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長鬼影沒有用激烈的言辭、威脅的語句，可正是這樣平淡的、沒有一絲波瀾的話，彰顯出了他的危險性。

他說不想再見到企鵝人，不是指和普通民眾那樣，斷絕往來麻痹自己，而是平靜地宣告：我要殺了他，讓他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

坦白講，他們之間也沒有什麽過分的糾葛恩怨。

面對這位來歷不明的……生物，企鵝人已經算是用上了十年積攢的耐心，沒有破口大罵，問候對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十八代祖宗。

如果不是瘦長鬼影用“客服”來“羞辱”他，他的態度可能會好上一點——擡槍警告也大多是為了走走流程，免得自己落於下風。都是多年打拼的經驗嘛。

在哥譚想要做大生意，你可以莽，但絕對不能慫。

只是可惜，他這些招數都是用來對付人類同行的，再不濟，也是個混有人類基因的異變人種，還保留有人類的基礎常識與智商，不像瘦長鬼影，純純一個莫名其妙的瘋子。

就算是做事不講章法、沒有任何底線可言的小醜，他也知道人家的目標是搞垮那只大蝙蝠，還不是從身體上，硬要從心理上折磨哥譚守護神。

可是，這個初來乍到的家夥，又是為了什麽呢？

企鵝人搞不明白，而這也讓他更加忌憚對方。

出於這種弱勢的心理，他才著急忙慌地開了槍，希望借此撬動一下緊張的局勢。

沒想到，局勢是發生了轉變——只不過，對他來說，應該叫做急轉直下。

這個剛才還和和氣氣（也沒有）的無面怪物，轉眼就要對他動手——這點眼力見他還是有的，要不然也不會趕緊求饒，連用電視機投降的話都說了出來。

這要是說給旁人聽，他得多沒排面。

不過，身為當事人，瘦長鬼影可沒有他這般彎彎繞繞的心思。

他剛對企鵝人起了一點微末的惡意，就打算直接抹消了對方的存在。

因為在非人類的眼裏，這種行為稱不上出格不出格，更甚至於說，是它們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最拿手不過的能力。

說不上仇恨厭憎那麽嚴重，只不過像是人類孩童見著了窗臺上趴著的螞蟻，不甚討人喜歡，便輕易碾死罷了。

對於弱肉強食的動物界，這種思想並不未過。

可是放到產生了智慧、建設了系統化社會的人類世界，瘦長鬼影的一言一行，都比威力強大的槍械，還需要更加嚴格的管制。

蝙蝠俠本來就很為這種事情苦惱。

超級英雄、變種人、超能力者、因為生物實驗而變異的反派、天使和惡魔……在這個小小的地球上面，居然共同生存著這麽多不可思議的生物。

想要阻止普通人類之間的暴行，已經是一個棘手至極的麻煩。

而當違背常理的力量介入進去之後，天平失衡，這個問題只會呈指數般增長地，變得愈發覆雜。

沒有人可以預知到結果。

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竭盡所能，在輪船傾覆之前，把它拉回到水平面上來。

這種制衡需要考慮的因素很多。除了各方的領袖和蛀蟲外，也要顧忌著勢力、人種、地域之間的天然不和。

普通人排斥變種人，哥譚人排斥外地人，墨西哥黑/幫和俄羅斯黑/幫鬧得不可開交。

這些都是最淺顯的表面，還有更多更大的危機，暫時引而不發，不知道什麽時候蹦出來，給世界一記重拳。

蝙蝠俠想得多、想得遠，不由得記掛著這些沒有定論的麻煩，對待瘦長鬼影這一類新的參與者，更是謹慎萬分，既要安撫對方的情緒，又要控制著他們不傷害民眾。

客觀的說，這難度可不是一星半點。

畢竟他們之所以會變成都市傳說，在人們身邊口耳相傳，不就是因為他們駭人的能力和邪惡的作為嗎——那些安安分分的小精靈，可沒有德州電鋸殺人狂來得知名度高。

根據他的了解，瘦長鬼影算是其中比較“溫和”的一位，手段不夠殘忍，但足夠令人忌憚。

尤其是他神出鬼沒的蹤跡……

蝙蝠俠又看了一眼深陷陰謀論不可自拔的企鵝人，想到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消失的場面。

如果他想要監禁這樣一個可怕的生物，應該怎麽做呢？

只有借超人的幻影區一用嗎？

還是說，他們連最初的一步，控制犯人的行動，都做不到。

暫且放下這些令蝙頭疼的話題，目前的重點還是擺在打消瘦長鬼影的殺意上面：“這個人我會帶走。你不會再見到他。”

“餵餵餵，你這話說的好像要把我帶去‘處理’了一樣，會不會說話。”奧斯瓦爾德仗著自己對老對頭的了解，絲毫不怕蝙蝠俠會真的處理掉他，“這個家夥究竟是誰？透露一下。真是故事裏說的那個？”

後面的話，他倒是放低了聲音，就差湊到蝙蝠俠耳邊去……等等，他應該對著豎起來的蝙蝠耳朵，還是腦袋兩邊？

被這個問題牽絆了一瞬，企鵝人沒敢將這討人嫌的話問出口。

這些年來，蝙蝠俠暴打他的次數可不少，都給他揍出一點點心理陰影了。

嗯，只有一點點。

即使不是這種敏感情報，蝙蝠俠也是不可能和一個犯罪分子閑聊的。

所以，他只是給了這位黑/幫老大一個眼神，然後，直接把人給放倒了。

是的，直接放倒了。

“這個天窗的位置，除了天空，看不見其他任何哥譚的建築物。企鵝人應該沒辦法憑印象找過來。”他說，“但是德斯蒙特現在不在哥譚，又沒有消息傳回來，你最好不要再出門了。”

他剛剛短暫地思考了一陣子，是否應該趁著房子主人不在，研究一下瘦長鬼影——他似乎對自己還挺信任的——但最終收斂了這個略顯過激的想法。

顧忌到瘦長鬼影的非人性，他還只能委婉地提醒，沒有下重話。

高個的無面西裝男楞楞地點點頭，又說：“我是不是給達斯惹麻煩了？”

蝙蝠俠眉心微動：“……為什麽這麽說？你知道自己做的不太恰當？”

“電視劇上說，不該帶陌生人回家。”瘦長鬼影一本正經，覆又嚴肅地表達自己的態度，“可是電視上也說，我已經成年了，不應該像是個小孩一樣被管束。”

這看的是校園劇嗎？一股叛逆的味道。

布魯斯·家養四個小孩但沒一個養得明白·韋恩沈默了一會，“既然這樣，電視劇有沒有說過，殺人是不被允許的。”

“但他們沒有‘死’啊。”瘦長鬼影的聲音就像是深夜的寒水一樣冰涼，“他們只是再也接觸不到現實世界而已。迷霧那邊的世界，或許要比地球更好。”

其實他自己也沒有前往過“那個地方”，但依據他天生的本能認定，捕獲獵物送進白霧，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至於這些行為會對人類、對社會造成什麽樣的影響，就不是他目前可以理解的問題了。

事實上，他名義上的監護人兼任老師的德斯蒙特，也說不明白個中道理。

相比起從出生起，就在接受社會價值觀熏陶的普通人，他們要迷茫得多，也要執拗得多。因為在過去的日子裏，他們都是這樣摸索著生活下來的。

“那並不叫‘活著’。”蝙蝠俠點到為止。

現在無疑不是一個好時機，所以他沒有選擇和懵懂的瘦長鬼影辯駁。

他現在唯一清楚的是，瘦長鬼影真的聽信了他的話，將企鵝人的處置權交給了他，並且在有意識的，雖然是在電視劇的指導下，反思自己的行為。

這是他變得越來越像人的象征——這麽說過於自大，畢竟智慧不是人類的獨屬，但他還是下意識地這樣想到。

蝙蝠俠暫時說不出這件事的好壞，因為人類當中，不乏惡貫滿盈、自私自利的混蛋。

瘦長鬼影要是墮落，必定會比這些人都要棘手。

可是擁有“人情味”，對於難以溝通的怪物來說，又似乎是個友善的轉變。

如此看來，德斯蒙特·鮑德溫，這個人類青年在其中的定位和作用，就很值得推敲了。

雖然企鵝人才失蹤了一陣子，不到三個小時，可是以如今網絡的傳播力度，也不知道會演變成什麽樣的離奇怪談。

三個小時，足夠他們把企鵝人失蹤和外星人入侵掛上鉤了。

蝙蝠俠當然是最不希望看見這件事鬧大的人，他暗地裏還掛著餌，要把那個炸了商場的“企鵝人前員工”釣出來，可不能讓這意外打擾了計劃。

更麻煩的是，他怕這個幕後主使真的認了“眾目睽睽之下綁架企鵝人”的壯舉，掀起風浪，擾亂哥譚的地下治安。

就在他趕著帶被迷暈過去的奧斯瓦爾德離開的時候，瘦長鬼影說話了：“我的電視機……怎麽辦？”

從小受到韋恩頂尖知識環境的熏陶、在黑科技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的蝙蝠俠，看了一眼這臺罪魁禍首，沒有拒絕瘦長鬼影這點小小的請求，拿出了熟練工的姿態——

他走過去，用手拍了拍電視機。

雪花屏褪去、聲音正常播放的同時，他難得開了一個玩笑：“生活智慧：重啟和敲打總是很有效。”

在瘦長鬼影崇拜（？）的目光之中，蝙蝠俠轉身離開了這棟房子。

片刻之後，一個雙手被拷在背後，眼睛上綁著黑布條的身影被丟在了哥譚警局的後門口。

戈登局長照著手機短信的內容，推門一看，就看見了這位失蹤案鬧得風風火火的大佬，淒涼地倒在水泥地上。

哥譚陰沈沈的天，此時恰好應景地飄下幾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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