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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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卿決定先找少南的姐姐,按著電話簿上宋家的地址,去了看見一棟絳色洋房,方方正正,陰風裏矗立著,像個掉漆的箱籠。柵欄裏圍著半人高的長青樹,隔著柵欄的縫隙,宋家的男仆慢吞吞地走過來,一路走一路用眼睛給他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估價,等站到面前了才問他,“你找哪位?”

大約來拜訪秀南的客人相當少,男仆反覆確認幾遍,才叫他等等,不曉得大少奶奶出沒出門。書卿聽著那高聳的青銅柵欄背後踢踢踏踏走遠的聲音,覺得自己和秀南之間隔著一重重看守,簡直像探監似的。過了好一會兒,那男仆折返回來,很不甘願地開門請他進去,但吊著一張冷淡的面孔,重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確認了並沒有汽車送他,眼神的疑惑裏就不免又添了幾分猜忌。

男仆只帶他到洋房大門前,換了老媽子領進客室,端上茶水請他稍等,但並沒有走開,而是站在門口,抻了抻她青布襖褂的大襟。

書卿滿腦子都是少南被抓的情形。據盧永雋的描述,少南非但喊記者,而且動手拉了警察,所以被打得最重。他實在沒法想象少南有這樣激烈的一面。

茶碗蓋子不知道被誰掀開了,仰在桌上,水汽在邊緣凝成一灘。書卿一面發呆,一面用手指蘸水在桌上胡亂抹劃,先是一個虞,然後少南兩個字順次疊加上去,變成濕漉漉的一大片,壓根看不出寫的是什麽了。他一擡頭,正對上老媽子灼灼的視線,連忙伸手在桌子上一通亂抹,指縫裏涼颼颼的,出了汗,連汗也不像活人的汗。

茶溫吞了,才終於聽見有人請大少奶奶。門口出現一個女人,穿著品藍旗袍,耳上兩串鉆石墜子,寒光一閃一閃,一個月白褂子的女傭面無表情立在她身後,戍兵一般。書卿擡頭就吃了一驚。虞秀南大病初愈似的,是一種扭曲的瘦,但仍然遺留著蒼涼的美麗,耳墜子顫顫巍巍,一邊一個,秤砣似的,牽著她的頭顱維持平衡,厚厚一層脂粉扣在臉上。上一回在少南家裏碰見,尚且沒瘦得這麽厲害。

秀南隔著桌子笑道:“還想著是哪個謝先生。我們這兒太太小姐的,一年到頭沒有幾個客,不信你問她們——是我弟弟讓你來的嗎?”

書卿道:“按道理,少南的事不該再來麻煩宋太太,但今天實在匆忙,不得不冒昧上門。少南總跟我提起,年輕不懂事的時候什麽都仰仗姐姐。”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秀南起初沒看他,但聽到少南的名字,忍不住盯了他一眼,“他怎麽了?”

那一瞬秀南心裏先自己想到好幾個答案。少南能做什麽?無非是像她丈夫還有幾個堂弟,玩舞女搞大了肚子,要麽就是賭錢輸得太兇,求她在爸爸面前斡旋,但話說回來,她結婚以後還沒怎麽見過虞鼎鈞。

現在她徹底看透了男人。他們就是群蝌蚪,或早或晚,總要長出腿來變成蛤蟆,連自己的弟弟也不例外。那時候她傻,自己的婚姻死了,還覺得少南的有拯救的可能,即便這個弟弟對她避之不及,拼命想把她推回宋家去——過後她想想,多半是因為錢。誰會跟錢過不去?

“現在我哪還有什麽能幫上他的,”她露出點隔岸觀火的神氣,“他以為我有多大本領?”

對面仿佛尷尬地一噎,但還是很快開口了。秀南微笑地聽著,覺得自己越來越沈,深深陷進油蠟皮沙發裏。少南竟然跟學生混在一塊,這她倒沒想過,至少他的心思沒全放在喝花酒上。但這又能比她丈夫好多少?少南也是百樂門的常客,那時有個密斯趙打電話來,少南沒在家,她接到過兩回。舞女的喉嚨都很高,聽筒拎得老遠都在震,最近她忽然省悟,是因為舞池裏音樂聲太大,不高聲講話聽不清的緣故。她沒說破,少南一直以為她不知道。

“我能做什麽呀!”她脧了對方一眼,表示自己只是“人家的媳婦”。

她妹妹的家庭教師又懇切地叫了她一聲宋太太,說:“少南需要一筆款子。”

“喔!”

她忍不住要喝口茶,否則臉上一定會露出失望的笑意來。果然是借錢!給她猜中了,她就知道他無事不登三寶殿,但是竟借到她頭上!還是找的外人作中,吃準她不會拂人的面子——少南還不知道她有沒有錢?

“劉媽給少爺打個電話。”劉媽是她陪房的女傭。當著客人叫打電話,是有點失禮,但她不怕,借錢的也該有這點覺悟,難不成隨便什麽人借著她弟弟的名義就能從她口袋裏掏梯己?

“其實別看這房子……房子是值幾個錢,可我們也是拖家帶口地住著。早上我還跟她們講:房子這麽大有什麽用,還不是各房自己團煤球生火?冬天又冷。要是有一筆款子,我們早就搬出去了——是不是,張媽?”

門口那老媽子不自然地賠笑,秀南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我弟弟出了這樣的事,我不急呀?我也急呀!謝先生什麽時候認識的少南?您不知道他出洋以前,給人欺負都不知道吭一聲。他肯說一句‘全仰仗姐姐’,算他還有良心!可姐姐也不能管他一輩子。謝先生回頭替我說說他——給抓到警察局去,怎麽想得出?也不曉得這幾年交的都是什麽朋友!”

她故意指桑罵槐,說完痛快了,才想到謝書卿也被說在裏面。秀南氣鼓鼓地瞪著他,對方也聽得出來,沒做聲,但耳廓確實是紅了。

劉媽打完電話回來了,告訴她,少爺的確已經兩天沒回過公館。秀南倒詫異,先還以為少南找了人聯合誆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把他想得這樣壞的。不過那一瞬的愧意立刻消失了,這錢真借出去,還指望他還她?再者,老媽子都看著,總是她給她們看著。

“我們大爺不會弄錢,全靠父親給月費,否則我們真不曉得怎麽過活。”今天她不怕講得赤裸些,“日本人要打過來就打吧,我倒要看看,這些人是不是都喝西北風去。”

書卿噎了一下才道:“這錢也只是過個路。只要少南一出來……”

她不答他。“劉媽,什麽時候了?”她問,暗示對方該告辭了。

“宋太太——宋太太再想想辦法。”

“想辦法呀?”她還是微笑,宋太太三個字像根針似的戳著她,簡直坐立不安。要不是受了少南的蠱惑,她怎麽會嫁給這姓宋的?一個兩個都是癟三,到頭來出了事還是找她!

實在頂不住對方一聲疊一聲懇求,她叫劉媽上樓開箱子拿二百塊錢來,“謝先生也替我們想想,這年頭,生意都不好做。”就算是這二百塊,明天樓上樓下的也一定都知道了,還得想一套說辭堵那些奶奶太太的嘴。謝書卿攥著鈔票站在屋子當中,左右為難似的。秀南想想,又寫個字條給他,“我父親住在這裏。”

老媽子送客人出去,人都走了,天也快黑了。秀南不叫傭人開電燈,就坐在沙發裏把冷掉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牙齒篩出來幾根茶葉梗,她“呸”一下把它吐到地毯上,兩片嘴唇中間噴出來的聲音異常大,像個下等女人。

“你還沒聽夠?”她向著門外說。

彼德宋笑嘻嘻地走進來,從身後揉她的膀子,把她搓得前後直晃。“你還嫌不夠?”他問她,“我不會弄錢——我不弄錢,你身上穿的戴的都是西北風?”

“放屁!”她啐他,“我用了你宋家幾個錢?要說花錢,誰及得上你,娶親當初,叫你買只戒指也要跟我討價還價,現在倒有錢出去養小老婆!”

“她?她算個屁。”彼德宋把頭伸到她脖頸裏,胡茬刺得她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躲,還好沒真給他吻上,他嘴裏那股暖烘烘的煙臭味讓她想吐。

“怎麽了?真生氣了?嗳喲,我不是都說了,小孩子一拿掉,我立刻跟她扯清,叫她爺娘帶她回鄉下嫁人。”

“扯清,我怕你是扯不清。她們那種女人,就等著做姨太太,你好養她一輩子呢,現在叫人家打孩子,還怕她不敲你一筆贍養費?”

彼德宋咳嗽兩聲,低聲笑道:“小點聲,人家聽著。”

“現在你曉得啦?”她故意擡高喉嚨。

彼德宋繞到她身邊來坐著,沙發一矮,她離他更近了,聞到發油、頭油和香水混雜的味道,一股子濕冷的膩氣,令她聯想到案板上露天放著的豬肉。奇怪了,她以前竟那樣癡迷過他,連他潮唧唧的頭發也攥在指縫裏撫摸著。

“還不是以為你有幾個臭錢,”她說,“她知不知道你是個壓根拿不出的?”

“哎喲!現在還說這話幹什麽。”他不耐煩了,站起來作勢要走,走出兩步卻又站住了,“真的,秀南,你幫幫忙,這件事不能拖,月份大了要出人命——總不見得真叫她鬧到家裏來。你想想,萬一給媽知道了,咱們倆都不好過。”

秀南停了兩秒才道:“鬧就鬧好唻,看看是誰沒臉。”但聲音已經低下去了。她丈夫重新坐下來,頹然地道:“我也是傻,頭一回就給人家騙。”秀南正以為他要繼續剖白,他卻不往下說了,“算我倒楣,真的,以後我再也不跟他們出去了。”

“誰是‘他們’?”她乘勝追擊。

他訕訕地吐了幾個名字,其實不交代她也曉得。但至少他還老實,這讓她覺得有掌控感,而且現在是他在求著她。天徹底黑下去了,看不見她丈夫的臉,她覺得舒服些,可以只憑聲音在黑暗裏描摹剛認識他那時候的樣子,借錢也借得值得。

“我不是白給的,二分利,一年。”她洋洋得意。

“好好好,我再寫個借條給你。”彼德宋的聲音輕松起來,這回他站起來,真走出去了。走到門口他才停下,問她:“剛才來的那個是誰?”

“少南給我妹妹請的家庭教師。”

“哦?”

彼德宋的笑聲有點古怪,她沒在意,“你事情做漂亮一點,不要叫媽知道。”這倒不是為他。真捅破了,總歸是話裏話外埋怨她管不住男人,她脾氣壞,她自己把男人推到外面去的。她丈夫的皮鞋從樓梯噔噔噔一路下去,秀南甚至能夠想象彼德宋在外面應酬的樣子,那張小尖臉,眼珠子在金絲邊圓眼鏡後面滴溜溜打轉,跳舞的時候兩眼一瞇,微笑地湊到舞女耳朵旁邊,用德國話噴熱氣,說“愛你”。

她知道他不會還給她。這筆錢給出去,就算是沒有了,她還不知道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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