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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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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祝青辭看向丁宴。

他方才對著葉瞬還浮光掠影似地笑了笑, 可是面對丁宴時,臉上的笑意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一池死水,安安靜靜, 甚至有幾分冷淡似地看向丁宴。

丁宴伸在半空中的手局促地流汗, 他有些慌亂地張了張嘴, 手心滾燙, 尷尬地懸停在空中,祝青辭卻遲遲沒有接過他的手。

葉瞬被打倒在地,敢怒不敢言,空氣間一片寂靜,他擡起頭,看向祝青辭時卻忍不住楞了楞。

他有些失神地呆呆望著祝青辭,少年站在雕花窗戶下, 背景是一片浮光似的粉色花海, 美人樹在日光下灼灼綻放, 隨風搖擺,花瓣簌簌從天旋轉著飄落。

祝青辭眼瞼下是一片朦朧浮動的陰影, 仿佛一個縹緲的夢境, 想要抓住他,卻只能如指中沙一般看他離開。

過了很久, 祝青辭才對丁宴說:“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他語氣很淡, 很平靜, 卻沒有再看丁宴接過來的手, 轉身就走。

丁宴被他扔在身後,整個人都快炸了。朋友……朋什麽友!

他總不能抓著祝青辭解釋,說自己當時落荒而逃, 是因為對他這個“朋友”有非分之想,甚至對著他起立敬禮了吧!!!

這算哪門子朋友!!!

丁宴眼睜睜地看著祝青辭離開,又委屈又氣,一轉頭,對還在地上的葉瞬,表情卻徒然一變。

窄暗的巷子裏,葉瞬被人像拖狗一樣拖了進來,沙包似地被扔在水泥地上,吃了滿嘴的灰。

丁宴站在他面前,以葉瞬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一個腳尖,這嬌生慣養的少爺穿著一雙鋥亮的白色皮鞋,看上去氣派十足。

“那些事,是你做的?”

丁宴在祝青辭面前有幾分幼稚的臉,此刻卻仿佛烏雲蔽日似地陰沈下來。

他不笑起來時,長相便一點也不可愛了,眼睛微微瞇起,像是一只幼狼,眸光裏閃爍著冷厲的光,眼神刀鋒似地,仿佛要從葉瞬身上活生生地刮下一層肉。

他毫不客氣,用力一腳踹了一下葉瞬的胸口,葉瞬瞬間弓起脊背,差點嘔出來,丁宴卻踩住了他的一根手指,皮鞋慢慢碾著,卡在一個剛好不會讓葉瞬的手殘廢,又能讓他痛苦的力度。

十指連心,葉瞬痛得臉都扭曲起來,然而他不知道丁宴究竟要將他如何處置,十分恐懼丁宴會將他的手給踩爛。

畢竟出生那麽顯赫的豪門,連林燁見了他,都只能夾著尾巴溜走,誰知道丁宴心情一個不好,會不會直接讓他殘廢?而他一個無權無勢的白級omega,能做得了什麽呢?

所以說他攀附上林燁,又有哪裏有問題?沒有。他就是不想自己可以任人擺弄,有一棵大樹傍身,總好過孤苦一人。

丁宴盯著他的衣服,聲音冷厲,“誰給你穿的衣服,你根本不配,醜死了。”

葉瞬毫不猶豫地搬出林燁,“是林燁要求的,他讓我們好幾個omega都穿上了這身。”

“林燁……這又是誰?”丁宴根本沒印象,他貴人多忘事,“你是林燁的人?”

葉瞬忍著痛,點了點頭,他隱忍地期待丁宴會因為聽見林燁的名字而松腳,然而丁宴卻依然死死地踩著他,卷毛下一雙大眼睛盯著他,omega的甜美和誘人在他身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不記得的人,就是垃圾。”丁宴看著葉瞬難以置信的臉,笑了,“你難道以為擡出他的名字,我就會害怕?可惜,你攀附的這棵大樹在我眼裏,也只是細桿一條。”

一山還有一山高,葉瞬知道這個道理,可是他完全沒有想到,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卑躬屈膝地去侍奉他人,結果居然還是這般,被人隨意地踩進泥土中,如蓬草一般。

他被踩著手指,十指連心的劇痛讓他眼角都疼得抽出,一時間,他心裏忽然湧現出一股怒意,讓他口無遮攔。葉瞬忽然道:“你對他那麽好,他正眼都沒看你。”

丁宴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你……閉嘴!”

丁宴眼睛瞬間紅了,他把葉瞬從地上抓起來,低吼道:“你懂個屁!別在這裏對他指指點點,你以為你是誰?”

“你沒看見他的表情嗎,他是不是平時都總是垂著眼睛,不正眼看你們?那是一個離去之人的眼神,你沒看出來嗎?他早就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離開你,離開你們,他根本討厭死你們了!”

葉瞬也怒了,他看出丁宴格外在乎祝青辭,因此也故意用這個刺激丁宴。

只是一時間,他的內心如同打翻的調料品。憑什麽?憑什麽祝青辭可以過得這麽好?憑什麽祝青辭明明擁有了一切,卻還要這般不知足?

他知不知道他棄擲邐迤的東西卻是別人跪在塵土裏都得不到的!他憑什麽輕而易舉就能得到這些人的眼神!

丁宴腦袋“嗡”了一聲,他慢慢松開手,踉蹌了幾步,“離開?”

他像是不敢相信,喃喃了好幾聲,然而,他猛地反應過來,揪著葉瞬的領子,像方才葉瞬砸祝青辭的頭一般,把他的腦袋砸在墻上。

水泥灰撲簌簌地抖落,丁宴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狼,低吼:“他不可能離開!他要在這裏讀書,讀了書才能考上大學,他不在這裏,他還能去哪裏?”

葉瞬看著他,嘴角勾起冷笑,下意識就要將他在祝青辭宿舍看到的東西托盤而出。

槍械彈藥的研究書籍、數不清的軍部入隊資料、以及密密麻麻的筆記本……祝青辭分明就是要去軍部的!到時候他去了軍部,還要不要回來加德王立學院,不完全是憑他自己的心意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些筆記本上寫的筆記太過詳細,書籍被翻閱得甚至有一點卷邊。他在祝青辭宿舍大肆破壞時,卻唯獨放過了書桌。

他想起方才祝青辭笑著,誇他聰明的模樣,簡直火冒三丈,心想,虧了!虧死了!早知道被揍得這樣慘,就該把他軍部的筆記一起燒了!他能不能離開加德王立學院關我屁事!!!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卻又沒有把這鐵板釘釘的證據托盤而出,告訴眼前焦灼的丁宴,只是但笑不語。

氣得丁宴又狂揍了他好幾拳,狠狠地出了一通氣,最後才揚長而去,留下狼狽不堪的葉瞬

-

祝青辭發現,最近針對他的那些人忽然消失了。

他原本被塗滿了各色侮辱字眼的桌子被替換了,撕爛的課本也被替換成了嶄新的,不再有人跟在他身後,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嘲諷低笑。

相反,不少人一看見他,就臉色大變,連忙低下頭,仿佛只要與祝青辭的視線接觸一秒,就能原地消失不見,恐懼與退避意味幾乎滿溢出來,紛紛對祝青辭退避三舍。

今天便是如此,祝青辭走路時,不小心撞到一個男生,男生被撞後登時大怒,大吼著“哪個混蛋不長眼睛——”一扭頭,發現是祝青辭時,便瞬間啞火,臉色由紅轉綠。

祝青辭的“對不起”還沒來得及說出來,男生就已經惶恐至極地瘋狂鞠躬,大叫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敢走路不看路了!!!”然後飛快地逃跑溜走。

而當他不小心掉了支筆時,更是伸出了一二三雙手,紛紛爭先恐後地爭奪那只摔落地上的筆,最後勝利的那個人滿頭大汗,討好似地往他前面一伸手,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

加德王立學院裏的學生一夜之間,仿佛被奪舍似的,所有人對祝青辭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每時每刻,都有眼睛盯著祝青辭,從前,這些目光中夾雜著厭惡與嘲諷,如今,這些目光卻紛紛轉為了恐懼與討好。

所謂“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他們盯著祝青辭這樣緊,好似祝青辭能從天而降給他們十萬財產似的!

而就在今天,一個男生又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對、對不起……”

那個人惶恐地向他鞠了一躬,“我、我不該在背後嘲笑你,罵你是狐貍精,請你原諒我……”

祝青辭還沒反應過來時,那人就掉頭跑掉,腿甚至一瘸一拐的。

不久,又有一人哭著向他求饒:“祝青辭我錯了,你、你能不能原諒我?我再也不敢潑你水了,求你讓他們放過我吧……”

他渾身都是汙水,仿佛一只剛從地下水道中爬出的老鼠。

祝青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們這是……”

“別問,求你原諒我們,可以嗎?”那個男生跪在地上求他,“求你了,我不想被趕出去……”

如此案例,不下少數。

而與此同時,葉瞬成為了被“圍獵”的對象。

他不知道丁宴做了什麽,然而,他現在從原本不起眼的小透明,搖身一變,變成了人人過街喊打的老鼠。

無論走到哪裏,被竊笑的如今變做了他,被潑冷水的如今變做了他,就連課本被撕,桌面上塗滿了侮辱似的字眼的人,也變成了他。

有人故意將他推進水池中,有人故意把他拖到巷子裏,一頓亂毆,也有人在他吃飯時路過,歡笑著將蟲子倒進他的餐盤。

葉瞬這段時間被折磨得黑眼圈更加嚴重了,他清晰地知道這一切是誰做的,然而,他卻怨恨起了祝青辭。

如果不是祝青辭,他怎麽會遇到這些事呢?

而當丁宴把葉瞬五花大綁地扔到祝青辭的宿舍面前,看到對面的宿舍,丁宴內心的怨恨幾乎要滿溢出來。

是啊,有些人天生就是比他命好,即使兩個人都住在同樣破破爛爛的宿舍裏,可是祝青辭被人欺負了,有人替他找回場子,那又有誰能替他出口氣呢?

傍了大樹好乘涼,真是命好!

葉瞬內心被“憑什麽”三個大字占據,扭曲陰毒地詛咒著祝青辭,怨他不知足,恨他明明得了好,居然還要裝作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模樣。

簡直又當又立——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

葉瞬在內心怨恨陰毒地怒罵祝青辭,可是他再怎麽想破口大罵,眼下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丁宴面前,說祝青辭任何一點不好。

丁宴似乎是因為上次與祝青辭見面時碰了一鼻子灰,因此內心憋著一股氣,然而這股氣他無法對祝青辭發洩,就幹脆找到了他,甚至將他當做討好祝青辭的禮物。

他來到祝青辭的宿舍面前,他探個頭,進去掃視了一圈,看著祝青辭的木板床,十分不可思議,“他……他之前就睡這個?”

他難以置信,他的床恨不得鋪上最上等的絲綢與絨被,一張硬邦邦的,甚至連床單都沒有的木板?

這是人過的生活嗎?

他一股怒氣從心頭湧起,毫不猶豫地轉身,沖進了葉瞬的宿舍。

丁宴擡起腳,他雖然是omega,但是力氣卻不小,因此猛地一踹,“砰”地一聲,房門在他面前應聲而倒,木門劈裏啪啦碎了一地。而他踹開門後,隨手揮了揮,身後便湧現出四五個小弟,沖進了葉瞬的宿舍門。

“你們……你們要做什麽!?”

葉瞬似乎也沒有想到,他瞪大眼睛,原本怨恨的表情如雪遇火似的,消融成了驚慌,定格凝固在他臉上,他張著嘴,拼命地掙紮起來,卻被丁宴的小弟死死地摁在地上。

“丁宴……丁宴!不要動我東西!”

當祝青辭趕到時,就見到的是這樣一副場面。

丁宴宿舍裏的床、桌子、衣櫃全都被砸爛了,地板上什麽都有,木屑,衣服,書本,天女散花似地散亂一地,頭頂上的吊燈破了個洞,冷風順著灌進那個豁口中,電流一閃一閃的,仿佛一個破損的鏡頭,幽暗而冒著詭異的火花。

丁宴站在他宿舍門口,他身上的校服卻依然得體整齊,除了白色的鞋尖處沾染了一點灰以外,整個人看上去依然還是透著高高在上的優雅。他嫌熱似地,扯了扯胸口的領帶,表情陰沈得仿佛能滴水。

“丁宴……?”

祝青辭微微睜大眼睛,叫了一聲。

“把這些撿起來,全扔了。”

丁宴沒有聽到,他長呼出一口氣,隨意指使著周圍的小弟,胸前的金色銘牌閃閃發亮,流轉著權利與金錢的色彩。

他在祝青辭面前裝傻充楞久了,以至於祝青辭都快忘記了一開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而此時,丁宴身上那種上位者的氣息,久違地,終於又暴露出來了。

丁宴似乎註意到了什麽,微微一側頭,就看見了祝青辭站在門口。正是初秋,omega臉色有些蒼白,穿著一身薄薄的襯衫,胸前系著褐色的繩結,襯得他整個人芝蘭玉樹,只是看上去卻太過單薄。

丁宴見到祝青辭時,楞了一楞,似乎沒有想到祝青辭會出現在這裏,罕見地慌亂了一瞬,左右四處張望,但是似乎很快又反應過來,自己在幫祝青辭出氣,他幹什麽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想到這裏,他臉上方才還帶著點戾氣的表情一下子如潮水般退卻,看到祝青辭時,他高興得兩眼一亮,嘴巴笑著咧開,露出尖尖的小虎牙,連忙又踩又蹦,跨過滿地狼藉,往祝青辭面前一湊。

“怎麽穿這麽少,不怕著涼?”

他將外套脫下來,罩在祝青辭身上,接著,他討好似地朝祝青辭一笑,伸出手,抓著祝青辭的小臂搖了搖,語氣黏黏糊糊地撒嬌道:“怎麽樣,你還生氣嗎?我幫你報覆回去了,不氣了好不好?”

若不是他是一個omega,以他這一米八的身高,撒起嬌來還真是要命,偏偏他長得一副奶狗模樣,眼睛又大又圓,頭發卷卷的,像是一只毛茸茸的泰迪,撒嬌似地將腦袋往祝青辭脖頸處一拱。

他身後的小弟正彎著腰,農民割草似地一茬茬收割著丁宴的東西,往麻袋裏一裝,似乎準備往那個垃圾站隨手處置了。

葉瞬的東西大部分都不值什麽錢,無非就是:零星幾件的衣服,幾乎沒有的書,以及一堆護膚品。他其實是個宿舍很整潔的人,只是如今被一頓亂砸,倒像是龍卷風過境。

“這個牌子,似乎很值錢吧?一瓶要2k?”

他們有些訝異,有人低低嗤笑著,“我說呢,傍林燁的錢花哪裏去了,原來是都花在這裏了。”

他們倒是將那些化妝瓶單獨放在另一個袋子裏了,那個袋子是塑料的,比麻布倒是高級幾分——原來不止是人,就連廢物回收的垃圾袋,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好一點的東西還能討個塑料袋,而沒有價值的東西,就只能淪落到進一個灰撲撲、滿是灰塵又骯臟破舊的麻袋,永無寧日了。

葉瞬咬著牙,他心裏在滴血,可是他不敢開口,只能閉著眼睛,試圖欺騙自己。

“這是什麽?”

小弟們翻著翻著,卻忽然翻出了一個絲絨盒子。

與其他東西不同,這個絲絨盒子似乎很有年代感了,摸上去的布料十分絲滑,像是被人珍藏了許久。

葉瞬猛地睜開眼看過去,當看清楚他們捧著的東西是什麽時,他一瞬間如狂犬病發作似的,大叫起來:“別動它!別動它!!!”

“你叫我們不動,我們就不動?”

小弟們嘻嘻哈哈,葉瞬怒目而視,在地上艱難地掙紮起來,然而他一動,按著他的小弟就往他臉上扇一巴掌,喝道:“亂動什麽!之前你欺負別人時,就沒想到這一點?”

葉瞬被扇了一巴掌,他的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渾身顫抖,他忽然想起什麽似地,猛地扭頭,目眥欲裂地望向祝青辭。

“祝青辭,祝青辭你滿意了麽!好!您老人家高高在上,是我錯了,是我有眼無珠,有眼不識泰山!”

葉瞬的頭猛地往地上撞,他一瞬間爆發出了極大力氣,周圍的小弟都差點沒摁住他,他前額骨與冰冷的瓷板用力地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砰砰砰”地回蕩在走廊之中——他居然一連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後,他倏地擡起頭,原本巴掌大的臉眼下變得鼻青臉腫起來,要不是那兩個黑眼圈,差點就要認不出他,只是當下,他的眼睛紅得要滴血,死死瞪著祝青辭,兩行淚從他眼角處流下,他說:“我求你了……祝青辭……我求你了……你放過我吧。”

眼下,兩個人的位置掉了個兒,先前被踩在腳下的是祝青辭,如今被高高在上捧起的,也是祝青辭。

罪魁禍首向他下跪,他本該感到開心的,不是麽?這就是權利,其實葉瞬說的有什麽錯呢?只要有權利,走到哪都要受人尊敬,誰欺負你了,就加倍欺負回去,想踩誰的頭就踩誰的頭,這是多麽大的殊榮啊!

分明還沒入冬,祝青辭卻覺得遍體生寒。

——壓迫過後,是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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