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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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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今日的月亮不知為何格外的圓, 珠圓玉潤地掛在純黑的夜幕之下,宛如玻璃窗上的霜花,月光如一汪水一般銀燦燦地撒了一地。

兩個人並肩走在小巷中,女人駕輕就熟地拐了幾個彎, 祝青辭則微微側著臉, 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後面的人。

他觀察著後方, 卻沒有註意到女人的視線緩緩落在了他的臉上。

少年在月光下的一張臉蒼白清秀, 卷曲的睫毛輕輕顫抖著,即使被黑框眼鏡遮蓋住了大半張臉,卻依然讓人覺得他是好看可親的,好似一只小雛鳥。

只是那雙眼睛是純黑色的,好似一對磁石,女人的目光幽深,打量了他一會, 背在身後的手微微動了動, 似乎是做了個手勢。

等到他們重新走回了主路時, 祝青辭便發現身後那幾個人消失無蹤,他松了口氣, 正欲離開, 旁邊的女人卻溫柔地開口:“小朋友,方才多謝你了。”

祝青辭回頭, 正正好好地對上她那雙銀藍色的眼睛, 女人似乎上了些年紀, 鬢發有些生白, 眼角有細微的魚尾紋,卻並不顯老,反而給她增加了幾分風霜的魅力, 看上去成熟穩重。

“沒關系的,”祝青辭朝她笑了笑,“您安全就好。”

女人伸出了手,“我叫祝允,你呢?”

祝青辭一怔,猶豫半晌,他伸出了手,和祝允握了握,女人的手有些粗糙,卻十分有力量,並且溫暖,他說:“我叫祝青辭。青天的青,辭別的辭。”

辭?

祝允微微一頓,她身為alpha,身材高大,十分有壓迫感,祝青辭在她面前,居然還微微矮了半個頭。

“青辭?很好聽的名字,很襯你。”

祝允溫和地看著他,“好巧,我們都姓祝呢。既然這麽巧,不如我們一起去吃點什麽?”

她說話輕柔,好似一片從天而降的羽毛,“你幫助了我,我答謝你,是應該的,不要拒絕我,好嗎?你知道的,被拒絕對於女生來說是很傷心的。”

她明明看上去並不像個少女,可是卻對祝青辭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令人不禁思考,即使她老了,也會是個很有趣、不拘小格的老太太。

街邊的燈火次第點亮,鋪在這靜脈一般的泊油路上,像是從河床底部冒出的暖黃色氣泡,光線氤氳,祝青辭看著她,鬼使神差地點了下頭。

女人只是一笑,便拉著他,到了一家店鋪。

這間店鋪人並不多,裝飾卻很舒服,槲寄生被曬幹了掛在原木制成的門口,一進門,就有只招財貓在櫃臺上夾著嗓子喊了一句:“歡迎光臨~!”

他們裹著一身寒氣進門,店鋪有些歲月,墻皮微微泛黃,像是老舊的報紙。

坐下後,女人很熟稔地點了兩份布甸以及熱可可,她看向祝青辭,“這家店的布甸一直不錯,我擅作主張,先替你點著了,你不介意吧?”

祝青辭搖了搖頭,“不介意。”

熱可可被瓷杯裝著,很快就端了上來。

他雙手捧著,暖意順著指尖傳來,祝允撐著臉看他,不知道為什麽,她的視線一直落在他的眼睛上,有些若有所思。

“青辭,我可以這麽叫你嗎?”祝允笑了笑,“你看上去很小,是還在讀書嗎?”

“是的。”祝青辭小聲回答,不知為何,他看著女人,總覺得有些局促,因此說話的聲音都輕輕的,令人更覺得他像一只羽翼未豐的小雛鳥。

祝允的目光柔和起來,她看出祝青辭的緊張,因此沈吟片刻,開口道:

“小時候,我的兒子很喜歡這家的布甸,總是愛抱著我的大腿撒嬌,奶聲奶氣地跟我說想吃布甸。”

小孩子只有一點大,就經常仰著一張白凈柔軟的臉,像一只跟腳小貓一樣,抱著她的大腿,一雙銀藍色的眼瞳睜得大大的,憧憬地望著她,眼睛亮得令人心軟,恨不得將全世界都掏給他。

祝允回想起往事,那層過往似乎鍍上了朦朧的濾鏡,顯得安寧而溫馨,她道:“我怕他蛀牙,經常管著他,不過他很乖,我跟他說吃太多蛀牙的事情,他聽不懂什麽是蛀牙,但是他知道要聽媽媽的話,因此即使有些委屈,還是很聽話地點頭說好。”

祝青辭微微訝異,祝允的目光溫柔得好似一汪江水,一眼便知,是一個很掛念孩子的母親,於是道:“令公子從小就這麽懂事聽話,長大一定會成為一個為他人著想、很好的人。”

祝允看了他一眼,低頭攪了一下瓷杯,杯中的熱可可形成了一個緩慢的漩渦,她說:“他失蹤很多年了。”

祝青辭完全沒想到,眉頭一跳,“抱歉……”

“沒事,這麽多年了,”祝允笑著擡起頭,“該是我對你說抱歉,這分明是與你無關的事情,我這樣說,很失禮。”

“只是你讓我想起我的兒子了。”祝允嘆息似地,唇角勾勒出一個無奈的微笑。

祝青辭忍不住道:“失蹤……一直找不到麽?”

“當年他被卷進一場事故,從那以後,我派各種人,找了他八年已久,我身邊的人雖然不說,但我也知道自己是癡人說夢——八年了,連骨頭都能風化成灰了,可是我卻還是一意孤行,牽累了我身邊的很多人。”

祝青辭:“不會的,他們肯定能理解您的。”

他這張嘴,平日裏只要想哄人,無論什麽話都能說出口,輕飄飄的一句話,就總是能中人心弦,今天卻像是活生生地掛了千斤墜在他的唇舌上。

他從未覺得嘴如此笨拙過,只能磕磕絆絆道:“我相信您的孩子,一定還活著。”

祝允看了他一會,擡起瓷杯,喝了一口,微微一笑,“謝謝。”

布甸端上來時還冒著金黃色的色澤,上面撒著一些椰粉,焦糖從頂端淌下,它像是一小塊雞蛋凍,被裝置在精致而透明的杯盞中。

她舉手示意,祝青辭嘗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祝允摸了摸耳垂,她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少年,少年一頭柔軟的黑發垂下,低頭吃東西時腮幫子鼓鼓的,像是舔奶的小貓,令人覺得有些可愛。

……真是很像。

如果小瓷還活著,應該也有他這麽大了。

看見少年的眼睛時,她是有些失望的。

祝家的當家都有一雙標志性的銀藍色雙眼,可是少年的眼睛卻是無辜的純黑色,像是泉水洗滌的黑曜石。

兩個人分別時,祝青辭躊躇了一會,拉住了祝允,往她手裏放了一個東西。

“今天的布甸很好吃,”他眼睛彎起來,“謝謝姐姐,這個就當回禮了。”

“我都這個年齡了,你叫我祝姨吧。”

祝允失笑,她低下頭,掌心中,正躺著一個紅色的平安符。

平安符上還沾染著少年的體溫,祝青辭清秀的臉上浮現一個溫柔乖巧的笑容,一雙眼睛彎得好似一對月牙。

祝青辭:“希望祝姨您以後平平安安,萬事順遂,吉人自有天相,您的兒子一定會找到的。”

祝允低著頭,怔楞了幾秒,擡起頭,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也笑了。

“有空的話,下次再見,陪我再喝幾杯吧。”

她看著少年往黑夜中走出,少年身形瘦削,看上去沒幾兩肉,她一雙目光盈著溫柔與慈愛,最後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我真是魔怔了,對一個剛剛認識的孩子,說這麽多。”

她站在路燈下,暖黃色的燈光打在她身上,讓她有種歷經風霜的美,身後的陰影中卻走出幾個人,他們穿著清一色的一致,低下頭,恭敬道:“祝董。”

祝允方才還溫和的笑容一瞬間消失無蹤。

她不笑時,那雙眼睛便鋒銳起來,像是一對沈甸甸的利劍壓在眉下,頗有些不怒自威的意味,淡淡地道:

“你們今天,實在有些失職,被一個男孩發現了蹤跡。”

保鏢們紛紛低下頭,汗如雨下,抖如篩糠,低聲道:“屬下知錯。”

祝允漠然地看著他們,她踩著高跟,下巴微微擡起,似乎連眼角的紋路都威嚴了起來。

方才她對著祝青辭的隨和溫柔此刻退潮似的消失不見,暴露出海水遮掩下如礁石般嶙峋的性格,她天生氣場強大,即使不說話時,光是一個眼神也能叫人兩股戰戰。

——只有真正掌權,並且長久地浸泡過實權的人才能有這樣的氣質。

保鏢吞了口口水,問道:“需要我們去調查那個男孩嗎?”

“暫時先不用。”

祝允披上大衣,轉身時,大衣在半空中劃出鋒利的弧度,“不要嚇著小孩了。”

“我有預感,我們還會再見的。”

她握緊了手中的平安符,思忖著什麽,半晌,掏出了錢夾,垂眸將手中平安符小心翼翼地塞了進去。

而平安符的旁邊,則是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孩被母親牽著手,看著鏡頭,軟軟地笑,身後的草與花在春日下搖曳生長。

-

白疑回到一座高宅面前。

高宅燈火通明,在黑夜中像是一柄沖天的火炬,在夜晚中格外顯眼。

他一進門,管家與女仆便紛紛向他鞠躬低頭,齊聲道:“少爺好。”

白疑一點頭,他扯了扯自己的領帶,將公文包放在了桌上,眼鏡摘下,隨口道:“幫我把臉上這些擦了吧。”

一個女仆抱著卸妝液和面巾走了過來,他往沙發上一坐,臉微微擡起。

“少爺,您上次讓我們關註的祝青辭的成績,在今日便出了。”

管家走到他跟前。白疑偏過頭,閉著眼睛,讓女仆幫自己卸妝,薄唇微啟:“說。”

那是一張宛如大理石雕塑般的臉,線條銳利,顯出玉石般的冷硬感,眼角的線條被擦去後,眼睛便往上挑,是一對有些寡情的眼,睜開時,顯得好似冷刀出鞘,有些過於鋒芒與冰冷。

“蔣少,”管家似乎有些茫然,“您上次說,祝青辭在這次測試中,成績肯定不理想,讓我們在他被逐出學校前,先將他截下來。”

“可、可是……”

管家驚愕地睜大雙眼,小心翼翼地將成績排名放在了“白疑”——或者說蔣白止面前,顫顫巍巍道:“他這次成績,根本不需要我們截。”

蔣白止目光微微一凝,他低下頭,緩慢地在成績單上尋覓著熟悉的名字。

他從最後一行,逐步往上看,越看,表情越是凝重,銳利濃厚的眉微微皺起,似乎還有些疑惑,為什麽還沒有看到祝青辭的名字。

最終,他的目光定在了第一行。

——年級第一,祝青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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