船屋,底下的魚鱗閃爍著光芒,宛如上好的靈石。

施了個小法術,樓望把魚塞進一個空間裏。空間不大且無法儲存活物,或許等他回到了遙天門,這條魚都已經不新鮮了。

這算不算是臨時起意?樓望想,青州的霧魚他曾和人品嘗過,不得不說,確實是難得一見的佳肴。他想起了自己的師尊,對方肯定來過青州,但不知道有沒有吃過霧魚。所以在看見街上有人提著霧魚回家時,他忽然也想去買一條帶回去給顧舟嘗嘗。

入夜,天氣微涼

山裏蟲鳴如沸,滿天璀璨星光灑在潺潺流動的河水裏,遠處村落猶如流瑩,從一扇扇窗戶裏流瀉而出,然而等靠近了才發現,這村莊遠沒有表面上那般平靜。

樓望的視線在村莊上停留幾秒,須臾,他在村口處停下,他遇到了一個少年。

少年穿了身墨藍窄袖,脖上戴了個圓形銀制項飾,圓盤上面雕了只展翅欲飛的雄鷹逐日而上。

逐日商行的商徽,只有其直系才可佩戴其標志。逐日商行是十四州最大的商行,無論是天才地寶還是奇珍異獸裏頭都有來路。

看這少年的歲數約莫十七,樓望不認得他,卻能猜到他的身份。三十年的光陰太長,一向恩愛的步家夫婦喜添一兒,也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吸引他的並非此子的身份,而是他掛在腰間的屬於遙天門的紅楓葉。

遙天門的紅楓意義非凡,這屬於顧舟的代表物,是顧舟的一個承諾。上面傳來的氣息是多麽令人熟悉啊,樓望一下子就想起端坐在簇擁的紅葉裏的月白身影。

樓望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有些毛毛躁躁的少年,那是怎樣的恩情才能得到師尊的一個承諾?

他好奇著,探究著,臉上掛著抹笑從樹影裏緩緩走出,在月華下逐漸顯露身影。

步許聽到動靜後如驚弓之鳥猛地轉身,配劍即將出鞘,卻在看見月下那人的面容後一時呆楞住了。

紅衣墨發,面容精致,嘴角喻起笑容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那麽深不可測,好似九天下凡的仙人。

但這不是最令他震驚的,原因無他,眼前這人的臉和他曾在父親書房裏偶然看見的畫像裏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天下第一劍修————樓望

坐擁“一劍霜寒”的美稱,卻在三十年前仙殞的驚艷之才。

可樓劍尊不是死了嗎?步許一時有些發怵,他不知道眼前這人到底是樓望的魂魄還是別的什麽東西變換而成。若是前者還好,但要是第二者......步許吞了吞口水,握緊手裏的劍,他知道自己半吊子的實力。

步許忍下心裏的不安,壓著嗓子故作沈穩地道:“你是什麽東西?膽敢冒犯那位前輩,要讓仙君知道,你怕是不用活了。”

少年說著,手裏的劍已然出鞘,直直指向樓望。

逐日商行有錢,少主的配劍自然也是上好的寶劍。劍緣鋒利,卻被紅衣青年兩指牢牢抓住,他挑了挑眉,輕輕用力使其移到另一邊去。

步許心裏直冒冷汗,明明眼前這人只是一個隨意的動作,卻如同有千鈞之力一般,迫使他不得不把劍順著那力道撇向一旁,毫無抵抗之力。

“你家中長輩無人告知過你嗎?用劍指人是一種很冒犯的事。”

樓望不喜歡這樣,劍出鞘,代表攻擊和比試,在他看來,這是證明自己實力的展示,更是一種不容侵犯的尊嚴。

“我.....”步許咬著唇,努力對抗著從劍那邊傳來壓力,開口道:“是我無禮在先,望大人原諒。”

步許還是率先認下慫,畢竟出門之前,父親曾叮囑過他遇事不要逞強,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認慫,活著才能東山再起,面子沒有命重要。

眼前這種情況還是選第二種方法好,他不是傻子,才不會幹那種以卵擊石,沒有腦子的事,識務者為俊傑。

“望大人原諒。”

步許又道了一遍歉,態度良好,語氣誠懇。

風傳來一聲輕笑,下一刻,他感覺到自己手裏抵抗的重量撤走了,步許松了一口氣,看對方選擇放他一馬了,這樣很好,他還想多活幾年呢。

樓望道:“你是一個聰明人。”

步許聞聲擡頭,只見那紅衣青年的面容展露在月光下,嘴角的笑勾起一點溫和懶散的弧度,仿佛剛剛所帶來令人心顫的壓迫,也如浮雲一般,只是場幻影。

“你是要去遙天門?”樓望的目光停在步許腰上的紅楓,道:“你們家做了什麽好事,讓遙天門都欠了一個人情。”

十四州欠顧舟很多,畢竟一次又一次的全力相護沒讓十四州被荒族侵犯,顧舟占很大一份功勞。可以說,整個十四州都欠顧舟一條命,而能讓他去欠別人人情並給予一個承諾,樓望在顧舟身邊待了一百多年也只見過一例,看來現在又要多一例了。

這或許和他重生的秘密有關。

步許說:“其實我也不太明白,只依稀記得好像是家父幫仙君找了幾樣十分罕見的東西並免費贈予。”

他撓了撓腦袋,心裏也門清,天下第一人的許諾,保證又豈能用金錢衡量?還是自家賺了。

“什麽東西?”樓望問

“我記得好像......有口千年冰棺。”步許回答道:“當時我還未出生,這些也是偶然聽人說過的,因為那冰棺太大了,比較顯眼。”

果然

垂在兩側的手驟然握緊,片刻後又松開。自醒來後,心裏那個隱隱就有的猜想得到證實,並沒有讓樓望開心多少,反倒讓他的胸膛心口處湧現出一種奇妙的感受,密密麻麻像針刺般的疼,又像心臟被什麽東西攥緊一樣,讓他喘不上氣。

他很在意師尊,也喜歡師尊在意他,可這一切前提都應該建立在相互平安幸福的前提上。

世人都說顧舟是從九天而來的仙人,說他神通廣大,無所不能。可仙人也是人,他也會痛也會累,也會因為某一件事而煩惱,沒有人是無所不能的。

人要想覆活另一個人,即便是有天財地寶和不為人知的秘法,也是要付出巨大代價才能成功的。古往今來死去的人不計其數,想覆活一個人的人不知蕓蕓幾何,卻從來沒有成功過,一個都沒有。這是萬物輪回的規則,這是天道定下的規矩。有人打破了規則,逆天而為,那是天所不容的。

樓望已經不敢想象,天道將以怎樣的惡意去對待顧舟了。

藏在寬大袖袍裏的手指微微顫抖,樓望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覺得心裏這裏很難受,很疼。他上眼睛,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想見師尊,想看到師尊的身影,去追問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幾乎是瞬間,樓望衣角掀起,憑虛禦風飛空,下一秒就要離開的時候卻被步許喊住了名字。

“樓劍尊您等等,仙君不在遙天門,你回去也見不到他。”

步許畢竟是未來逐日商行的主人,哪怕他有一顆向往外界的心,將來還是要回到商行當家做主的,從小該有的教導一樣不少。聯想到剛剛的所見所聞,以及父親曾給遙天門那位送的東西,稍作細想便能得知眼前這人的身份是天下第一劍修樓望。

他壓下心中驚訝的同時,連忙叫住即將離開的樓望。

聞言,樓望停下動作,一雙寒星般的眼冷冷看著步許,無形的威壓比之前更甚。

“他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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