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掉最後、也是最大的阻礙後，重甲正在向著砂城邁進——那裏現在已經是禁區了。

當然，禁區對於付蘭而言就是用來闖的。

她似乎天生帶著那麽些不安分的基因，熱衷於做一些冒險的事情。

又或者說，她試圖通過自己的冒險，來改變一些於她而言是死寂的未來。

砂城，朵維斯誕生的地方。

也許也可以說是斐爾頓理想破滅的地方。

弗裏敦的背叛猶如一盆冷水，澆滅了星際聯邦點燃的火苗，也澆滅了斐爾頓此生追求理想的熱情。

直到付質的出現，為他提供了新的思路。

他將付質當作自己的繼承人，不僅繼承了他未完成的事業，還有自己死灰覆燃的期冀。

付蘭覺得盡管斐爾頓已經在盡量阻止自己的“電子版”產生偏差，但那畢竟不是一個獨立思考的人類，只是按照斐爾頓的記憶模擬出此後決策的計算機。

所以它才會認為，作為斐爾頓的繼承人，付質理應和他一樣，有著為星際聯邦犧牲一切的勇氣，包括生命。

即使付蘭認為自己的親媽已經差不多要把生命全部為了星際聯邦貢獻出來，它似乎依舊認為不夠。

如果說，電子弗裏敦是那把刀，電子斐爾頓就是那個持刀人。

這是付蘭從祂的“恩賜”中看見的碎片。

她並不清楚這件事詳細的前因後果——大概是那個世界裏，星際聯邦讓星海榮光號上的電子弗裏敦找到機會，入侵了朵維斯。

它隱藏在朵維斯龐大軀體中的某個角落，沒有辦法找到並處理掉它。

付蘭都知道“電子幽靈”十分難纏，同樣身為“電子幽靈”的斐爾頓更加清楚這一切。

於是為了鏟除自己的宿敵，電子斐爾頓精心謀劃了一場騙局，用付質作為誘餌，讓弗裏敦找到機會潛入付質的星艦，並使它奪得星艦的控制權。

弗裏敦以為自己可以通過星艦上的龐大系統反制朵維斯，卻沒想到這個星艦已經是被切斷了所有聯網渠道，變成宇宙中的孤島——和星海榮光號一樣。

斐爾頓成功將弗裏敦關進了一個新的“星海榮光號”，盡管搭進去了一個他最看好的晚輩。

——沒有人會認為斐爾頓會犧牲自己最重視的後輩，包括電子幽靈。

付質失聯了，消失於茫茫星海中。

付蘭不知道後邊發生了什麽事，但她很清楚，弗裏敦想要“活下去”，必須先在這艘星艦上覆刻星海榮光號，那麽這艘星艦上的付質無疑是最大的阻礙。

但是那時的付蘭，應該還在第一軍校修習自己最後一學年的課程。

對於電子斐爾頓而言，人類並不重要，只要高級人工智能還在，即使一顆星球遭受了再大的破壞，它們也能飛速重建一個新的人類家園。

再放進去兩個人，那麽這就是人類的世界。

即使人類滅絕了，只要高級人工智能還在，就可以利用人類的DNA，重新編碼一群人類。

——所以電子的斐爾頓，並不是真正的斐爾頓。

它或許還是有了生命的，它的所作所為非常符合自己——人工智能——這一群體的利益。

但它顯然是一個沒有“道德感”的人工智能。

如果知道了一個自己無法接受的未來，那麽又該如何改變呢？

付蘭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她確實不喜歡胡思亂想。但是看到過於龐大的信息，總是要動腦子去分析和思考，不知不覺就會想到一些沒必要的東西。

——付蘭覺得這是沒必要的。

她認為，自己只需要知道是誰幹的、幹掉它們，就行了。

然後再根據“怎麽幹掉它們”這一問題，去進行下一步動作。

付蘭一向是認真且高效的實戰派。

事實上，付蘭的“目標”已經完成了。

她暗中資助無翼鳥基地，最重要的就是研發出可以治療付質身體無法承載精神力的毛病的藥物——盡管要拿她做“藥引”，但是這件事已經安穩結束了。

她也已經處理掉那兩個討厭的電子幽靈了。

至於那些付蘭做的與自己的目標無關的事情，只是出於一點人類的道德感而做出的“力所能及的小事”。

現在她要去完成的事情，是為了實現上述目標，而達成的交易內容。

等這件事了結後，她就可以“退休”去上學、進入警衛隊，繼續自己的星際聯邦公民安穩而愉快的一生。

——聽起來就很像“等這場仗打完了就回家”這類的flag。

付蘭為自己想法感到好笑。

她帶著輕快的心緒降落在砂城所在的“首都星”上。

這裏是星際聯邦最早的領地，時至今日，星際聯邦的地圖上依舊標註它為“首都星”。

雖然這顆星球經歷過一場殘酷的戰鬥，地表建築已經被破壞殆盡，此後的數十年裏又被斐爾頓刻意破壞，使人類無法輕易降落在這裏。

——因為這裏還有朵維斯的核心設備。

朵維斯的核心載體，一臺接近二十米高的“計算機”。

這是朵維斯最初建立時的硬件，但大部分區域現在已經停止運行，移交到其它地方去了——砂城被設立為禁區後，這裏不再有人類居住，加上環境惡劣，沒有人會來這裏進行維護，雖然這些硬件本身質量好，但也不一定能耐得住這樣折騰。就算能頂住，隨著科技的發展，有更好的硬件疊代，這個最初的裝置自然也就被棄置了。

但是，有一個系統，不會經歷疊代，也不會有誰想不開膽敢去研究它——朵維斯的格式化系統。

因此朵維斯的格式化，必須在砂城進行。

首都星上本身就有很大的風暴——從砂城這個名字也能看出一點來——在經歷大規模的破壞後，這顆星球幾乎成為被沙塵暴環繞的世界。

付蘭可不想下去吃一嘴沙子。

她駕駛著重甲，徑直飛向朵維斯“老房子”的所在地。

即便是猛烈到遮天蔽日的沙暴，也無法掩蓋那個擎天支柱般的人工智能載體。

重甲停留在它附近。

付蘭做好一切準備後，駕駛著輕甲躍入黃天中。

黃沙給這個原本是銀白色的“計算機”上了一層土黃色的“塗層”，付蘭費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計算機”的門。

因為它本身體積太大，所以裏邊留出了一個通道，便於人類進出維修、調試。

它外表的銀白色，實際上是它的保護層。

付蘭打開一條門縫，並快速側身進入。

她的動作足夠麻利，所以只有少量的風沙伴隨著她的進入闖入這個無人之地。

黃沙沒有了風力的支撐，很快就落在一條條數據線上。

在感知到有人進入後，攀附在粗壯的數據傳輸集合體上的小燈泡閃爍了幾下，時隔多年重新為人類照亮了這片區域。

付蘭環視著周圍，這裏擠滿了覆雜的線路，大部分只是金屬絲，並沒有在使用。

入口處的通道只有一條，她踩在金屬制成的簡易樓梯上，輕甲與金屬發生碰撞，發出了可以達到擾民程度的刺耳噪音，可惜這裏沒有居民，也不會去投訴付蘭的行徑。

她就這樣“當當當”無視旁邊偶爾出現的小窗口，一路跑到了最頂層。

——這當然也是朵維斯那個二五仔告訴她的。

在最頂層，有一個和其它檢修、調試窗口一般無二的小窗口。

付蘭打開這個窗口，裏邊的光屏正散發著幽幽藍光。

她按照朵維斯的敘述，打開一個又一個選項、點擊一個又一個確定，終於，一個長條形的對話框彈出。

就在付蘭打算將“鑰匙”輸入進對話框的時候，她愕然地發現，這個光盤不是觸屏的，而且這裏沒有鍵盤！

斐爾頓當時離開的時候，把這座計算機裏輸入用的鍵盤全部拆走了。

看起來有些幼稚的行為，實際上在那個年代有很大的用處。畢竟誰會想到，這麽大一個“計算機”裏居然一個鍵盤都沒有呢？

但是現在，這個防範措施顯然已經因為它的落伍而失效了。

付蘭打開光腦，用光腦連接上這個“老前輩”，直接在光腦上輸入“鑰匙”。

當付蘭的光腦連接成功後，伴隨著傳輸通道的建立，兩個不為人知的“電子幽靈”一齊奔向了朵維斯的“老房子”。

在“鑰匙”被輸入進去的同時，兩個“電子幽靈”也發現了對方的存在。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它們以人類想象不到的方式，在朵維斯的“老房子”裏打了起來。

“輸入完成”的提示驚擾到其中一個“電子幽靈”，它飛快奔向程序的核心，試圖阻止下一個指令的完成。

但是另一個“電子幽靈”顯然在等待這個時機，它“纏”住了對方，讓對方無法行動。

這些發生在微觀世界裏的爭端付蘭一概不知。

她非常順利的啟動了朵維斯的格式化程序，然後站在那裏靜靜等待著。

——等待著一條藏匿於隱秘處的毒蛇，嗅到“食物”的氣味，鉆出洞穴。

但是過去了十分鐘，光屏上朵維斯格式化進程達到了百分之九十，還是沒什麽動靜。

一旦格式化進度完成，新生的“朵維斯”將再次占據主導地位，想要再次入侵、吞噬朵維斯就沒那麽容易了。

外邊一片安靜，但在付蘭看不見的微觀世界裏已經打得不可開交。

兩個“電子幽靈”僵持在一起。

然而其中一個在向另一個源源不斷地輸入著某種數據。

終於，這兩個“電子幽靈”同時松開，一齊向某個數據位點沖了過去。

宏觀世界裏，付蘭看見進度條在百分之九十五上凝滯不動，散漫的目光一變，立刻抽出光腦中預先準備好的程序並快速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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