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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我沒有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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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我沒有遺憾了

蘇玉把一整盒仙女棒全都給了謝琢。

她的鼻頭有點泛紅, 可能太冷,在冷風裏站久了,就更紅了。

謝琢看她緋紅的面頰, 心生出一絲自己都覺察不到的憐惜,憐惜變成眉心一點具象的輕微褶皺, 等手裏的火光滅了, 他說:“進來坐坐。”

蘇玉是沒有進門的打算的。

她為他的邀請輕輕一楞, 然後緊急地瞄了一眼他家亮晶晶的窗格, 猜到謝琢的家裏人一定都在家,於是飛快斂下眼睫,本能地回應了一句:“我不好意思……”

而後, 蘇玉低下頭,找了個借口。用倉惶之中,陡然加重的語氣說:“我走了, 我還有事情!拜拜!”

謝琢本想給她一件回禮,但見蘇玉跑得飛快, 雙腳踩了風火輪似的。

他尚沒來得及出聲喊她, 人就溜沒影了。

……

過節這兩天,蘇玉忙進忙出, 幫家裏做事情。

今年,他們沒有回清溪老家過年。自從爺爺奶奶相繼離世之後, 蘇臨和陳瀾在平江買了房,工作穩定下來,孩子也接了過來, 基本就不會回去了。

蘇玉的手機好久沒有拿來娛樂了。

大人們坐著看春晚,蘇玉盯著和謝琢的通話界面看了半天。

之前那一次,老師點名她要跟謝琢演情景劇, 因為演不了,謝琢特地打來電話向她道歉。

那次之後,謝琢的電話號碼就一直存在蘇玉的手機裏。

今天的通話記錄只有稍縱即逝的十秒鐘,比煙花還短暫。

那是她握不住的十秒鐘,會慢慢地沈下去,沈進電視裏主持人倒計時的響亮聲音中,然後隨著舊歲的離開,永久地成為了過去。

他們進入到了新的一年。

今天一起吃飯的時候,蘇玉聽他們聊起陳跡舟出國的事情,他暫時走不了,還要在國內參加高考,得跟蘇玉一起再熬幾個月。

大年初一,陳跡舟跟蘇玉去看了場賀歲片,初二拜年,初三,她就開始埋頭做卷子了。

每逢過年,家裏是要吵架的,必然要吵,不吵都沒有過節的實感。

蘇玉不知道陳瀾和蘇臨是因為什麽芝麻大小的事情掰扯起來的,等她隔著臥室門,察覺到外面分貝有點高的時候,戰火已經發展得十分激烈了——

“陳煉怎麽就那麽會掙錢!要不是你沒出息,小玉用得著這麽辛苦嗎?要是你有點本事,你進取心強一點,有魄力一點,給小玉掙夠留學的錢!你以為我不想屁股一拍就把孩子送出國去?!”

“小玉都沒說要出國,你在這裏跟我叫什麽?你就成天跟你們老陳家的比比比!對,我什麽都不行,我拖累了你發達,我害死了你跟小玉!沒有我,你他媽的早就是人上人了!你就永遠鉆你那死心眼裏吧,永遠盯著人家過日子,什麽都不滿足!”

“是啊!沒有你我本來就過得比現在滋潤,就你早些年炒股賠的那些錢,沒有我在外面跑銷售補上,你那點家底早就賠空了!你現在跟我說這些話,蘇臨,你真不是個東西!就你這種窩囊廢,我當年真是瞎了眼看上你!”

“除了翻舊賬就是翻舊賬,那點破事永遠過不去了。知道當年瞎了眼,現在去傍大款也不遲!趕緊滾!!”

“……”

蘇玉為圖清凈,把耳機戴上了。她把音量調得很高,才勉強蓋過他們爭執的聲音。

陳瀾是不會滾的,他們爭吵的時候總是揀最刻薄的話講。

但陳瀾很清醒的一點是,要滾也是男人滾,她可不會蠢到做出離家出走讓男人心疼這種事。

她會把鋪蓋扔門口幫助他滾。

蘇臨也滾不了,工資卡都上交了,不待家裏的話上哪兒睡覺啊他?

於是,貧賤夫妻就這樣捱過了每一個橫眉冷對的夜。

手機裏在放《夏目友人帳》,這是蘇玉最喜歡的動漫。

她很喜歡看動畫片,各種類型的動畫片,只有在虛構的烏托邦裏,才能獲取片刻的安寧。

「轉瞬即逝的相逢和別離,每一個瞬間,我都想要好好珍惜。」

看到這句話,蘇玉擦掉眼眶的潮氣,把臺詞抄了下來。

小時候,她想要成為夏目這樣溫柔到骨子裏的人。

現在,蘇玉希望某一天她也能夠灑脫地釋懷,所經歷過每一點每一滴的生長痛。

這天晚上,蘇玉整理桌面的時候,看到卷子裏掉出一張表格,是學校發的社會實踐活動表。

這是每年寒暑假的任務作業。

她差點把這事忘了。

往年大家都自發組隊去各個單位蓋章,今年估計都忙著學業,沒什麽消息。

蘇玉在群裏問:【我實踐活動的章還沒有蓋上,打算找一個社會機構,有一起的同學嗎?】

等了一會兒,沒人在群裏回覆。

江萌找她私聊:【我蓋過了,你需要的話我給你拿我爸學校蓋?】

蘇玉權衡過後,跟她說:【不要緊,沒人陪我就自己去。】

江萌:【不方便的話找我】

蘇玉:【好】

她在群裏那條消息發出去大概五分鐘,有人回了。

蘇玉點進去,心下一驚,回覆的居然是謝琢。

他短短四個字:【我跟你去】

蘇玉略有遲疑地看著這幾個字。

謝琢不是在群體活動裏表現積極的人,他還需要搞這個嗎?

仿佛他淡薄的聲線浮在耳畔,“我跟你去”——

還是會不可遏制的心動。

蘇玉撫平了心跳,私聊了謝琢,問他:【我打算去城南的福利院,可以嗎?】

謝琢仍然簡單回:【可以】

她看著他的頭像,莞爾一笑。

放下手機,釋然睡去。

第二天,陳瀾敲敲蘇玉的房門,不等她回答就開了門,氣勢洶洶的:“蘇玉,過來,媽媽跟你說兩句話。”

蘇玉跟過去,到客廳坐下。

蘇臨沒在家,可能是出去打牌了,客廳裏只有母女兩個。

陳瀾還沒開口,蘇玉未蔔先知地說了句:“不要提陳跡舟。”

“……”陳瀾楞了楞,過會兒,才點頭應:“好,不說他。”

隨後,她問蘇玉:“當年要是選文科會不會好點?不用考物理。”

蘇玉大概猜到媽媽要說什麽,無非就是高考的事情,搖頭說:“我不後悔。”

她不後悔,不是因為這個決定有多正確,而是後悔也沒有用,且這是一種傷害自己的行為。

蘇玉給她認真地說:“我那天看了去年的招生指南,其實有幾個外地的985也很好的,而且對物化的要求不是很高,雙B就行。”

“外地?”

“嗯,稍微偏遠了一點,學校是很好的。”

陳瀾想了想,“媽不同意你去外地。”

蘇玉怔然。

她沒有想到,陳瀾會給出這樣的一個答覆。

蘇玉想問為什麽,但陳瀾很快就主動給了她理由:“你去那麽遠的地方,一年還能回來幾次?人生地不熟,誰照顧你?讓人欺負了你找誰?以後工作,誰給人找人脈?就留在省城挺好的。”

蘇玉完全沒有想過這些,她被媽媽一頓機關槍似的提問問得啞口無言。

“媽前兩天去廟裏幫你看了一下——”

陳瀾說到這兒,瞥她一眼,又打住說,“算了先考吧,考完再說。你各科都抓緊。”

說到不提陳跡舟,陳瀾算是忍住了,但最後還是拐彎抹角地提了句:“條件比不上別人家,成績就得比得上,總得有一樣拿得出手。”

見蘇玉眼神機警,又要視她為仇敵似的,陳瀾稍微反思了一下,語氣柔一點下來:“不是為了給你壓力,但你也別太松懈。你爸這輩子就這樣了,別跟他似的。 ”

“……”

陳瀾說完就起身走了,沒有給她回嘴的機會。

-

蘇玉是開學前一天去的福利院。

她拿了一些小禮物,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在福利院無人的大廳坐著等謝琢。

她帶了幾件自己的手工編織物,準備送給小朋友,都是很可愛的小動物,還有一些文具,零食,以及幾本書。

蘇玉今天早起的時候發現有點牙疼。

是後槽牙最裏面的那部分,蘇玉起初懷疑是不是吃壞東西了,但吃壞東西這個位置會疼嗎?

於是上網搜了搜,他們說可能要長牙,這叫智齒。

緊接著,網頁給她推送拔智齒的醫院廣告,費用稍微超出她的想象。

江萌沒說錯,蘇玉的確是個諱疾忌醫的人。

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想立刻找到醫生求救,可一旦不疼了,她就覺得……

還是省點錢吧,現在拔牙可貴了。

況且,她還沒真的疼到死去活來的地步。

謝琢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蘇玉還在揉著她的腮幫子,試圖緩解牙疼,都沒聽見動靜,直到他將買的水果擱在桌上,淺淺的落地聲讓蘇玉回神。

她仰頭看他。

謝琢背光而站,回視一眼。

今天的穿著沒有那麽深沈了,一件淺淺的灰白色外套,但從凜冽的寒風裏來,目色冷得好像由霜雪淬過的,一塊清而淡的琥珀。

“沒有人嗎?”

他環顧一圈,最後看向蘇玉,問出聲。

謝琢放下禮物的手收回去時,被蘇玉瞥了一眼。

很白凈的一只手,修長的指關節仍然漂亮精致,曲指時,骨節的筋脈是細細的青色。

蘇玉說:“他們在上課,你坐一下吧。”

他在她對面坐下。

院長提前給他們倒好了水。

謝琢沒喝水,他斜靠著桌子,有點無聊的樣子,發了會兒呆,瞧著角落電視機裏的軍事新聞。

蘇玉手裏在翻沈從文的《邊城》。

謝琢又偏眸看她,隔空點了一下書封,隨口找話題聊:“講了什麽。”

他知道這個是高考必讀書目,高一沒分科的時候語文卷子考過裏面的題,要寫簡答,他都是亂編的。

蘇玉看著他,從頭細說。

薄薄的一本書,被她講得很生動。

“……翠翠喜歡儺送,儺送也喜歡翠翠,但是他們卻沒有在一起,最後是開放式結局,不過我覺得,這樣的感情雖然很朦朧,也很美好。要是把愛來愛去放在嘴邊,也沒有那麽幹凈的意境了,你覺得呢。”

少女的聲音是很柔軟的,聽到後面他都有點兒走神了,註意力從書裏的劇情挪開,心不在焉地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這會兒還給他出題。

謝琢的嘴角微彎一點。

他沒有深思,應了一聲:“嗯。”

蘇玉又問他:“你是不是不愛看這種書?”

“也不是,沒什麽時間。”他手握住杯子,指尖在溫暖的杯壁上點了點,淡道,“不過聽你講也挺有意思的,省得我自己去看了。”

蘇玉點點頭,低下頭視線停留在結局的那一句: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

她不打算再跟他聊書裏的內容,靜了一靜,她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了句:“你在美國的哪個城市啊?”

其實蘇玉早就偷偷地搜過了,但她裝作不知道。

謝琢說:“波士頓。”

沒有搜錯,她接著問:“讀幾年?”

“不確定。”

謝琢仍然看向那電視新聞的方向,思索幾秒說:“如果有發展的機會,可能會留在那裏。”

“……”

蘇玉愕然。

“留在那裏的意思是、一直留在美國工作嗎?”

他音色淡淡:“嗯。”

謝琢有個舅舅留美快十年了,有意想要謝琢也跟著他去那邊。

如果說江萌的人生太緊繃,陳跡舟的人生又太散漫。

謝琢就介於兩者之間。

他不會放縱自由,但計劃也是有彈性的。

有自己的追求,尚沒到一條路走到黑的地步。

隨機應變是個好詞。謝琢的理智占上風,他覺得規劃的周期太長,變數就會更多,要真到了那個節點,才能好好做權衡。

至於更久遠一點的計劃,比如結婚成家、在哪裏定居之類的,都不在他目前的考慮範圍之內。

蘇玉過了好久,才輕輕地“哦”一聲。

謝琢看她一眼。

“挺好的。”她說。

他可能等得無聊,或者在想心事,關於未來的種種。謝琢姿態松弛地靠著椅背,稍稍歪著腦袋看電視,看得也不過心。

蘇玉咽下喉嚨裏的阻塞感,輕問:“那我們是不是……”

不會再見了?

她話沒講完,福利院院長出來了,友好地笑:“一中的學生是吧?”

謝琢隨即起身,把他和蘇玉帶的禮物一同拎起來:“是。”

蘇玉快速跟上。

看望小朋友是很愉快的一件事,幾段交流互動過去,蘇玉想到,剛才路過他們的一間音樂教室,裏面有幾件樂器。她問院長:“能不能借一下你們教室裏的吉他。”

院長答應了,把掛在墻上的吉他取出來,遞給蘇玉。

“你會彈吉他?”謝琢好奇地問她。

蘇玉低頭調音,回答他:“是哥哥教我的,只會很簡單的幾個和弦,都沒有好好爬格子。”

她擺弄好樂器,走進活動教室,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玉喊他一聲:“謝琢。”

她念他名字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如水,簡單兩個字讓人聽出清波微漾的動人。

謝琢走過去。

蘇玉請求道:“可以幫我錄一下視頻嗎?”

他說可以。

按任務要求,拍幾張照片就可以了。但是蘇玉很貪心地,希望他幫忙記錄下這一段,她這一段辛酸又溫暖的旅程。

終點站就在前面了,她自然要好好地珍惜。

謝琢隱約記得,他們一起去過一次KTV,不過那次人挺多的,至於蘇玉有沒有唱歌,他就毫無印象了。

姑且算是第一次聽她唱歌吧。

蘇玉唱的歌叫《南國的孩子》,歌曲本意就是用來祝福落後地區兒童的。

謝琢穩穩地拿著手機,站在教室的側邊,在鏡頭裏看著她。

唱到“是我從不能朝仰的遠方”這一句時,蘇玉不設防地紅了眼睛。

蘇玉給人的印象,是安靜木訥,遲緩溫吞的。

但偶爾,也是靈動的,堅定的。

也有眼下這樣的一刻,她是感性的,悲憫的。

“你是南國來的孩子,有著不能縛的性子,身上披覆了寓言而渾然不知。”

“手心刻畫上帝的仁慈,與未知相似。”

清澈的聲線,帶一點柔軟的鼻音,蘇玉平常說話時咬字很好聽,珠落玉盤一般的清脆,沒想到歌聲反而讓他聽出堅韌而有力量的一面。

不是從她的嗓音裏爆發的,而是從她的骨子裏。

……

最後,蘇玉起了身,臉上已有淚痕。

但她擠出一個笑容,總結陳詞。

“希望大家好好地生活下去。不管面臨什麽挫折,快樂也好,痛苦也好,都會過去的,生活還有很多很多的希望。”

她盡可能揚著聲音,似乎在克制深處的情緒。

像生怕頭一低,就會從心臟深處滾落下什麽。

那天離開前,蘇玉把章印鮮紅的表格接過時,問謝琢:“你不蓋章嗎?”

他註視著她仍然發紅的眼睛,告訴她:“我蓋過了。”

這種隨便交差的實踐活動,謝琢從小到大沒有認真做過,蓋章是最簡單的事。

她卻是才知道,原來他是不想她落單,那天才在群裏回覆她。

蘇玉驚訝地看著謝琢。

往常,她驚訝過後,知道了他的好心,也就知道了,留自己獨自感動又痛苦。

但這時候,那股濃烈的、得不到的執著牽連了她的脾性,蘇玉偏偏要執著地問一句:“那你為什麽要來呢?”

謝琢的回答很實在:“在家也是閑著。”

蘇玉走在前面。

他不緊不慢地跟上。

謝琢問得很輕,很怕觸及她的傷感,低眸看著她的濕潤:“為什麽哭。”

蘇玉默了默,抑制著聲線裏的顫抖,說:“我覺得、他們很辛苦。”

她說完,一包紙巾遞到她眼下。

蘇玉接過,道謝。

她怕這個解釋立不住腳,又用手指尖點在臉頰上,後槽牙的位置,說:“不知道怎麽回事,這裏一顆牙好痛。”

謝琢看向她指尖點的位置,判斷說:“智齒?”

“我猜也是。”

到院門口了,謝琢沒接著跟她討論牙的事情,他腳步稍快了些,到路邊看有沒有出租過來,準備攔一輛車送她回去。

“你可以陪我坐公交嗎?”蘇玉忽然提議。

他看過來,是想知道為什麽。

蘇玉沒有說為什麽:“我想坐公交。”

謝琢沒有多問,又陪她坐了一次公交。

後排有位置,謝琢把靠窗的位置讓給蘇玉,兩個人並排坐了一段路。

人生南北多歧路。

這就是命運的分叉路口。渾然不覺間,已經走到了。

蘇玉很想問他畢業典禮會不會來。

但是她發不出聲音,喉嚨哽得很難受。

謝琢回家就兩站路。

蘇玉提醒他:“你家到了。”

他沒起身,剛一開口:“我……”

她猜到他要說什麽:“不用送我。”

蘇玉這時候不再需要他的風度了。

謝琢仍然不是勉強人的性子,輕輕頷首:“到家和我說一聲。”

他和蘇玉道別,下車之前,偏眸看了她一眼。

或許沒有任何的意圖,就像蘇玉第一次見他,在那個盛夏,他毫無征兆地回眸,落到她眼中。

車往南開,他往北走。

這辛酸又溫暖的一程,真的到站了。

蘇玉往後看去,直到謝琢的身影消失。

她還記得,第一次看他離去的背影,是在學校的書店,那一天下了雨,他淡定地走在雨裏。

歌裏唱的是:愛是折磨人的東西,卻又舍不得這樣放棄。不停揣測你的心裏,可有我姓名。

短短時間過去,她竟然把每一個字都聽懂了。

她知道他即將遠走,於是無聲地流下眼淚。

“謝琢……”

蘇玉面朝著窗戶,鼻息觸到冰冷的玻璃,呵出成團的霧氣。在她吸氣的時刻散開,又在新淚淌出的瞬間霧滿。

高中畢業後,他們都會走出家鄉,走遍江河湖海,天南海北。去體驗更豐富更開闊的人生,去拓寬眼界。

這是很好的事。

可是一想到,你再也不會傳紙條問我,放學要不要一起走。我再也不會跟在你的身後,渴望你碰巧的回望。

還是會好難過,好難過。

往後的人生,我不用作繭自縛,心甘情願地被困在那些細節裏——

我偷偷看向你的每一眼,你向我走來時、每一次都會被我銘記,而你無心的擦肩。

食堂遇見,我不敢看你的眼睛,只能瞄著你挑揀筷子的手指。

你鼓風的校服衣角,和被風勾勒出的少年脊背。

聽到旋律就會讓我回想起你的那些廣播裏的歌曲。

在我設計的偶遇之外,狹路相逢的驚喜,以及明知得不到、也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執著。

一切一切。

時間流逝,你再也不會想起。

而我再也不會忘記。

蘇玉發出一點很碎、很輕的聲音:“謝琢,再見了。”

車已經拐出去好幾條街,她仍然維持著那個姿勢,看向他離開的方向。

剛才,他問她為什麽哭。

“我覺得他們很辛苦。”

——因為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

“我牙疼。”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他聽不到她的聲音。

也無法抵達她的心中。

南國的孩子披覆了寓言。

而那則溫柔的寓言告訴她,不說出口的愛也很美好。

外面夜幕降臨,風聲襲來。

旁邊的阿姨關心地問,怎麽了小丫頭。

蘇玉使勁地搖頭,她聲音斷斷續續的:“沒事,我就是、牙疼。”

她一低頭,眼淚就掉在了表格上,掉在那塊嶄新的印章上面。

豆大的一滴又一滴,將印章的一角洇成了一片鮮艷的紅色。

蘇玉泣不成聲地把紙上的眼淚擦去,暈開的部分卻無從恢覆原狀了。

她騙自己,等她長大了,一切都會過去。

會過去的——

我努力過了。

我為你流過眼淚。

每一個瞬間,我都好好珍惜了。

我沒有遺憾了,謝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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