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關燈
第74章

雪落在傘上是撲簌簌的聲音, 傘沿微微傾斜,沈有錚走到街道盡頭時,肩頭已經落滿了雪。

他微微偏過頭,張了張嘴, 似乎想說什麽, 但是一聲喇叭聲響起, 祝雲升開著他的黑色SUV, 緩緩停在了他們面前。

祝雲升看著自己的小侄子,臉小小的,埋在圍巾中,忍不住呼出一口氣。

這幾天祝青辭很明顯操勞不已,眼底下有一點青黑,他心底軟軟地塌陷了一塊,揮了揮手:“小辭。”

祝青辭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看著自己忽如其來的家人, 難得局促與緊張。

他昨天昏迷時, 做了很長一場夢。

夢裏他好像是生活在一個小房間裏,房間裏面堆滿了玩具, 墻壁上滿是五彩繽紛的塗鴉, 窗外的鳥鳴清脆地叫喚著,金黃色的樹葉在窗外飄飛, 欄桿上爬滿了三角梅, 生機勃勃地怒放著。

一個女人抱著他, 把他抱在膝蓋上, 指著課本,聲音很溫柔地帶著他,“小瓷, 這個字讀‘堅強’。”

“堅……翔?”

半大的小奶團窩在她懷裏,懵懵懂懂。

“堅強。”

女人摸了摸他圓潤的小腦袋瓜,又指了一個字,“這個字讀……愛。”

“ai……?”

“對,比如媽媽很愛很愛小瓷,沒有小瓷,媽媽就像是呼吸不了,活得很艱難。”

小奶團迷茫地睜著一雙大眼睛,半晌,笑了一下,撲進女人的懷抱:“那我也……很愛很愛媽媽。”

記憶洪流一般席卷而過,祝青辭上一世煢煢孑立,是一個孤兒,母親為了生育他難產而死,因此他數九寒天,就被親生父親拋棄在孤兒院門口。

這一世,他沒有記憶地來到這個世界上,卻浮光掠影地享受了一下什麽是親情。

因此在十歲那年,那場如滅世洪水一般鋪天蓋地而來的泥石流中,他伸出了手,任由自己被泥石流席卷而過。

他遲鈍的記憶像是斷掉的膠片重新接駁,忽然想起原著中,好像也對祝家短暫地提過一嘴。

原主小時候也遭遇了與他同樣一場泥石流,只是在那場泥石流中,原主太過恐懼,反而停住了腳步,而祝允為了保護他,淹沒在了泥石流下。

最後失去了一只眼睛。

原主走丟過,卻對戚珣死心塌地,因此即使在結尾,祝家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想要挽救他時,卻反而被原主利用,用來給戚珣擋住來自沈家的報覆與進攻。

最終祝家直接垮臺,而原主至死也沒有看過他的母親一眼,一心一意地往戚珣身上撲,像是一個撲火的飛蛾,祝允病死在病床上,而祝雲升也不知所蹤。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祝青辭看著祝允的臉,卻總是恍惚。

就好像上一世為了他難產而死的母親,也長著這樣一張臉。

“快回家吧。”

祝青辭的回憶被沈有錚打斷,他回頭,剛好見到沈有錚撐著傘,挑著眉看著他,臉頰有一個結了痂的豁口。

是上次他和戚珣爭鬥時留下的。

祝青辭看著他,忽然間有些不是滋味,總覺得他好像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祝雲升卻敲了敲車門,“一起走吧,沈小少爺。”

沈有錚楞住了,他偏過頭去,祝雲升朝他不客氣地笑了笑,“我打聽過了,這段時間小瓷受你照顧良多,今晚剛好是平安夜,一起吃個飯,如何?”

沈有錚臉上的笑容短暫地凝固了一下。

他看向祝青辭,祝青辭卻只是垂著眼,手指在褲腿扣了扣,沒有說什麽。

祝雲升以一種奇怪的打量眼神瞥著沈有錚,這向來恣意隨性、出身軍部的沈小軍爺,此刻的脊椎好似結了冰,難得有些僵硬。

他坐上車時,兩個人的距離拉得十分開,沈有錚此時腦袋一片空白,他不動聲色地看著祝青辭,祝青辭表情也很茫然,像是一只忽然被拎起後頸的小貓。

祝雲升瞇著眼睛,看著後視鏡,後視鏡裏,alpha和omega表情十分微妙,忽然說:“你們這算是要一起去見家長嗎?”

“……”

祝青辭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的車了,他現在終於明白,自己那天晚上還是沖動了。

就算非要臨時標記,也沒有必要一定要談戀愛,直接讓沈有錚咬上一口,不就行了嗎?

祝青辭心頭一團亂麻,抹了把臉,忽然有了決斷。

祝家不大,祝允賺的很多錢都重新投了出去,在教育業上不斷運轉著,其中有不少是流入了免費慈善的地步。

雖然如此,但是布置十分舒服,到處都插著花,馥郁的玫瑰在雪白的花瓶中粉白一片,淡淡的花香縈繞著。

他們一進門時,火鍋的飄香就溢了出來,火紅色的鍋底咕嚕咕嚕地冒著泡,另一邊的清湯鍋底則飄著香料、蘿蔔與鴨架骨,小蔥和花菜被剁碎了泡在裏面,浮在水面上,色彩看上去十分養眼。

“來了?”

祝允在廚房裏探出個頭,她看見祝青辭,原本嚴肅冷漠的面容一下子就蕩起了笑容,眼角眉梢都洋溢著快樂,拉過祝青辭的手,“快,快坐下。”

祝青辭有些楞,他指尖蜷縮了一下,低著頭,看著自己被牽著的那只手。

祝允的手有些粗糙,但是可能是因為是alpha的緣故,比他還要大一圈,溫暖的體溫順著掌心傳來。

祝雲升一邊脫下外套,一邊道:“姐,沈小少爺我也帶過來了。”

祝允偏過頭,看見了沈有錚,不知為何,方才對著祝青辭還笑容滿面,看向沈有錚時的表情一下子就有些沈了下來,但依然克制而禮貌地點了下頭。

“沈同學,歡迎。”

沈有錚懷裏提著剛剛倉促買的水果和鮮花,算是禮貌地拜訪祝家,可他坐下去時,還是覺得屁股都快著了。

祝允和祝雲升坐在他的對面,祝青辭坐在他的旁邊,兩個alpha看著他的表情帶著一種審視,好似恨不得拿刻度尺,上上下下地將他量上一量。

甚至是帶著點刻薄的審視。

“沈同學,你和青辭關系很好?”

沈有錚頭皮一緊:“……”

真是個致命問題。

沈有錚看了祝青辭一眼。

omega一直不吭聲,像是不小心踹翻了花瓶的貓,因為做了壞事而顯得有些局促,垂著眼,低著頭,抿著唇。

沈有錚收回目光,慵懶道:“自然是好的。”

祝允和祝雲升的眼神一下子就銳利起來,沈有錚又補充道:“不過是朋友的那種好。”

他撐著臉,朝祝青辭舉了舉杯子,臉上露出一個懶洋洋的笑容,“祝同學平時助人為樂,是一個非常好的人,能和他做朋友,我很榮幸。”

祝青辭猛地扭頭看向他,一雙銀藍色的眼眸裏似乎有些驚訝。

沈有錚卻只是笑,在餐桌下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力度很輕,像是在安慰。

祝青辭微微一怔。

另一邊,祝允還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沈有錚,祝雲升卻眼尖地瞥到了桌子下兩個人一觸即分的手,臉色大變,十分不客氣地在桌腳下踩了沈有錚一腳。

沈有錚像是被鐵石砸過,臉上卻只能擠出一個微笑。

平安夜裏,細雪慢慢地下著,聖誕歌謠叮叮當當地在雪夜中傳唱,鈴鐺聲夾雜在風雪中,被點燃的烤爐裏,木柴燃燒著,火星迸濺,嗶剝作響。

不大的餐桌上,四個人逐漸聊了很多。

祝青辭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是被灌了幾杯葡萄酒後,原本蒼白的臉色染上一抹紅,話也漸漸多了起來,火鍋吃得他冒出一點點汗,鼻尖上沾著一點紅,原本看上去有些冷的表情,此刻看上去很軟很乖。

沈有錚則很自覺地一直在挑著火鍋裏的肉,幫祝青辭下牛肉都是卡著時間撈上來的,避免牛肉煮太久變老,失去勁道。

窗外有假扮的聖誕老人正滿大街地派送著糖果,孩童們穿上綿軟的羽絨衣,像是一團團可愛的雪球,發出銀鈴般的歡笑聲。

街道上一串串的燈光像是螢火,祝青辭和沈有錚並肩走出來時,剛好走到了一顆巨大的槲寄生下。

槲寄生上被纏滿了燈帶,禮物像是豐收的果實一般沈甸甸地掛在枝頭上,皚皚白雪堆積在枝葉上,巨大枯舊的枝椏伸展好似無邊無際。

兩串腳印在積雪上蔓延開來,沈有錚停住了腳步,“別送了。”

他回過頭,一雙翡翠色的眼眸裏是促狹的笑意,嘴角漫不經心地扯著,卻往祝青辭面前一湊,附在他耳畔道:“我剛剛表現得還不錯吧,小男友。”

“我們早戀的關系,應該沒有被你的校長母上發現?”

沈有錚語氣暧昧,祝青辭有些無語地推開他,沈有錚卻不依不饒,故意將祝青辭逼到槲寄生的樹幹旁,“怎麽,一點獎勵都不給我,就想打發我?”

他笑意盈盈,看著祝青辭,來時路上的初雪將他的肩頭打濕了一小塊,即使在現在,那塊濕漉漉的痕跡也還沒幹。

祝青辭比沈有錚矮了半個頭,他後背微微抵著槲寄生粗壯的枝幹,只能微微仰著頭看向alpha。

暖燈,飄雪,清冽的冬風,咕嚕咕嚕冒泡的火鍋,混雜在一起,構建起他對這個冬天的全部記憶。

他覺得記憶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分明從前的冬天對他來說,是逼仄的醫院,是灰撲撲好似永遠不會放光的陰天,是角落裏陰暗發黴的菌斑。

“我其實很久沒吃過火鍋了。”

祝青辭忽然說。

沈有錚一楞,祝青辭聲音很低,“我也一直以為,我其實沒有家的。”

寄人籬下的滋味就像是吃了很苦的藥,雖然能活著,但是並不開心。

聖誕節將至,平安夜是一個漫長的夜晚,而在這樣的夜晚,他與母親久別重逢,真的很開心。

——可他遲早要走啊。

他擡起頭,望向沈有錚,在落雪與暖燈蝦,他的表情十分平靜。

“沈有錚,我們分……”。

沈有錚臉色倏然一變。

他猛地向前撲到,兩個人瞬間滾到了雪地上,祝青辭驚了,下意識就要去推沈有錚,卻只能聽見他咬在齒關裏的痛聲。

“好痛……”

alpha捂住自己的大腿,方才還言笑晏晏的臉一下子就白了,眉頭死死地皺著,表情猙獰,好似一只忽然被扔進沸水裏的蝦,用盡全力地想要蜷縮起來。

他的臉被冷汗浸濕,臉色慘白,眉宇間罕見地露出痛苦,死死地抱著自己的大腿,手指摁著腿根部位,疼得唇都白了。

祝青辭睜大眼睛,臉色一變:“沈有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