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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大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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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大結局(下)

程明昱這間書房實則是抱廈改建,五間屋子長檐相接,廊紅廡綠,形成一個整體,抱廈底下有地泉經過,這一帶的綠木還不曾枯萎,依舊有葳蕤之色,花壇裏的瓜葉菊迎寒而開,風信子的花一簇簇沿著壇身垂落。

書房內燈火通明,碩大的琉璃窗內佇立一美人,她穿著一件金桂鑲毛邊的長褙,從箱盒裏抱出一只木雕的搗罐,四處張望,好似在猶豫擱在哪兒。

這時,替她將書冊擺好的平伯彎腰過來,雙手接過那只罐子,“您給老奴吧,老奴給您放。”

夏芙笑了,嘴角扯出一個淺淺梨渦,眼神還在四處打量,眉梢裏略帶幾分忐忑的歡喜。

程明昱望著這樣的夏芙,眼眶一酸,一度哽咽難言。

他當然盼望著她回來,可真正在書房瞧見她時,程明昱心底彌漫一片悲傷。

什麽官署區有事,是她刻意讓雲南王放的煙霧。

為的就是不給他拒絕的餘地。

她這樣悄無聲息進了他的書房,搬進這座宅子,就是沒打算坐八擡大轎進門。

沒打算做名正言順的程夫人。

無邊的酸楚伴隨著寒風灌進他胸口,程明昱負手立在窗外註視了她許久。

那日她將百仁堂當做債務而不是聘禮,程明昱就有了這樣的預感。

心裏說不出的難過。

夏芙將箱籠收拾幹凈,看了一眼角落裏的銅漏,心想著快亥時了,程明昱怎麽還不曾回來,忽然轉過身,視線與窗外的程明昱對了個正著。

他眼神深邃而苦澀。

夏芙面露忐忑,靦腆地往窗欞近了一步,隔著琉璃窗慢吞吞喚了一聲家主。

程明昱看著她的嘴型,羞怯的模樣,與當年在程家堡時如出一轍。

心口被諸多情緒充滯著,程明昱說不出話來。

他慢慢從廊廡下踱至門口,夏芙視線跟隨他移動,倚著博古架緩緩朝他探出半個頭,

“家主…”跟個犯錯的孩子似的,小心翼翼問,

“你不會趕我走吧?”

她總是有法子叫他心軟。

一個“趕”字,將他心裏築起的那道不可逾越的圭臬給擊潰。

程明昱邁了進來。

平伯將厚厚的門簾給掩下,留給二人說話的空間,悄悄退去廊廡盡頭的茶水間。

程明昱來到屋內,夏芙靠著博古架,抿著嘴唇望他,見他一雙深目漆黑而幽靜,有些心虛,不敢與他對望,開始四處尋茶壺,打算給他斟茶。

程明昱跟來桌案旁,摁住了她斟茶的柔荑,夏芙一顫,沒有動。

程明昱掰著她身子,逼著她看他,

“為什麽?”

夏芙也知道自己逃不過,深吸一口氣,擡眸接上他的視線,

“家主,婚姻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責任和承諾,而這些對於我們來說已是累贅,一旦‘程家家主夫人’的頭銜罩在我身上,我會不自禁想去承擔那一份職責,我會不痛快,我會不自在,我會怕自己做的不夠好而讓你丟臉,我不想讓別人對你指指摘摘,我更不想讓自己再陷泥潭。”

“家主,我只想要一段純粹的感情,從今往後與家主相守相伴到老,如何?”

“我已經想明白了,你這書房有專用的通道出程府,清晨你去上衙,我跟著你出門去藥鋪,夜間你再捎我回府,我能自由自在,也能與你朝夕相處,我們可以過得更隨心所欲,不是嗎?”

程明昱看得出來,她早就盤算好一切,不容他拒絕。

她已搬進了書房,他又怎麽舍得將她送走。

每一招,每一字,都在他的軟肋上。

“可是,安安怎麽辦?”程明昱嗓音粘稠暗啞。

夏芙將手從他掌心抽出,環腰抱住他,柔聲與他商議,

“過去安安在那棟宅子裏安置了我的牌位,我回京後,她要燒了那牌位,被我悄悄留了下來,家主,你將安安娘的牌位迎入祠堂,將她記在夏芙名下,讓所有人知道,她是你名正言順的孩子,可以嗎?”

“只有一個‘死人’,才能杜絕一切流言蜚語。”

程明昱深深閉了閉眼,心口鈍痛,沁了滿臉的淚。

原來人無法兩次踏進同一個岔路口,當年的錯失,終究造就了永遠的遺憾。

“家主……”一聲聲柔柔的家主在他耳畔在他心腔裏炸開。

程明昱睜開眼,望著她嫵媚的杏眼,爛漫的眉梢,終究是喉結滾動,道了一聲,“好。”

他得甩開千年世家規矩給他上的那道枷鎖,來迎向破繭重生的夏芙。

“我答應你。”

夏芙綻開一笑,明艷而熾麗。

翌日,雲南王稱王妃心疾發作驟然逝去,去皇宮和禮部報喪,京城震動,許多宦官要來王府吊唁,均被王府以王爺哀慟太過一切從簡為由拒絕。

程亦安也象征性去王府“守了三日喪”。

三日後,冬月初一,是程家一年一度的亞歲宴。

這頭一日,程明昱當眾將夏芙的牌位迎入祠堂,成為他第三任妻子,正式將程亦安記在夏芙名下,闔族老少在祠堂見證,對著夏芙牌位行族長夫人大禮。

程亦安也跪在祠堂正中,磕了三個頭。

期間,程明昱以族長身份,宣布廢黜兼祧的舊俗。

禮畢,所有人退去,祠堂內只剩下程明昱和程亦安。

父女倆雙雙望著那個牌位,覺著格外刺眼。

饒是如此,程亦安還是尊重夏芙的選擇,讓她過得隨心所欲。

看著爹爹立在牌位前久久不動,程亦安上前勸道,

“爹爹,總歸人在您身旁,又逃不掉,您也不必遺憾了。”

程明昱沈默良久,慢慢頷首,“你去院子裏吃席,讓爹爹獨自待一會兒。”

程亦安朝他背影一揖,退出祠堂。

大門洞開,溫煦的冬陽長長往內投遞一束光,落在程明昱身後,他慢慢從袖下掏出一方紅綢,將夏芙的牌位給遮掩住,退開幾步,掃了一眼上方的幾排牌位,不再看到“夏氏諱芙”四字,心裏舒坦多了。

今年的亞歲宴由程亦彥主持,程明昱面都沒露,徑直回了書房。

桌案擺了十多樣菜肴,夏芙亭亭立在桌後,將早斟好的酒盞遞給他,程明昱接了過來,夏芙又給自己斟了一杯,刻意將程明昱的胳膊拉低一些,酒盞從他肘間穿過,程明昱意識到她要做什麽,怔楞住。

夏芙酒盞夠不著嘴唇,眼神如絲,“家主,您矮些身子,喝交杯酒呢。”

方才在祠堂的那一點失落被這句話給驅散,程明昱克制著眸眼裏的悸動,彎下腰來。

將那杯酒飲盡。

隔著幾道墻,族人推杯換盞,笑聲紛至沓來,書房內靜謐如斯,二人立在窗前,靜聽那片歡動的人潮,從未有過的歲月安穩,程明昱牽起她的手。

夏芙凝望他,眼裏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程明昱忍不住垂下眸,將她帶入懷裏,想去親她,這時,門扉被人推開,一道小小的身影抱著一個顏料盒踏進門來。

二人立即松開彼此,回眸見是小九思,驚訝住。

夏芙忙問,“九思,你用膳了嗎?”

九思將錦盒擱在桌案,朝二人鄭重施了一禮,隨後指著院外,“吵!”

夏芙和程明昱明白了,九思想要作畫,嫌外頭宴席喧鬧。

夏芙哭笑不得,牽著小外孫上前坐下,

“好,外祖母陪我們九思作畫。”

夏芙替小九思攤開宣紙,擺好顏料,小九思沾了沾顏墨,開始塗畫。

程明昱負手立在窗前,明朗的冬陽從玻璃窗撲進來,落在他們祖孫身上,二人周身仿佛罩著一層光暈。

外頭喧囂依舊,這裏歲月靜好。

程亦安這邊,陪著老祖宗說幾句話,轉身就不見九思,立即尋人,身側伺候的明嬤嬤笑著回她,

“小少爺嫌這邊吵,去了家主院子。”

程亦安扶額。

程亦安姐妹伴著長房女眷一桌,隔壁一桌坐著孩子們。

程亦彥的大公子溫潤有禮,主持宴席,二公子活潑好動,卻很照顧弟弟妹妹。

翠兒也有了大姐姐的模樣,時不時幫著弟弟夾菜,裴季的長子隨了他的性子,穩重內斂,也很乖巧。

程亦喬的嬌嬌就不用說了,小姑娘整日笑嘻嘻一張臉,問什麽都說好,吃什麽都隨意,十分好養活。

就她的兒子特立獨行,不大合群。

程亦安心累。

程亦喬見程亦安滿臉愁雲,開導道,“別愁了,你該高興才是,瞧我,一身本事無用武之地,我想給她花銀子都花不出去。”

程亦安道,“我家那個,別看他還不滿兩歲,打他出生,針線房換了,廚房換了,宅子重新修整一遍,那日一個小丫鬟逗他,被他瞪了一眼,連下人也撤換一大半,他爹爹但凡從軍營回來,必得先在書房沐浴更衣,才敢往後院來。”

“我和他爹爹說話但凡大聲點,他都能嫌。”

“這麽小,鼻子靈得很,他所住的東廂房,一點氣味都不能有,桌案也得一塵不染,一日需打掃三回。”

“接下來,我看他還能換了哪兒?”

程亦喬被逗樂了,“九思也太講究了。”

程亦安的苦楚持續了整整七年。

到了九思七歲那年,她發現這樣講究自律的小公子,開始綻放他的光芒。

讀書無需人管教,事事做到最好。

旁的孩子需三請四催,九思不用。

第一個抵達學堂,最後一個離開。

程亦安只用將他的吃穿用度安排好,其餘的一點都不叫人操心。

程家學堂,每旬上課七日歇三日,前七日,小九思早出晚歸,日日去程家族學點卯,餘下三日,陸栩生又將他送去東宮,陪著皇太孫跟著翰林院的老夫子們進學。

風雨不輟。

程亦安心疼他小小年紀過於刻苦,幾回勸著九思歇一歇,出去跟孩子們玩。

小小君子從桌案後擡眸,很嚴肅地告訴程亦安,“古人雲:‘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娘,兒子喜愛讀書,時辰已晚,娘請出門右拐,早些去歇著。”

程亦安:“……”

回到正屋,正見陸栩生懷裏揣個東西,往窗內探頭探腦,程亦安虎著臉問,“你做什麽鬼鬼祟祟的?”

陸栩生見程亦安從東廂房來,便知九思不在正屋,立即將她拉進房,從懷裏將捎回來的荷葉包雞掏出來,

“這不是路過東大街,給你捎了一只荷葉包雞回來麽,怕九思那小子嫌棄,是以先打探軍情。”

這幾年,陸栩生和程亦安都被九思折騰得夠嗆。

明熙堂的用膳廳在西廂房,除此之外,別的地兒,九思不愛聞到那些膳香,雖說家裏有山珍海味,吃多了也膩,偶爾程亦安也饞那些路邊小吃,陸栩生不能委屈了媳婦兒,自然要買給程亦安吃的,怎料被九思撞見幾回,嫌棄了一番,以至於每每夫妻倆弄點小動靜,都畏首畏尾,鬼鬼祟祟。

程亦安聞著那香氣,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連忙吩咐丫鬟將窗掩好,簾帳給拉好,杜絕香氣外溢,東次間離著東廂房近,夫妻倆便挪去西次間,迫不及待將包紙掀開,荷葉剝落,露出一只色香味俱全的包雞來。

著人準備蘸料,夫妻倆凈了手開始撕雞吃。

正大快朵頤呢,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二人不約而同回眸,見九思板板正正立在屏風處。

程亦安嗆了下,陸栩生一面替妻子撫背,一面斥責九思,“你不好好習字,來正屋作甚?不是告訴你,入了夜,就不能來正屋麽?”

九思臉不紅氣不喘,一本正經作了一揖,隨後道,“爹爹,娘親,先賢雲,‘養生之道,莫強食欲,莫大醉,莫大憂怒,莫大哀思,此所謂中和,能中和者,必久壽也’,娘親用過晚膳,再食包雞,豈不腹脹難消,於身子不利?兒懇求爹爹愛惜娘親身子。”

陸栩生和程亦安相視一眼,紛紛無言。

程亦安悄悄問陸栩生,“咱們當真生了個兒子?”

陸栩生面如死灰,“咱們生了個爹。”

程亦安,“……”

陸栩生嘆道,“我看哪,等九思及冠,這個家就交給他,哦不對,不必等他及冠,他十五歲便可讓他當家做主。”

程亦安:“我現在便想讓他當家做主。”

陸栩生服氣。

程亦安還是不忍拂了九思好意,立即吩咐下人將餘下的包雞收好,“送去廚房,留著明日吃。”

小九思看著無趣的爹娘,忽然開口,

“若是爹爹和娘親實在閑……”

“嗯?”

“可以給我生個妹妹。”

陸栩生和程亦安再視一眼,更說不出話來。

這五年,太後,陸府老太太和二太太相繼去世,國喪家喪三層孝,加起來足足四年半,這四年多不可能真的不同房,陸栩生為了不弄出孩子來,私下尋來了一種特質的腸衣,能幫著避孕,眼下剛出喪半年,陸栩生好不容易過上沒羞沒燥的日子,不舍得讓程亦安懷孕,是以還用著那玩意兒。

夫婦二人見旁人一個接著一個生,也不是不饞。

但,“你個小兔崽子,管起爹娘的事來,是何道理?今日夫子所教,你學會了嗎?”陸栩生決定反將一軍。

九思便以為陸栩生要考校他功課,神色愈發認真,頓時清了清嗓,開始背誦文章,

“今日夫子所教為中庸第十章:‘子路問強……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

清清朗朗的讀書聲開始在西次間回蕩。

字正腔圓,朗朗上口。

一篇接著一篇,足足背了十篇。

聽得陸栩生和程亦安直犯困。

陸栩生嘆道,“兒子太優秀,好像也不全是好事。”

程亦安發笑。

翌日,陸栩生休沐,過去陸栩生天還沒亮就早起,總吵著程亦安,是以只要休沐,陸栩生就陪著她睡,熟料,天蒙蒙亮,門扉傳來三下長兩下短的叩門聲。

緊接著響起九思的嗓音,

“兒子給爹爹和娘親請安,敢問爹爹,是不是該晨起,教兒子習武了?”

君子六藝,騎射乃其一,九思不許自己有短板。

陸栩生默默撫了撫額,輕輕將程亦安從懷裏放下,起身下榻。

拉開門扉,晨霧撲面而來,看著身姿筆直的兒子,陸栩生心情覆雜,朝他比了個噓,帶著他往前院書房去。

九思天賦極高,也十分刻苦,詩書琴畫從程明昱,醫藥訓蛇從夏芙,騎射兵法則從陸栩生,天文地理從欽天監監正,就沒有他不愛學的,也沒有學不好的。

程明昱以嚴苛著稱,從不輕易誇讚自家後輩,但私下他跟夏芙說九思是天縱奇才。

小小年紀十分機敏,有過目不忘之能。

陸栩生在東院開辟了一間小小的講武場,帶著兒子習箭,陸栩生總能以各種奇特的姿勢將箭射入靶心,諸如倒掛金鉤,長虹貫日,他武藝嫻熟,動作行雲流水,看得九思目瞪口呆,每每這個時候,小九思對著爹爹便是肅然起敬。

這一練就是一整日。

午後,長公主來陸國公府探訪,程亦安陪著她老人家坐在橫廳觀戰。

七歲的孩子已有旁人家十歲孩子那般高,別看平日文文靜靜清秀端正,上了馬,又是另一番風采,內斂而不失銳氣,動作流暢瀟灑,跟在爹爹身後,照舊連發三箭,三箭連中靶心。

長公主忍不住叫好,“我們九思好樣的!”

程亦安給長公主斟了一杯茶,又將點心推至她跟前,“殿下用些點心吧?”

長公主接過茶,淺酌幾口,“對了安安,我來是告訴你一樁事。”

“何事?”

長公主怔道,“近來總覺得疲乏無力,昨日太醫給我把脈,說是我得了一種消渴癥,我也不知這是什麽病,總歸不是好事……”

程亦安跟著夏芙學了些藥理,聞言便道,“消渴癥嗎?倒也不是大病,殿下只需忌口便可,旁的與常人無異,尤其要忌甜食。”

長公主失笑,“太醫也這麽說,不過我這個人,你知道的,讓我禁欲忌嘴,那還不如殺了我,人生得意須盡歡,我活了大半輩子,也夠痛快的,對了,不說這些,我是想告訴你,我提前寫了一份遺書,交予我皇兄保留,將來我百年,讓九思給我送葬,我所有家產,麾下人手均是九思的。”

程亦安詫道,“殿下,九思認了您為幹祖母,將來給您送葬是理所當然的,至於家產他不能要。”

“給誰呢?”長公主輕輕捏著那只酒盞,“這世上,除了你和九思,我已無牽掛之人,我喜愛九思,給他我心裏才覺歡喜。”

程亦安無話可說。

沈默片刻,她道,“往後,我和九思隔日會來公主府監督您的飲食。”

長公主聞言一頓,掉頭就走。

“哎哎哎,殿下,您茶還沒喝完呢。”

長公主擺擺手,頭也不回道,“你自個兒喝吧。”

次日,九思去程家學堂。

小少年照舊早早抵達學堂,一襲白衫端坐正中。

起先也有程家的大孩子欺負他,想跟他搶位置,九思袖下蛇環一出,嚇得他們視九思為怪物,誰也不敢靠近他,若是課上他們嬉戲不愛聽課,九思嫌吵,一個眼神,他們就得乖乖俯首。

只要九思在的課堂,鴉雀無聲。

今日程亦彥授課,給大家夥講授數籌,這是身為國庫主理人的長項。

少主授課,誰也不敢遲到,偌大的學堂坐滿了。

程亦彥掃一眼,便看到最中央的九思。

還別說,小小年紀,天生便有一股不可輕掠的氣場,方圓三個席位均空著,無人敢挨著他坐,一雙黑眸正視前方,將周遭一切視為無物。

九思機靈,算籌學得很快,學堂裏教的已不能滿足九思,程亦彥只能帶著他和大兒子開小竈。

一日下來,程亦彥留他住宿,

“今日舅舅耽擱了時辰,天色已晚,九思今夜便在程府歇著吧。“

程亦安的頤寧苑專給九思留了書房。

九思卻是搖頭,恭敬施禮,“舅舅好意,原不敢辭拒,實在是九思要回府侍奉雙親,不能留宿。”

沒有經過父母準許,九思不在外夜宿。

一板一眼的小君子。

程亦彥聽著他老氣橫秋的話,哭笑不得。

侍奉雙親……

不知道的,還以為程亦安和陸栩生七老八十了呢。

程亦彥只能遣人仔細送九思回府。

一進屋,便發覺爹爹和娘親在吃小竈。

再次被兒子逮了個正著的程亦安和陸栩生雙雙失色。

九思將學匣交給嬤嬤,朝二人施禮,頭疼道,

“敢情兒子的囑咐,你們是一點都沒聽進去?”

陸栩生先教訓上了,“天色這麽晚了,你怎麽不幹脆在程家歇著?省得明日早起奔波?”

九思認真道,“不經爹娘首肯,兒豈敢隨意外宿?”

陸栩生和程亦安啞口無言。

你大可不必這般守規矩。

程亦安還是心疼兒子的,連忙將兒子牽進來,

“九思用晚膳了沒?要不跟娘親一道嘗嘗這只燒鵝?味道可好哩。”

鬧不過他,只能誘他加入。

九思嫌棄地看了一眼那吃了一半的燒鵝,挑剔道,“是家裏廚子做的,還是外頭的?”

程亦安嗓音低了幾度,“外頭的……”

九思肅然,“外頭的,兒子不吃,用料不講究。”

程亦安揉了揉眉心,無言以對。

九思擡眸看著窘迫的母親,“娘也要少吃。”

程亦安:“……”

她何苦自討沒趣?

不過兒子古板歸古板,在外頭不知多討人喜歡,給程亦安和陸栩生長了不少臉。

至少皇帝和太子見一次誇一次。

“栩生你不知道吧,那日他在朕的禦書房,朕跟鄭閣老正在合算去年賦稅的數額,鄭閣老只將各省的數目念了一遍,你家九思就在心裏默算出得數,將朕和鄭閣老給驚住了。依朕看哪,你家九思,未來必是宰輔之才。”

這話後來傳開,長公主笑道,“宰輔不宰輔的另說,我們九思一定是第一美男子。”

這些溢美之詞,九思均置若罔聞,孩子依舊雷打不動,不卑不亢一心進學。

正因為九思年少成名,京城官宦暗地裏爭先恐後要跟陸家結親,意在早早將九思這個金龜婿給叼在嘴裏,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甚至不少人沾親帶故,陸栩生和程亦安明面上不好開罪他們,十分犯難。

這個時候,長公主出面,放話說九思的婚事必得她做主,她不首肯,誰也別想進陸家的門。

長公主將事情攬了過去。

饒是如此,陸栩生和程亦安為了躲避風頭,這一年跟著程家回弘農過年。

過去那五年,陸家長輩相繼過世,程亦安沒法去程家祭祖,夏芙和程明昱的弘農之約也一推再推。

這一年,朝中事務一了,程明昱便跟皇帝告假,帶著闔家老小回到弘農。

依然是臘月二十五,大雪如蓋,一陣北風呼過,雪花簌簌從竹葉上撲落,程明昱穿著當年那件舊衫,終於抱著那把焦尾琴踏入繡樓,坐在月洞窗下試琴。

夏芙在屋子裏四處轉悠,纖手拂過那兩面博古架,那張拔步床,還有那面西洋鐘,一切如舊。

就連月洞窗下那個男人,也姿容不改。

程明昱一面彈琴一面問她,“倘若那晚我邁出那步,來繡樓彈琴,會如何?”

夏芙將錦杌挪來,靠在他修長的背身,閉眼聽曲,

“沒有如果,你不會來,因為你是程明昱,你不會踏出那一步。”

克制守諾是程明昱刻在骨子裏的性格,也是他迷人的底色。

婉轉通幽,琴音漸入情深處。

焦尾琴上說相思,當年人面在,仍照晚來春。

這時,窗外的月洞門處,傳來一簇笑聲。

只見一雙身影從洞門外繞進院來。

程亦安披著一件羽紗緞面的大鬥篷,提著海棠紅的裙擺,往雪裏踩,身後跟著一半大的少年,那小少年一身月白皮袍,著鹿絨長靴,追著程亦安,

“娘親,您快些將那冊書還我。”

“你說好給娘親堆雪人的,又顧著讀書,再這般下去,你眼睛都要瞎了,來,男子漢說話算數,這兒雪景好,你就在這給我堆個雪人。”

程亦安將書冊背在身後,躲在一棵臘梅後,笑臉貼近冰雪下的紅梅,真真是人面桃花別樣紅。

陸九思拿她一點法子也沒有,腦海裏牢記爹爹的囑咐,要寵著娘親護著娘親,小少年望著這一片雪景,十分犯難,

“娘,此地積雪如浮雲,時有折竹聲,不失為一片美景,咱們還是收手吧。”

程亦安指著身前的腳印,耍賴道,“木已成舟,你不如將這些被踩過的雪堆成雪人,也是另一番風景?”

陸九思想了想也對,便開始認命堆雪人。

程亦安在一旁幫忙,“九思,你準備照著誰堆?”

“堆個爹爹。”

程亦安笑,“可不能把你爹爹堆醜了,待會他瞧見定要生氣。”

九思悄悄彎了彎唇,堆了個醜醜的陸栩生,程亦安見狀笑彎了腰,連忙擺手,

“不行不行,你爹爹的鼻梁更挺。”

九思只能改。

“手背在身後,更顯威武。”

九思照做。

頑皮的女兒,一絲不茍的外孫。

程明昱和夏芙坐在窗內驀然失笑。

“安安少時也這般調皮嗎?”夏芙喃喃問他,

程明昱收了弦,目光越向窗外,“她虎頭虎腦的,可愛得緊,有一回她在學堂偷偷吃糖果,被我逮了個正著,你猜她怎麽著?她竟然將那個糖果頂在腦門,脆生生否認,‘安安沒有糖果。’”

回想當年的畫面,程明昱難掩笑意,“傻丫頭自個兒瞧不見糖果,便以為我也瞧不見,掩耳盜鈴。”

夏芙能想象出程亦安那憨樣。

“真可愛。”

“可不是,我便將那糖果從她腦門抽出,撥開塞在她嘴裏,她呀,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疑惑又意外地望著我,待糖吃完,又歡天喜地跑開。”

夏芙眼底湧現濕意,“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不曾陪著安安長大。”

程明昱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目光一道落在窗外笑靨如花的女兒,

“那咱們就陪著她慢慢變老。”

何必執著於那年的凜冬,眼前臘梅已破冰而開,遙報新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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