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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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南第二天快傍晚才出來。瑪德琳修女最後還是由公使出面澄清,在這天午飯時候回到教會學校,據說已經受了相當大的驚嚇。書卿得到消息就去等著。上海的冬天是很少下雪的,這一天卻淅淅瀝瀝落著沈重的雪片,還沒到地上就化了,在那淒風冷雨裏,書卿遠遠立在警察局對面的一道矮墻底下,大衣濕淋淋掛著水,像只狼狽的黑狗。

黃昏時候見到少南,走警察局的偏門出來,紮綁腿的巡捕送他,冷漠地往外一努嘴,叫他趕緊走。少南身上穿著皺巴巴的雪青襯衫,扣子崩掉了兩個,領口塌著,露出鎖骨上一大塊青紫的痕跡,顴骨破了道口子,使得半邊臉都是幹結的血,亂蓬蓬的頭發裏戳著幾根稻草。

書卿走到馬路中間,少南愕然地看見他,兩個人都不動了。一輛汽車從書卿跟前拐了個彎,司機怒目圓睜,“啊喲!尋死了,站在大馬路當中。”

書卿慢慢從汽車和黃包車之間穿過去,站在他跟前解開呢子大衣紐扣。他想立刻把少南裹進來。現在他不大怕人言可畏了,但充其量的程度也不過是有這麽點沖動,最終還是只把大衣脫下來,給少南穿在身上,低聲道:“走,回去好好睡一覺。”

少南臉色灰蒙蒙的,冒著胡茬的下巴發青,眼睛裏露出憔悴的神氣,拍拍大衣的袖管,沾了雪水的濕漉漉的手往臉上連揩幾下,把血漬揩掉了。書卿留意到他手背上也有傷。書卿道:“我們回去再洗……不要緊,我看並不很深。”

他攔了部黃包車,把油布篷子放下來,告訴車夫到恩利和路虞公館。少南聽了便閉上眼睛,斜枕在他肩膀上睡著了。車架子一上一下輕輕顛著,在那漫長的“吱軋——吱軋——”聲裏,雪片“撲撲”地打著頭頂的油布,像許多半句沒說完的話戛然而止似的,把他們截斷在塵世之外,憑空使人有一種哀愁。

回到公館,少南滾到被子裏就把燈一關,書卿知道他在監獄裏一定經受了不小的刺激。半夜裏少南醒過來,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一只鐘“嗒嗒”搖擺的聲音裏,只看見狹長的窗外是墨黑的天,門縫裏透過一道微紅的光亮橫在地板上,他們走廊裏永遠開著一盞仿雲石壁燈。

被子給什麽重物壓著,少南把臺燈旋開,才看見是書卿伏在床沿上,像醫院裏的陪護。他揉揉書卿的頭發,書卿也醒了。

“現在幾點?”他聽見自己喉嚨有點啞。書卿偏過臉,瞇起眼睛,朦朧中避著光看鐘,告訴他快一點了。整個公館的人都睡了,留他們兩個互相望著,不確定先從哪句說起才好。書卿沈默一下問他:“裏面什麽樣子?”

“殺人,強盜,奸汙,再加上我。”他撇了一下嘴。

書卿怔了怔,才聽懂是犯人被抓的罪名。少南又講“裏面”的情形給他:一間牢房塞進十幾個人,夜裏躺不開,目光炯炯,互相瞪著看,蹲馬桶也給所有人展覽。租界以外的街面亂得一天世界,但警察局裏早已人口過剩,仿佛全世界沒一個好人。

“你餓不餓?”

書卿遞餅幹筒給他。他放在腿上,洋鐵皮蓋子用英文寫著公司名字,冰冰冷冷。出奇地並不感到餓,一個人連續處在精神緊繃的狀態是不會餓的,連方才睡覺也有一種潛藏在夢境下的恐慌,被捕的時候他不是沒想過,會不會就這麽死在監獄裏?

在德國他一度以為自己會被警察抓進去,沒想到這擔憂是落在今天,不過,同樣是給人盯著上馬桶,搞學生運動的比搞同性戀腰桿直些。

少南下床,給浴缸放自來水,過於幹凈的白瓷反著光團,在水蒸汽裏有點虛幻。等水的時候他脫光了坐到搪瓷馬桶上,聞見自己渾身冒出一股酸臭。“你去找我父親了。”他說。浴室有回聲,父親兩個字嗡嗡地灌進他自己耳朵裏。

書卿在外面沈默了一下,道:“我沒辦法,不然你現在還在裏面。”

少南笑道:“我又沒有怪你,不用同我澄清,無非問問花了多少錢,我不要欠他的。”

書卿道:“我不清楚,其實我並沒見到你父親。”

少南的“哦”被裹在熱氣裏沖進浴缸,內心怙惙了一下,被警察抓去已經很不光彩,還花了鼎鈞的錢,就是雙倍的心虛。他用力攢起眉心,把嘴唇抿成一道刀鋒似的橫線,瞪著眼僵了幾秒鐘,再恢覆松弛。跟他同監房的一個男人,據說十幾天屙不出屎,大家當個笑話,逢新人進去就講一遍。

少南稀裏嘩啦地沖水,書卿跟進浴室,把一條毛巾拿來搭在浴缸沿上。書卿同他講這兩天的事——已經像過了兩輩子——秀南給了兩百塊,沒用上,都放在他抽屜裏。

“這兩天你去還給她,也報個平安,”書卿叮囑,“也許是人家的壓箱底。”

他當然知道是她的壓箱底,只不過沒說破,否則聽著太不像話,連女人的錢也借。他一向聽說彼德宋在外面胡來,造船廠裏掛著個總務經理的頭銜,實際上全靠他老子手指縫裏漏的洋鈿過日子。連他自己當初也給騙了,推己及人,以為留洋的人都跟他似的,恥於跟家裏伸手。

少南閉著眼,熱氣一浪一浪撲上來,有點呼吸困難,像緩慢的扼死。書卿坐在浴缸邊緣,擰著身子替他擦胸口,毛巾汩汩攪著水流。

“謝謝。”少南說,當然不是因為洗澡。

書卿頓了一頓道:“那些學生的事,你往後還是不要再插手。”

少南聽了就把眼一睜,“是我父親教你這麽說的麽?”

書卿道:“我沒有見過他,你不要一提你爸爸就翻毛腔。”

“好笑了,他叫你以什麽立場勸我——謝先生,你是他的朋友,絕不能眼睜睜見他墮落下去,你有空替我勸勸——是這話麽?”

書卿皺眉道:“夠了,夠了,你父親心臟不好,壓根也沒有出來接見,我是完全客觀的立場,請你好好想想以後。跟我發脾氣算什麽。”

少南從鼻子裏噴了口氣,冷笑道:“什麽叫以後?打起仗來房子炸掉,算不算以後?”

書卿伸過一只手揉他的頭發,襯衫袖口沒卷好,蹭在他臉上。“別跟小孩子似的,”不耐煩的聲氣,“像碧媛那個年紀,只讀過書沒進過社會的,才覺著上街有用,其實還不是瞎鬧。打不打仗,從來不是平頭百姓說了算,即便真的房子給炸掉了又怎麽樣,人不還是要賺錢謀生——上街游行就能停火嗎?”

“謝書卿,儂腦子壞掉啦?”他嚷,“什麽都是瞎鬧,只有掙錢不瞎鬧。”

書卿仍然堅持著,用他那種慢條斯理的語調說:“你總不能既要你父親的錢,又想要自由。碧媛也是,其實我母親早想給她說親,她不要,那出去做事吧,事也不找——有時候我真氣,沒有你們這些少爺在背後撒錢,她們鬧三兩天就散了,何至於到警察來抓人的地步……”

少南面無表情聽著,突然奪過毛巾,濕淋淋地往書卿臉上一摔,背後的鏡子也蠕動著水蛇,毛巾掉在黑白交錯的小方塊瓷磚上。書卿站起來,低頭撣撣襯衫上的水,冷冷地道:“其實你掏出來的哪一毛錢不是你父親的。”

少南怔怔望著他,低聲吼:“滾!”

書卿用濕手揩了把臉,掉過臉出去了。少南就坐在浴缸裏,恨恨地把塞子一拔,熱水咕嚕咕嚕地流了下去,脊背上寒浸浸的。須臾,他又聽見書卿道:“你應當去見見你父親。”少南從浴缸裏跨出來,一邊穿襯衫一邊道:“幹嘛又提他!”書卿沈默了一會兒,說:“你父親的小公館,你還沒去過。”

他出來,靠在浴室的彩繪玻璃門上瞪著書卿道:“你自己講你奇怪伐?我花了他的錢,還給他就是了,連留洋的錢也還給他,不欠他一分一毫,這總可以吧!”書卿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擠出一句:“還是……不要同他太僵。”少南怒極反笑,指著門口,氣咻咻地點頭道:“好,你不要講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一天是虞鼎鈞的兒子,就沒有一毛錢是我自己賺出來的,反正都是他的呀——包括我給你的錢也是他的!你看不起我跟他手心向上,那麽你自己又何嘗沒有手心向上過呢!”

書卿臉上立刻露出厭惡的神氣,從椅背上扯過大衣,絕決地沖出去,椅子“砰咚”翻倒在地毯上。少南一瞬有些後悔,心想這話是太過分了,這時候哪裏還叫得到黃包車,其實有話蠻好等天亮再吵,這半夜裏鬧起來,兩個人是都不要睡了。但書卿那些話,幾乎是把他整個人都給否定了,想想又覺得十分氣憤。

隔著洋臺的落地門玻璃,少南看見他穿過草坪去叫門房,微弱的路燈光下,那模糊的後背像油畫布上隨手塗抹的一只船,在烏漆漆的夜河當中漂過去。書卿忽地扭過臉向著他的窗口,少南連忙把墨綠的厚呢子窗簾一拉,躲回房間裏。

他拉開抽屜,果然有一張舊報紙包著薄薄一疊鈔票,折得棱角分明,刊頭下的日期是他被捕那天,回想起來,有種不真實之感。鈔票最頂上有張字條,是秀南寫的,少南猜那多半是他父親的小公館。他倒有點驚詫,因為一直以為秀南和父親之間互相是漠不關心的態度。

第二天一早,少南攔了輛黃包車,高大的輪轂頂起了他,將他托到貧血般蒼白的天上,餘光裏有車夫弓腰駝背剩下的一點脊梁。

十三四歲那年,秀南當個笑話告訴少南,小時候他常問“父親到哪裏去了”,說是攢了許多秘密,只能講給鼎鈞,不告訴別人。其實那時候已經知道,鼎鈞回來也只是彰顯這個家裏有一個父親而已,沒什麽實際上的作用。他攢的秘密,每過一個禮拜就忘掉一些,再添上點新的,後來沒有新的了,連舊的也深感索然無味,但仍然固執地每個禮拜都問著,“父親今天晚上回來麽?”少南聽了很驚訝,壓根不記得這事,現在想起來覺得實在可笑。

一簇臘梅伸向那蒼白的天際,車夫說,先生,到了。大門半掩著,一輛汽車停在門口等人,是鼎鈞的司機,少南連忙說:“你再拉過去一點。”怕被汽車夫認出來。他把油布篷子拉起來一半,奇異地有種緊張。那汽車夫忽然很殷勤地下車,點頭哈腰地把後面車門拉開,緊接著有個穿白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踏著高跟皮鞋,挽著一個很小的男孩子,意氣風發往汽車裏一鉆。隔著窗玻璃,少南竟覺得那女人有點像秋阿姊——倘若秋阿姊還在。其實他父親喜歡的女人總是那一種。

汽車從他們旁邊駛過,少南用力看了看那男孩子,這時候已經明白過來,有一種惴惴的恐慌,急忙把雨篷一扯:“快走。”

車夫先還等他給錢,聽他說走,反問:“啊?”

“儂先跑,掉個頭。”

“您要上哪去?”

“……說了先跑呀!”他突然提高喉嚨。他倉皇地從口袋裏掏皮夾子,匆忙中鈔票怎麽也抽不出,他生起氣來,把皮夾子往地上一摔,跳下黃包車就走。路過那洋式的石庫門房子,大門已經關了,少南突然飛奔起來,冷風呼呼地剮他的臉,那被警察的槍托砸出的傷口上下拉扯著,使他渾身上下有種羞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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