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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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卿伏在桌上,面前一盞臺燈,一只方匣,裏面並排放著幾十枚橡皮章,像公寓底樓的門牌,每一只粘著油墨。下班時候過了,辦公間裏連他只剩下兩個職員。另一個人問他,還不走麽?

書卿手裏有幾筆賬目要登,叫他先去,那人穿上大衣走了,過了會兒又折回來,拿了一把傘出門。書卿從匣子裏揀出一枚印章,翻過來在賬簿上長長一按,這時候忽然從肩上又伸過一只手,抓了把章子放在電燈下照著,笑道:“這樣多的名字,我讀也讀不順。”

他回頭看見虞少南,也笑了起來道:“咦,你怎麽在這裏?雨下得大不大?”

少南道:“我來附近辦點事。”是極平常的敷衍之辭,又道:“有件東西要給你,你吃飯了沒有?”書卿道:“正好,我請你吃大壺春,就兩條馬路,不必麻煩司機了。”

他一面收拾臺子,順手就把那只木匣拖過來,蓋住了玻璃板下壓著的一份電影說明書。不放在家裏是怕他母親看見不高興,好像錢上本來很緊張,老太太又病著,道德上不應該有消遣的行為。但從少南臉上的笑意,書卿知道他已經看見了,不免有些微妙的難為情,索性把匣子端起來往前一遞,“快把我的科目章放回來。”

章上的字是反的,少南瞇起眼睛辨認,笑道:“這像活字印刷的東西怎麽玩的?送我一只好伐?”書卿不說話,只微笑著從少南手裏摸過來,按原樣排好,然後拎起椅背上搭著的一件灰色大衣、墨綠長柄傘,先走出去了。

在路上少南便等不及,掏出一張請柬道:“我姐姐下個禮拜天要結婚了。”書卿接在手裏,道:“前兩天在報上看見啟事的,我一定到。”少南道:“我那天做男儐相,恐怕招呼不周,好在那一桌都是我姐姐的朋友,你不要太拘束。”書卿轉過臉來看了看他,說:“也該是你做儐相。”少南揚著下頜,擡高一點聲音笑道:“因為我好看麽?”

書卿沒料到他這樣直白,深怕話題轉到他控制不了的方向上去,便只是笑笑,但臉上已經微微地熱了起來。少南又道:“其實這次我並沒請別的朋友。我十七歲離開中國,和以前的同學幾乎都斷了聯系,寫信拍電報,終究隔著一層,何況大家的生活各自兩樣,其實也無話可說。”

書卿微笑道:“那麽謝謝你把我劃歸到朋友的範疇。”他們要橫穿馬路,正巧有黃包車夫氣咻咻地從他們面前過去,兩個人就在路口停下來。那大約是去吃筵席的一大家子人,七八輛黃包車,水月燈成排的光浪搖曳著,雨點蓬蓬打著油布。他感覺到少南欲言又止,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天黑下去了,墨綠的傘裏又更暗些,少南把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我發現,我對朋友的定義其實搞不大懂。如果一個人跟你一道被德國人指著鼻子罵過,問你的辮子呢,一起分過一塊發黴的黑面包,半夜裏被房東太太關在外面,他也陪你在大橋上喝酒喝一夜,該算是朋友了。”

按照常理來說,這句話後面應當有“但是”,但是少南不往下說了。少南望著路邊的水窪,神氣淒哀,書卿一瞬產生了異樣的同情,覺得少南也無非是個普通青年,需要別人愛他。

少南自顧自咕噥道:“真不知道我姐姐嫁給他算不算好事。”書卿道:“我盡管不認識他,但至少聽你說起來,宋先生是個好人。”少南茫然地望著傘外面飛奔躲雨的行人,水窪裏映著霓虹彩色的影子,一踏便踏碎了。“因為他是個好人,”少南問,“嫁給他就一定幸福嗎?”

書卿心底猛然一震。他一向未懷疑過自己會結婚,也許就是這兩年。在理想中,她應該是位讀過中學的小姐,細瘦身材,眼睛狹長,在寬闊的臉上顯得面積不足,顴骨上幾顆雀斑,也只有雀斑使她的臉有一些記憶點。最重要的是她足夠乏味,才能接受從一個弄堂搬到另一個弄堂,也使他減輕從新婚就缺乏熱情的愧疚。

他不會讓她看出自己的齷齪,憑著道德,他必須對一切悸動敬而遠之,寧可用這樣的方式提醒自己當個正常人。正常人應當只與女人發生關系。那麽眼下算什麽?朋友實在是種太好的偽裝,可以藏在它底下心安理得地享受,像這罩子似的傘,撐開來蓋著一切,告誡自己,虞少南只是朋友。他當然可以做個有道德的丈夫,一輩子只同她一個人發生關系,把薪水都交給她開銷。一個女人在婚姻中的全部要求也無非是這些——一個好人。不犯錯的男人,不犯錯的女人。在千萬個不犯錯的人中,他們隨機挑中對方,一起以夫妻的名義生活。然後呢?

書卿猛然發覺,是因為自己沒有期待,所以默認對方也沒有。他默認她在嫁給他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整個一月份都在下雨,秀南結婚那天倒停了,暗鴉鴉的,疊著層層灰雲。婚前鬧得撕破臉,但排場依舊很大。在大華飯店擺酒席,宋美齡當年結婚的地方。中年太太居多,一律穿著深色縐緞旗袍,戴上兩三樣醒目的翡翠首飾,綠得生機勃勃。臉上的粉永遠要白,要厚,在一百支大電燈下看不出油光。上了年紀的女人似乎有某種不成文的規定,打扮起來清一色是收斂但不吝嗇的態度。小姐們絕不放過這難得的社交,必須把新做的米色喬其紗長裙、南洋黑珍珠耳環、紅寶石胸針一股腦展覽出來,絲毫不忌憚搶新人的風頭,反正從升格為少奶奶的這一刻起,新娘子就失去了與她們媲美的資本。

書卿那張桌子上象征性地給新人和男女儐相都留了位置,但四張椅子始終沒人來。淡金色挑繡桌圍,圓桌中央孤零零的一束手捧花充當主人,紅緞帶上臟汙累累,近看是塑料花,想必已經傳遞過無數新娘子的手汗。其餘是女客,間或視線和書卿對上,禮貌性一點頭。

開席的時候過了,有人輕微地不耐煩,“還不上菜?”

“等新娘子補粉——你前面沒見秀南的臉,怎會浮腫得這樣厲害。”

“噓——說是藏不住啦!我只講給你,千萬不要說是我說的——否則怎麽急吼拉吼地提前結婚?五月?搞不好生也生出來了。”

“真的假的?你又從哪裏來的消息?”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掐腔拿調地說完,又悄悄放低聲音,身子往旁邊一傾,倚在另一位小姐身上,眼睛筆直盯住樓梯,“嗳呀你忘了!我們有同學做看護的。”

“喔唷!真做得出!”驚喜的聲氣。沈默著,各自轉弄自己手上的鐲子,電燈底下碎鉆石璨光四射。過了會兒聊聊電影,忽然又想起來了,互相看一看,眼神背後都等著好戲開場,吃吃笑道:“真的呀,做得出的!”

書卿立刻想到那天少南的惶然,甚至想到了未曾謀面的虞小姐的惶然。在這盛大的光鮮中,還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裏傳播她的醜聞。

冷熱菜碟漸漸端上來了,宴席中忽然有歡呼聲,新人終於出現在樓梯上。虞小姐——宋少奶奶——穿著紅色絲絨長旗袍,襟口用金線鑲滾了如意雲頭花紋,頭發燙成波浪式,戴著許多沈重的金首飾。那黃燦燦的耳墜子烘托下,面色似乎也有些萎黃,但仍然昂首微笑著,眉眼之間看得出與少南相仿。

從書卿這一桌開始敬酒,和每位賓客碰杯。兩位新婚夫婦並不認識他,其實就算親戚也有相當多不認得,只好不停地說謝謝、謝謝。敬過半場,書卿才發覺壓根不記得宋先生的樣貌,他的眼睛只看著新人身後的少南。少南穿著筆挺的灰色西裝,暗紅領結,口袋裏一朵絹花表示儐相的身份,手裏拿著一支酒瓶,書卿總感覺他今天異常活躍,到處交際。那一桌大約是男方的朋友,所以喝起酒來特別吵鬧。不知道少南說了句什麽,眾人哄笑起來。有人向新人拋撒紅綠紙屑,無數只小蝴蝶翻卷著下墜,少南頭上也落滿了,在書卿看著,就如同少南結婚了一般。

虞少南也會結婚。對於他們這一種人,只有結婚最安全,而且符合一切社會與家庭的要求。乃至他從未考慮過其它可能。他隔著許多賓客從縫隙裏望著少南,少南有些喝醉了,因為總是替他姐姐擋酒的緣故。閉著眼,一仰臉把杯子喝空,喉結上下一滾,這揚頭的霎那倒很有保護者的氣概。書卿突然地有一種失落,如果他們不再發生點什麽的話。

大約一個鐘頭,有人寒暄著退席,於是三三兩兩站起來散了。書卿本來想留到少南落座,但等等總是不來,同桌的女客卻走光了,再坐太不像話。才走到大堂裏,少南忽然叫著他的名字從後面追過來,笑道:“真不好意思,他們在那裏鬧著拍相片……今天沒能招呼到你,改天我再去你那兒。”他頭上濕漉漉浸著汗,額發貼成一綹一綹,卻仍然端端正正打著領結。

他這樣實在有點狼狽,書卿摸出手帕打算替他擦一擦,手剛舉到半空,突然僵住了,少南也陡然吃了一驚,壓根沒料到他會有這樣一個親昵的動作。兩個人站在大紅的垂縵前,就互相望著,仿佛都有許多話說不出來。正好那照相的人隔得遠遠的喊少南去拍合影,書卿連忙把手收回來,可以聽見耳鼓裏擦擦地響著。

“我們也去拍一張。”少南愉快地笑著。

他們站在一起,少南頭發裏的紅紙屑落了一片在他肩上,他沒拂,那裏像壓了塊小石頭似的,重量使得他在快門按下的一瞬向少南那側微微地傾斜了一下。但他立刻後悔了,等相片洗出來,一定給人家看見了,實在不該這樣輕率。這時候幾位女客挽著手,已經站過來擺出姿勢,書卿連忙往旁邊退了幾步。她們連拍了好幾張。

直到走出飯店他還在回憶,自己到底向旁邊歪了多少,相片裏看著會不會過於突兀……方才閃光燈下那一秒鐘的記憶仿佛被清空了,什麽都記不起來,只有那一片紅紙屑給他攥在手裏,在黑夜中微弱地昭示,一對男女從今天開始就正式地捆綁在一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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