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試融入這條線裏。”

付蘭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並不是蕭柯竇聽到的。他能感受到這句話沒有任何音色存在。正常情況下應該無法辨識說話者，可他知道這是付蘭在說話。

非常奇妙的感受，這不屬於蕭柯竇所知的任何物質世界。

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夢境……

“別發呆！”

付蘭的催促聲讓蕭柯竇暫時放下一些聯想。

他試著“接觸”這條線。

確實是在“融合”。

很奇怪，仿佛自己融化在一些柔軟、溫暖、令人沈浸的東西裏。

“選擇副駕駛位。我在主駕駛，你進來會直接被我壓出去，可能會對你造成精神受損。”

蕭柯竇的腦海中構建出一副他與付蘭爭搶主駕駛椅子的畫面，沒忍住勾起了唇角。

當然，對於無形的精神力來說，這更像是一種物質占據了全部空間後，將不相容的入侵者死死壓縮在疙瘩角落裏。

所以很可能會對入侵者造成精神損傷。

蕭柯竇這種時候還是很聽話的，沒有隨便作死。

但在他試圖接入副駕駛位時，卻被突然彈出。

大腦突如其來的鈍痛讓蕭柯竇忍不住皺眉，他低頭摁著太陽穴，一時間說不出來話。

“沒道理會產生攻擊性啊……”這一次付蘭的聲音在蕭柯竇耳邊響起。

她彎腰側頭看向蕭柯竇。

蕭柯竇可以清晰的看見付蘭面上細小的絨毛，他不動聲色往邊上挪挪腦袋。

離得太近了。

“再試一次？”付蘭問。

蕭柯竇抿了抿唇。也許是實質性的傷害讓他的大腦清醒了一些，他現在覺得自己像一個實驗室裏的小白鼠。

而付蘭就是那個穿著實驗服、拿著註射器正在看著他的實驗人員。

——但是實驗人員會溫和的撫摸小白鼠，安撫它的情緒。

就像付蘭此時正溫聲細語，對蕭柯竇說：“如果很難受就休息一下吧，不行就算了。”

後半句是重點。

沒有哪個嘴硬的家夥會承認自己不行。

所以“小白鼠”擡起頭，眉間微蹙但十分果決的對付蘭說：“再試一次。”

付蘭“得償所願”地聳了聳肩。

這次在融合進“線”種後，蕭柯竇明顯感覺到一種不同於“線”的存在“接住”了他，將他包裹著“護送”到副駕駛位上。

這個存在與這條線的溫和截然不同。

像是比較圓潤的冰碴子，在蕭柯竇身上滾來滾去。

在這條線裏的，除了付蘭還能有誰？

付蘭盡量降低自己精神力上的攻擊性，把蕭柯竇帶進來後，再小心翼翼地撤離。

這一次蕭柯竇沒有被彈出，他順利的進入了副駕駛位。

當他完全融於其中，他才發現“線”的內部是宛如銀河般瑰麗、龐大的“面”。

成功融合進來後，蕭柯竇無形的精神力輕而易舉地鋪滿這裏。

“別光顧著觀察精神網。”搭在椅背上的手拍了拍蕭柯竇的肩。

被實質性的物體觸碰到，蕭柯竇才意識到，某種意義上說，他正同時處於兩個空間中。

他看向付蘭，面前卻是奇怪的景象。重甲覆雜的精神網與付蘭的面孔重疊，像是給她的雙眼蒙上了一層霧，讓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適應一下。”付蘭開口，“找到精神網上對應的機甲操作指令，跟腦控光腦類似，我下放一些權限給你。”

蕭柯竇感覺好像聽見了付蘭的聲音，又似乎沒有。

他感受著這種玄妙的體驗，精神網上並沒有任何標識，他卻能知道它們代表著什麽。

當蕭柯竇產生某種想法後，相應的線路就會亮起。

然後路過的小行星們看到，這個機甲忽然像得了帕金森似的抖動著四肢。

接著又被強行壓下去。

“你正常點。”付蘭揉了揉眼角。

雖然她的權限比副駕駛位高，但要在盡量不損傷到副駕駛精神的情況下壓制他的行動，還是挺費神的。

“抱歉。”蕭柯竇說，“但我確實不知道該做什麽。”

“嘗試一下減速看看。”付蘭說。

付蘭比蕭柯竇看到的信息更多。

在蕭柯竇的精神力活躍的時候，表明他正在向機甲下達指令。

而差不多是在下達指令後的一秒左右，重甲的速度開始緩緩下降。

這個傳達速度表明，操作者與機甲的當前實際匹配值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機甲接收到指令的速度很快，就是不知道蕭柯竇對機甲操作的細節可以細致到什麽程度。

蕭柯竇適應得很好，並沒有出現速度驟降的情況，重甲的速度只比原先慢了一點兒。

這說明他對操作的細節掌握比較好。但付蘭想知道更為具體的地方。

“很不錯。”付蘭打了個響指，看向蕭柯竇笑著說：“要不要試試看讓重甲打個響指？”

“機甲打響指？”蕭柯竇重覆了一遍付蘭的要求。

“或者比一個'耶'，據說是古人常用的手勢。”付蘭認真地說。

他清咳一聲，說：“這種動作有點傻。”

“主要是為了鍛煉靈活性。”付蘭眨了眨眼，對他說，“這是常用的訓練小技巧，你也可以做點別的動作，比如挨個豎起機甲的手指，最後再握成拳。這對熟練掌握機甲駕駛技巧有一定幫助。”

——才怪，她存粹是為了判斷蕭柯竇對於機甲操控的細節程度。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最近的蕭柯竇格外好騙。

他如付蘭所說，操縱著機甲的雙手，手指微微顫動著，付蘭捕捉到他的動作。

但顯然易見，他並不是只想讓手指抖一抖。

說明蕭柯竇對於重甲的細微操作把控不足，這也很正常。

畢竟正常情況下，先要進行輕甲駕駛的訓練，適應腦控操作。然後才能學習重甲，嘗試接入精神網。

蕭柯竇沒有經歷過任何深入學習和練習，百科成精也救不了。

“很難。”蕭柯竇皺著眉頭說，“當我想要嘗試更小幅度的動作時，會消耗更多的精力，而且我感覺頭有點疼……”

蕭柯竇閉上嘴，不知道為什麽，他像是失去了“說話”的欲望。

“要不要先休息會兒？”得償所願的付蘭比平時更好說話些。

看上去簡直是“和藹可親”。

蕭柯竇再次望向付蘭，沈默不語。

付蘭回望向他，與他黑色的眸子對上。

從他最開始睜眼的時候，付蘭就發現他眼睛的顏色非常濃烈。

特別是有光落在其中的時候，像是布著散碎星子的宇宙。

漆黑的雙眸在文學作品中，經常被用來形容某個人心思深沈、捉摸不透。事實上付蘭也的的確確一直是這樣看待蕭柯竇的。

但是此時與他對視著，付蘭卻忽然覺得這雙眼睛簡單而純粹。

讓她產生一種欺騙他人的愧怍。

最終還是付蘭先撤開視線，並色厲內荏的問：“看什麽？”

蕭柯竇也把目光聚焦點挪回到航線地圖上，他在心裏又肯定了幾分。

——對視的時候會緊張的轉移視線，這一條也非常符合。

這讓蕭柯竇平添了幾分心慌。

越來越多的“證據”證明他心中的想法，所以……

“所以你快去休息吧！”

腦海中的精神網隨著付蘭的話音出現而消失。

他被付蘭“溫和”地趕出了重甲的精神網。

“等頭不疼了我們再玩開機甲的小游戲昂。”付蘭說著，拍了拍蕭柯竇的肩膀。

蕭柯竇沒什麽反應。

付蘭皺著眉頭又觀察他一段時間，終於確認他在剛才嘗試操縱重甲的時候對精神造成了一定損傷。

具體表現就是大腦十分活躍，但外表看起來呆怔。

沒辦法，這件事的罪魁禍首付蘭得負責到底。她只能把人拉起來，領著他去休息室，摁到床上。

整個過程蕭柯竇都很安靜、乖順。

只是一直盯著付蘭，不知道在想什麽。

“蓋被子睡覺會嗎？”付蘭問道。

蕭柯竇停頓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付蘭拍拍手，說：“好的，現在放空你的大腦，睡覺去吧。”

付蘭離開休息室，並順手將蕭柯竇接入重甲後殘留的神經信號清除。

直到蕭柯竇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時，滿腦子還在思考著那個問題。

——也許他應該找個機會好好問一問付蘭，確定她的打算和想法。

說起來，他還沒有仔細看過星際聯邦的婚姻法。

在充滿紛雜思緒的大腦鈍痛中，蕭柯竇閉上眼睛，好長時間後，亂糟糟的大腦終於安靜下來。

這種程度的損傷，正常情況下睡一覺就好了。

但為了防止蕭柯竇不“正常”，付蘭選擇在十個星際時後主動喚醒蕭柯竇，查看他的身體狀況。

醒來後的蕭柯竇先是迷茫一段時間，記憶回籠後，他緩緩地伸手遮住雙眼。

——太丟臉了！呆呆怔怔，被付蘭牽著走，而且滿腦子都是些什麽奇怪的想法？他為什麽會想到星際聯邦的婚姻法啊，明明還沒有到那一步。

不對，明明是哪一步都沒開始！

付蘭也不管蕭柯竇在心裏進行什麽天人交戰，她又問了一遍“頭沒感覺哪裏不舒服吧”，得到肯定答覆後，徑直離開休息室。

從一號星居住星到本次實踐活動指定的無人星，中間沒有曲速跳躍點，所以航行的時間略長。

付蘭沒有關註她現在到了哪裏，只保持著機甲的速度跟隨反饋點地圖走向。

直到她接收到來自星甲上的減速訊息。

這意味著目的星快到了。

重甲緩緩降低著速度，最終進入一顆藍色星球的引力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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