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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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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林黛玉緩了緩神,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讓梁光兆站起來。

梁光兆唯唯諾諾從地上爬起來,偷摸擡眼看林黛玉的臉色。

既然這慣例不是梁光兆定下來的,那她也不會過分糾纏,畢竟當前她最主要的目的是減稅。

“梁大人,我已經得到皇上的允準,姑蘇是我西晉的試驗田,日後只要給皇上交夠稅賦,其他的皇上不會過問。”林黛玉停了片刻,見梁光兆滿頭大汗,戰戰兢兢地望著林黛玉,“方才我也說了,商稅減半,佃戶田稅不收。”

“什麽?田稅不收?”梁光兆大驚失色,“林大人,這田是國本,不收田稅,那百姓還不無法無天?”

林黛玉知道梁光兆是既得利益者,自然不會放棄盤剝農民,於是道:“梁大人,本朝官員皆可經商,想必梁大人家的鋪子不少吧?”

梁光兆糾結的不是商稅,而是佃戶的稅,只要佃戶租了田不繳稅,那地主家就沒法讓佃戶多交租,這樣以來,地主能從佃戶那裏得到的糧食就少了。

“梁大人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當初可是參加科舉才做了官翻了身,怎麽如今成了大官,反而眼裏沒有百姓了呢?”林黛玉瞟一眼梁光兆鼓脹的肚子,不知這肚子裏填了多少油水,現在想刮掉一丁點他都嫌疼。

“是,林大人,下官愚鈍。”梁光兆不敢與林黛玉正面碰,只得滿眼擠出笑來,“下官這就按大人吩咐的去辦。”

林黛玉看著梁光兆大腹便便地往外走,不由想起林如海來,如果現在讓林如海來做這件事,他會如何呢?

姑蘇剛推行減稅之法,便受到下面官員、豪紳的重重阻撓。

“林大人!”這幾日常有人攔路喊冤。

裊裊正要拔劍上去,被林黛玉拉了過來。

“先聽聽。”林黛玉看著面前跪著一衣冠不整、蓬頭垢面的女子,俯身將她攙起來,“這位姑娘,你有何冤情?”

女子怯生生地看著林黛玉,滿面愁容:“林大人救我夫君!”

那女子聲淚俱下,說完之後給林黛玉磕了兩個頭。

林黛玉聽罷,氣不打一處來。

這女子和她夫君都是梁通判家的佃戶,最近剛收了一茬稻米,本以為姑蘇府免了田稅就可以把自家種的稻米賣了給家裏的老人看病。不料那梁光兆家卻說:“這稅是我梁家收的,不給錢就把人拿下!”

林黛玉氣憤地喚了一聲:“裊裊!”

“大人!”

“帶著這女子去府衙!”

梁光兆跪在堂下,哆嗦著趴在那裏。

“大膽梁光兆,竟敢私吞田稅,魚肉百姓!”

梁光兆嚇得兩股戰戰,連跪都跪不穩,結巴道:“回——林大人——,下——下——下官知錯了。求大人饒了我吧!”

林黛玉正要拿人開刀,此事正好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梁大人,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

梁光兆是個貧苦人家出神,一朝科舉中了進士便成為人上之人,家裏堆滿金銀財寶,身上卻處處都是補丁,據說連一分錢都不敢花。

“你犯了什麽罪?給我好好陳述!”

梁光兆痛哭流涕,一個貧苦人,當初只想通過科舉改變自身命運,讓家中老母親吃上一口熱飯,可被命運欲望裹挾越來越肆無忌憚,忘記初衷,一步步走向深淵。

這種人,殺了不可惜,但是不殺卻還有別的用處。

“梁光兆,你以為你只有現在這一條罪過?”林黛玉將一個冊子扔下堂前正好落在他面前。

梁光兆顫巍巍拿起那冊子,看到上面寫著“陳情書”三個大字,不由渾身一抖。

這陳情書還是當初李元英登基時要求百官自陳的罪狀,說是只要改過自新,一切既往不咎。可一旦再犯就是死罪!

梁光兆癱坐在地,涕泗橫流。

林黛玉最看不得這種人可憐巴巴求寬恕,斥責道:“當初皇上把姑蘇所有官員的陳情書都交給我,就是為了此時此刻。”

梁光兆還在求饒,額頭也磕破了,鮮血飛濺。

“梁光兆!”林黛玉拍了一下桌子,“本官問你,你可願意戴罪立功?”

梁光兆一聽,哭聲頓止,仰頭看著林黛玉,楞了楞:“罪臣願意!”

“既然如此,你就把減稅之法給我推行下去,半年之後,我要看到成效!”

梁光兆這事不是一起,也不是每次林黛玉都給他們機會戴罪立功,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梁光兆這般肯認罪。

此事很快便傳到京州,有人在李元英面前彈劾林黛玉,說她握權擅專,私自改變稅法,蔑視皇上權威,按律當斬。

林黛玉收到李元英的信件,看著那些謠傳微微一笑。

裊裊見林黛玉看著信笑得花一樣,湊上來問:“姑娘,你知道咱姑蘇百姓怎麽說你?”

“怎麽說?”林黛玉擡頭看她。

裊裊眨眨眼道:“姑蘇之光。”

林黛玉聞言一笑,繼續低頭看信,看著李元英蒼勁雄渾的字體,不禁想起她習武時傲然挺立的身姿,不覺耳根發熱,臉頰早已紅了半邊。

不過半年,減稅之法終於在姑蘇推行開。

林黛玉走在街頭上,看到越來越熱鬧的街道,想著若是李元英能來親眼看看該多好。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是時候,想到半年前在碼頭跟著父親賣貝殼項鏈的女孩,林黛玉加快步子去了姑蘇書院。

姑蘇書院裏全是本地世家大族的子弟,非富即貴。

這裏的學生個個相貌不凡,才華也不錯,本就是富貴,加上受到本地最一流的教育,未來的天下依然是他們的。而那些貧寒人家,終究只能繼承貧寒。

林黛玉嘆口氣,擡頭看一眼書院匾額上的四個大字:姑蘇書院。大門兩側寫著一副對聯,上聯是:勤能補拙方為大智,大智若愚才能聖賢。

她叩了叩門環。

不一會兒一個十來歲的書童探出頭來,看見她問:“你是誰?”

林黛玉笑道:“我是姑蘇府的官差,特地來看看書院裏缺什麽,大人讓我來問問。”

小小書童上下大量林黛玉,見她一臉和氣也不難為,直道:“那你跟我來。”

林黛玉跟著小書童往裏走,來到一處清幽之地。

籬笆圍成的小院裏坐落三間茅草屋,與這書院的宏偉高大格格不入。

書童先黛玉兩步,站在籬笆門前,喚了聲:“先生,姑蘇府來人了。”

不一會兒,一瘦高清顴的男子從中間茅草屋裏出來,一身皂白布衫,約莫四五十歲年紀,炯炯目光掃了黛玉一眼。

“進來吧。”

書童打開籬笆門,讓黛玉進去,走之前道:“這位是書院程院長。”

林黛玉心中了然,這便是程景明,早就聽說過,只是從未謀面。

她穿過籬笆門,大步往裏走:“程先生,久仰大名。”

“不知這位是?”程景明看著黛玉,似乎覺得眼熟。

“先生是不是把黛玉忘了?”

程景明“嘖”了一聲,雙手合掌,恍然大悟般對著黛玉道:“如海的女兒啊,如今成了姑蘇的府尹,還要受老夫一拜!”

說著,他便要給林黛玉行跪拜禮。

林黛玉一把將他拉住:“程先生怎麽反倒計較起禮數來了?我早年聽說先生放蕩不羈,是最為灑脫的,如今年紀大了,倒在乎起這些繁文縟節。”

程景明聞言大笑:“果然是如海的親生女兒,說起話來絲毫不饒人。”

林黛玉拉著他的衣袖在茅屋的凳子上坐下,頗有幾分反客為主的意思。

“不瞞程先生,黛玉此次前來,是要問書院學生之事。”林黛玉言辭正色。

“哦?說來一聽。”程景明捋了捋下巴那一撮山羊胡子。

林黛玉看著他,緩緩道:“那學生就直說了。子曰‘有教無類’,我姑蘇書院現在卻只有世家大族的子女,先生可曾想過是何原因?”

程景明撩起眼皮,看著黛玉:“你的意思是?”

林黛玉見他不挑明,直言不諱:“減稅之法推行以來,普通百姓家中資財普遍增加,他們除了有安居樂業的願望,還有讓孩子接受教育的想法。我想讓姑蘇所有窮苦人家的孩子都免費來我們書院讀書,不知程先生意下如何?”

程景明神情不明地盯著黛玉,終於開口:“免費?那書院如何維持生計?原本姑蘇書院靠的就是這些世家大族捐贈才能得以生存,如果讓那窮人的孩子入學,誰來擴建學堂,誰來招先生教學,誰來管他們一日三餐?”

林黛玉看著眼前這個夫子模樣的男人,心裏不由冷笑,可依然滿眼堆笑道:“姑蘇府不是要求姑蘇書院吃虧經營,而是大家想出一個更加完善的方法。我倒有個不成型的想法,姑蘇府和京州各出一部分錢來擴建書院學堂,世家大族的捐贈用來招夫子教學,至於那些窮人家的孩子,學費全免,姑蘇府每年給書院撥款。”

程景明聽了黛玉的想法,沈思一會兒,擡眼看了看她:“黛玉何時有此想法?”渾濁的雙眼望著黛玉,頗有些驚訝。

林黛玉此時起身:“從黛玉見到這個世界就開始籌劃了,如今終於能夠去實現,也算功德一件。不知程先生能否支持黛玉?”

程景明雖然站在世家大族的角度想事情,可他一向為聖人立言,現在見到黛玉有此聖人之言,不禁感嘆:“如果老夫不答應,那又何以成夫子呢?”

林黛玉給程景明鞠了一躬:“夫子英明!”

出了姑蘇書院,林黛玉不由覺得豁然開朗,想起當年被父母賣給夫人的阿秀,想起從小在林家的雪雁,想起無家可歸的裊裊,又想起李元英,不知李元英此時此刻在皇宮裏做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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