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關燈
第23章

仲夏夜的蟬鳴如潮水一般洗刷著這個傍晚, 禮堂的周圍是一片聳立的尖葉林,松針銳利地懸掛於樹梢,仿佛一枚枚細小的刀片,深沈的黑暗將群星都遮掩。

“交換舞伴。”

這仿佛是一聲狩獵開始的哨聲。囚禁鬃狗的囚籠開閘似地揭開, 在場的貴族子弟無一不露出了狩獵者般勢在必得的微笑, 他們似乎早有預料般, 鎮定而游刃有餘。

他們各自牽著自己的舞伴, 仿佛安慰手中驚慌失措的一只只小白鳥,“噓,不要驚慌。這只是一個古老的游戲。”

特優生和仆從們茫然試失措,黑暗放大了他們的不安與恐懼,他們情不自禁地與掌控自己的舞伴挨得更緊,而下一瞬,那些話語如毒蛇似地, 順著他們的耳廓鉆入了他們的腦髓, 嘶嘶作響。

“仲夏夜舞會一直有一種古老而神秘的玩法。在舞會上, 每個人可以交換自己的舞伴,這是一種抽盲盒游戲, 我松開你的手後, 將會有下一個舞伴帶領著你。”

“而在他們手中,你們也可以隨時被交換出去, 換取下一朵……或許是玫瑰, 或許是百合般的男孩或女孩。你們將在黑夜中跳舞, 誰也無法看清對方, 唯有冥冥之中命運的指引,在推就你們相遇、相擁、相愛。而在宴會燈光亮起的最後,你們便是仲夏夜之神祝福的情侶, 命運織就的眷侶。”

貴族子弟們將這場游戲包裝得精致、完美,他們溫柔地低聲哄騙,如用歌聲將水手困於迷途無法返航的塞壬,他們將不知道真相的特優生與狩獵對象的仆從玩弄於股掌之中,並且心滿意足地感覺到懷中的小白鳥們身體的戰栗。

在舞會前,所有人挑選的都是自己最心怡的舞伴,除開那種早就被人占據的人,更何況,交換出去就意味著風險,誰知道下一個與你跳舞的人,會不會偏偏就是另一個特招生亦或是仆從?

貴族子弟們享受著小白鳥們對他們的依賴、更加攥緊他們手掌的力度、以及由於吊橋效應而砰砰直跳的一顆顆心。

卻沒有人說出來,關燈的意味究竟是什麽。

在這樣被信息素占據、充斥的世界中,只有有缺陷的人,才會因為黑暗而陷入完全的驚慌失措之中。

黑暗中的隨機並不代表著命運的註定,因為每個人身上都擁有著屬於自己的、淺淡的信息素氣味,捕獵者們光靠那一點淺淡的信息素,便能輕而易舉地捕獲獵物。

當一只獵物被松開時,盯上他的眼睛,或許不止一雙,而這樣的獵物,通常被稱作為“中標者”。

將有不止一只手向他伸去,不止一張嘴對他張開了獠牙,不止一雙眼睛,在他身上流下黏膩而惡毒的目光,他是宴會上共有的舞伴,只有貴族子弟們才知道,上一屆的“中標者”落得了怎樣的下場。

耳畔的鋼琴聲愈加劇烈,安祈在黑夜中茫然地睜大雙眼,然而她想起參加舞會時的命令,只能繼續演奏。

她早就將曲譜背得滾瓜爛熟,鋼琴上琴鍵的每一寸位置,每一個黑白色琴鍵流淌出來的音符,她都刻骨銘心,因此她依然咬著牙,繼續彈奏著音符,卻不知自己成為了一個盲目的劊子手,一個可憐而無知的玩具,被貴族子弟利用的工具。

祝青辭有輕微的夜盲癥,他對信息素不敏感,因此一開始,並沒有察覺到有人在觸碰他。

然而那些觸碰卻愈發變本加厲。

一開始是輕輕擦過的暧昧的風,隨後變為叢林中游動潛伏的蛇,最後,成為陰影中伸出的觸|手,黏膩濕滑,帶著重重的頹靡欲|望。

一瞬間,黑暗中仿佛憑空而生數不清的怪物,磨牙吮血地要將他吞噬殆盡,倘若有人在現場計數,便會發現,在場中往祝青辭身上釋放信息素的alpha愈來愈多——祝青辭居然成為了“中標者”。

大抵是在床上吃過熱烈的、狂放的、亦或是金錢奢靡的味道,已經吃多到膩味的程度,方才少年清清冷冷地扶著旋梯下來時的那一幕,幾乎烙印在了所有alpha的視網膜中。

他看上去多麽不一樣,在場所有人,都用寶石、香水、上好的尼龍裝飾自己,可他卻只是穿著一身月牙白色的長袍,露出一截細細的伶仃的腕骨,什麽裝飾也沒有,他居然什麽裝飾也不曾穿,就來到這樣,每個人恨不得把自己美化到牙齒的舞會。

他眼睛是淺淡的銀藍色,眉眼如同水墨畫一般濃郁,仿佛一泓倒映著上弦月的清冽的湖水,可是他的身份,卻又是卑劣而下等的仆從。

他看上去好似一個落入凡間的雪白雀鳥,輕而易舉就能被他們拉下來,撕碎他的羽毛與翅膀,將他困於囹圄。

倘若不是戚珣,想必已經被一個又一個的alpha吞吃入腹,在他周邊編織逃不出去的網了。

祝青辭:“別碰我。”

他左支右絀,然而黑暗中,依然有手向他伸來,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難以掩蓋的厭惡,可是那些手卻似乎更為激動了。

他們去觸碰他柔軟的耳垂,他白皙修長的脖頸,更是試圖去親吻他仿佛散發著馥郁氣息的唇瓣。

祝青辭黑暗中覺得自己仿佛被鞋拔子碾過,秀氣的眉心蹙起,他往外逃離,一只手卻牢牢、緊緊地牽住了他。

黑暗中,那人如狗一樣往他指尖嗅,滾燙的熱氣打在他指尖,他發出的聲音低沈喑啞至極,“祝青辭,你身上到底什麽味道?”

“林燁?”

祝青辭聽清了林燁的聲音,心中瞬間湧上一股反胃似的厭惡。

上一秒還在針對你的人,下一秒又要與你暧昧接觸,他幾乎渾身下意識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無意識釋放在空中的信息素裏滿是拒絕與厭惡的味道,他一字一頓道:“放開我。”

“脾氣怎麽這麽大?喝點酒後,就本性暴露了嗎?”

林燁在黑暗中,嗅聞著祝青辭身上的味道,“方才你不是對安祈還很溫柔嗎?你甚至還幫她喝酒。哈,祝青辭,難道你喜歡上她了?”

祝青辭:“放、手。”

那平素溫柔低語的聲音此時染上冰冷的薄怒,仿佛溫和寧靜的水凍結成了尖銳的冰菱,雪松林味的信息素釋放出壓制的氣息,林燁回過神來時,居然已經要松開祝青辭。

他居然下意識地聽了祝青辭的指令?

這個想法讓他一瞬間有些惱火,於是他清醒過來後,反而更加用力地抓住了祝青辭的手,冷冷笑道:“祝青辭,你知道戚珣發令,玩交換舞伴是什麽意思嗎?”

“既是他下的令,說明他主動將你逐出了他的保護圈,甚至是在暗示在場的alpha,可以對你為所欲為。你成為了他不要的二手貨,你知道上一屆的中標者,是什麽下場嗎?”

祝青辭被他用力地捏住手腕,情不自禁地悶哼一聲,林燁感覺到那手腕的冰涼與伶仃,內心不免為這手腕的纖細病弱楞了楞,回過神後,嘴上依然要惡意地吐出殘忍的話語:

“他被好幾個競爭者盯上,每個人輪流地,在舞會上撫摸他,禁錮他,親吻他。”

“最後,他們將他推到了蒼白的餐桌上,他被數個人包圍,捂著嘴,在絕望卻無法發出的尖叫中,被撕碎了上衣、扯下了褲子。”

“可是因為在黑暗中,他甚至連是誰對自己動的手都不知道。”

黑暗遮蓋了人類的雙眼,為這一場惡意型戲劇拉下了遮光的帷幕。聖潔的鋼琴曲會為他們掩蓋罪證,而被伊甸園的眾蛇覬覦的紅蘋果將會被分食,仿佛被人從象牙塔上扔下來,在這場屬於貴族子弟的游戲中,摔得粉碎。

祝青辭睜大了眼睛,“你說戚珣……?”

“對啊。”林燁冷笑一聲,“你看,他根本不在乎你,是要把你當玩具吧?”

“不如你今夜跟了我,如果你願意跟我道歉,承認自己冒犯了我,並且向我下跪認錯,我就不松開你的手。”

林燁一雙狹長的鳳眼中流淌出惡毒的毒液,“只要我不把你交換出去,其他人或許還有耐心等待,然而只要我一松開你的手,想必你就會成為一只離了群的小白鴿,瞬間被好幾只猛獸撲上來。”

“他們會怎麽對待你呢?是親吻你,還是強|暴你?在這樣的黑暗中,即使戚珣後悔了,想要找出那個曾經欺辱你的人,也無從下手。”

祝青辭一瞬間如兜頭冷水,仿佛骨子裏都能析出冰渣,嘴唇都顫抖了一下。

他還是低估了戚珣對自己的恨意。恐怕從他點頭,願意接受自己進入加德王立學院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要決定了折磨自己。

他腦海中仿佛又下起了暴雨,依稀還能看見一個小男孩,為了他爬上高高的懸崖,最後摔斷了腿,也要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向他撲過來,給他看護在懷裏的花。

“哥哥哥哥……你看,這是我給你摘的花,書上說,有了這朵花的人就能沒有病痛。”

“哥哥,你為什麽不看我?我做錯了什麽嗎?”

“不要、不要踩我的花,哥哥你的病沒有它好不了,哥哥你生氣的話你就打我吧……”

男孩的哭聲與懇求聲響起,與方才青年冷冽如刀的話重疊在一起,往他的心頭上割,血淋淋地。

腦袋中一陣驚人的劇痛,他仿佛要被人拉進光怪陸離的夢境,而薔薇花園中,鐵籠般的天花板沈甸甸地壓在他的頭上,把他整個人一分為二般。

[你是塑造他角色的一部分……]

[可即使這樣,你也依然愛他。]

可是愛真的是這樣令人疲憊的東西麽?

祝青辭頭痛欲裂,額角青筋跳得愈發劇烈,腦海中那個為了他去攀爬懸崖摘花的男孩,與方才冷漠地將他推出去的戚珣重合,眼前畫面混亂得仿佛被塞進洗衣機中瘋狂地滾動,而林燁竟還在他耳邊聒噪。

他內心猛地燃起一股大火,這讓他幾乎毫不猶豫地,就用力推開了林燁,道:“滾!我不要你。”

這聲“滾”幾乎是擲地有聲的了。林燁剛湊近他,拼命地在硝煙味中不斷翻找,好不容易才氣喘籲籲地聞了幾口淡淡的雪松林味,就劈頭蓋臉地被呵斥怒罵。

他心頭火大起,尤其是聽見後面四個字的時候,眼神猙獰,不置可否地氣笑了,“不要我?那你還要誰?!祝青辭,我好心在救你!”

祝青辭毫不客氣地踩了他的腳一下:“我不需要你這樣施舍的救助。”

林燁聽出來了祝青辭壓抑的火氣,一瞬間仿佛被一頭冷水潑醒了,他下意識地哆嗦一下,好似內心因為引起祝青辭生氣,湧現了一股海嘯似的巨大惶恐。

不不不該死的我怎麽惹他生氣了,我怎麽這麽沒用,居然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不對,我為什麽不能惹他生氣?

他臉色變化多端,怔忪地一松手,祝青辭便看準時機,拔腿就跑。

身後瞬間跟上了幾個alpha,他握緊口袋裏的那個鑰匙,腦袋中只有一個念頭,在黑暗中胡亂摸著,跑……

跑到後門!

可是他沒來得及跑遠,轉角處,就又被人掐住了脖頸,強硬地給他灌下了一口烈酒。

“你們真是沒用。他掙紮這麽厲害,多給他灌幾口酒不就行了?”

那人的手掌寬大如熊掌,輕而易舉地便捏住了祝青辭的命脈,粗糲的掌心磨得他皮膚生疼,他狎|昵地拍了拍祝青辭的臉,祝青辭嗆咳了好幾聲,酒瞬間將他的理智浸泡,他在那人的手中痙|攣幾下,隨後無力地軟倒,仿佛一株被拔根而起、瀕死的白百合。

眼前天旋地轉,祝青辭咬著牙,指甲在那人的手掌上刮過,喉嚨間嗬嗬作響,他眼前是模糊的黑白畫像,隱隱約約間,仿佛看見了一本書的形狀。

那本書破舊而殘缺,在他面前緩慢地翻動著,無數的絲線從它的身上延伸,連接到不同的人的身上……

然而,還沒待他看清楚那本書究竟寫了什麽。忽然有“砰”地一聲,脖頸上的手消失了,酒瓶砸碎的聲音響起,抓著他的人重重倒地。

祝青辭捂著脖頸重重咳嗽,而下一瞬,他的指尖仿佛被什麽東西輕盈地牽起,仿佛用荷葉捧上一小滴雨珠一般,小心翼翼而溫柔。

“這可不像是紳士該有的行為。”

那人一手拿著碎裂的玻璃酒瓶,另一只手牽著他,滾燙的指尖觸摸他的掌紋,順著他的生命線緩慢摩挲著。

接著,滑入他的指縫之中,一插到底,猛地用力攥住了他的手。

黑暗中,一雙綠松石般的眼睛盯著他,眼底浮現上若有若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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