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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過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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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過往(三)

是……誰?

……抱歉?

為什麽要道歉?

謝驚雪竭盡全力想要擡起沈重的眼簾, 他想看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誰,可惜,此時的他就算用盡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 也只能勉強讓眼睛稍稍撐開一條縫隙。

黑暗中, 一個模糊的身影映入謝驚雪眼中。

謝驚雪根本看不清對方的相貌,也無從知道這人究竟是誰。

謝驚雪唯一能感受到的, 只有對方指尖所帶來的溫暖。

像是黑暗中唯一一抹螢火,謝驚雪渾身冰冷, 他無意識地想要靠近這份螢火。

謝驚雪的腦袋輕輕動了動。

只是一個微乎其微的小動作, 但那人卻很快就察覺到了, 感受著柔軟發梢蹭過指尖的感覺,那人臉上露出些許驚訝:“你……醒了?”

謝驚雪沒有回答, 也無力回答。

於是那人眼中的無措很快如潮水般退去, 他輕嘆一聲, 謝驚雪感覺到對方轉過了身。

……這就要走了嗎?

謝驚雪沒有挽留,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誰,也不知道對方出於什麽目的而選擇接近他,謝驚雪沒有任何挽留對方的理由, 或者說, 神秘人就此離開, 對他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

只是,聽著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謝驚雪還是忍不住產生了些許失落, 他有些眷戀方才感受到的那一絲溫暖。

長夜冰冷而漫長,在無盡的黑暗裏,就算是再微弱的暖意,也讓人心生貪戀。

謝驚雪想, 自己也許並沒有外人說得那般優秀,他惹人討厭而不自知,否則為什麽他分外親近、信賴的人最後一個又一個地背叛了他,無人願意伸手將他從泥坑裏拉出來。

謝驚雪心底苦笑,他還是高高在上的天才時從未想過,原來夜晚也能如此的冷,空氣中的寒意仿佛凝聚成一根又一根尖銳的長針,長針透過皮肉刺入骨髓,謝驚雪本能蜷縮起身體,仿佛這有這樣才能抵擋這無情的冰冷。

這時,原本的消失不見的神秘人去而覆返。

當對方用一床被子裹住謝驚雪時,謝驚雪久久回不過來神。

也不知道神秘人到底是從哪裏找來的這床被子,它做工粗糙,用料更是極差,與謝驚雪以往熟悉的錦被全然不同,但就是這麽一床被子,卻讓謝驚雪好受了許多。

他終於感到暖和些了。

“怎麽樣?還冷麽?”那人關切地問道。

說來也奇怪,明明是陌生、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謝驚雪卻從中感受到了對方對自己的關心。

謝驚雪無法回答,他的狀態仍舊不太好,被子所帶來的暖意讓他昏昏欲睡。

看謝驚雪慢慢閉上了眼睛,神秘人便拿出一塊同樣做工粗糙的帕子,笨拙地為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興許是第一次照顧人,神秘人拿捏不準力道,剛擦了不到幾下,謝驚雪便悶哼一聲。

看著謝驚雪額頭那一大片被用力擦出來的紅色,神秘人一驚,他的目光緊緊盯著謝驚雪,直到發現謝驚雪沒有被自己吵醒後,他這才松了一口氣,神秘人有些心虛地收回了手帕。

盡管神秘人照顧人的本事實在夠嗆,但好在謝驚雪命不該絕,最終在第二日中午,謝驚雪從昏迷中醒來,窗外的陽光一片燦爛,只是昨晚悄悄照顧謝驚雪的人卻沒了蹤影。

*

自被剔骨那一夜過後,謝驚雪再沒見過那道神秘的身影。

謝元義夫婦曾許諾過謝驚雪,待他被剔骨後便好好待他,可聰慧如謝驚雪,自然知道這不過只是一個謊言。

謝元義夫婦用邪術奪走了他的天賦和仙骨,而他也親眼見過謝元義夫婦同邪修之間的往來,若這些事一旦被說出去,謝元義夫婦免不了被正道聲討。

為了保守這個秘密、銷毀所有的罪證,謝元義夫婦本該在事成之後就殺了謝驚雪。

只有死人才會守口如瓶。

但最後,一個預料之外的人救了謝驚雪。

——謝明玉。

以謝明玉往日對謝驚雪的嫉妒,他本該是最希望謝驚雪死的人,但如今,卻偏偏是謝明玉站了出來,為謝驚雪求情。

不過,謝明玉為謝驚雪求情,卻不是出於好意。

以往,謝驚雪是高高在上、人人仰慕的天才,而謝明玉卻因為天生病弱而無法修煉,在旁人口中,謝明玉連謝驚雪一根頭發也比不上,可現在,謝明玉換上了新的仙骨,他終於可以開始修煉,並且只用了數月的時間就已至金丹。

而比起意氣風發的謝明玉,謝驚雪卻無比狼狽,現在的他只能被困在破敗、狹小的屋子裏,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終於能把嫉妒之人狠狠踩在腳下,謝明玉沒有一刻比此時更痛快。

他為謝驚雪求情,也無非只是想看見謝驚雪越發落魄的模樣。

直到把過去人人擡頭才能看到的高嶺之花而惡狠狠踩進泥水裏,謝明玉或許才會作罷。

然而面對謝明玉的耀武揚威,謝驚雪卻自始至終眸光淡淡。

好在謝明玉並不在意,他將謝驚雪的無言當成了絕望。

宗門大比已過,謝驚雪缺席,於是太初仙宗只好在匆忙中選了另一名弟子代替謝驚雪。

這名被選中的弟子好巧不巧正是謝明玉。

而太初仙宗帶隊之人,則換成了先前略輸謝驚雪一籌的雲溥心。

雲溥心在問世榜上排名第二,他實力雖略遜色於謝驚雪,但卻依舊在宗門大比中拿下了第一。

可原本,這份榮譽該屬於謝驚雪。

似乎想激怒謝驚雪,看謝驚雪嫉妒不已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謝明玉刻意在謝驚雪面前將宗門大比的盛況又描述了一遍。

最後,他還不忘意味深長、幸災樂禍地說道:“只可惜,你那日去不了。”

與謝明玉想象中不同,謝驚雪臉上既無半分失落,也無半分嫉妒,他擡眸,淡淡瞥了一眼謝明玉,聲音似乎與以往並無不同,除了有些沙啞,謝驚雪語調依舊十分溫和:“多謝兄長關心,不過宗門大比我幾年前也曾去過一回,兄長不必說這麽說。”

那一回,謝驚雪還在比試中拿了第一。

而謝明玉好不容易如願參加了一回宗門大比,卻連個名次都沒拿到,他雖只用了數月便已至金丹,但卻是用丹藥硬生生堆上去的,雖謝明玉在外博了個天才的好名聲,但他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他自己清楚。

雖擁有了謝驚雪的仙骨,但謝明玉終於與謝驚雪不一樣。

許是聽出謝驚雪的“弦外之音”,謝明玉目光中的得意一滯:“你——”

可憐的自尊心被戳中,謝明玉不到一瞬便破了功,他惱羞成怒,揚起手。

眼看謝明玉的掌心就要惡狠狠落在謝驚雪臉上,謝驚雪眼睛卻眨都不眨一下,他輕咳:“兄長想教訓弟弟,天經地義,但兄長,我現在身子不太好,如果有些閑言碎語傳出去,只怕會對兄長不利。”

謝驚雪的語言、眼神、動作都在表達著同一個意思——如果你真打了我,那我就立刻就地躺倒碰瓷。

就謝驚雪現在病殃殃的模樣,謝明玉或許真能一掌將人送上西天。

謝元義夫婦不怕閑言碎語,可謝明玉卻是怕的。

先前他就買通了不少人,儼然要把自己塑造成第二個謝驚雪,不,謝明玉處處想比謝驚雪更勝一籌,現在外面的傳聞,就差直說謝明玉是個聖人。

想起外面那些傳聞,謝驚雪就想笑,但也正是因為這一點,讓他拿捏住了謝明玉的要害。

生怕自己的苦心經營毀於一旦,謝明玉果然咬牙收了手。

“你很好,”雖然收了手,但謝明玉卻不願就此善罷甘休,他冷笑,惡狠狠地盯著謝驚雪,又說了一句:“你很好!”

謝明玉的聲音像是硬生生從喉嚨裏擠出來一樣。

他拂袖:“你也就耍耍嘴皮子了。”

謝明玉打量著周圍,狹小的屋子裏昏暗無光,墻面剝落成黑色,一個又一個蜘蛛網在角落裏隱隱約約顯露出輪廓,要不是專門為了刺激謝驚雪,謝明玉才不會踏進這樣骯臟的屋子半步。

周圍糟糕的環境讓謝明玉心底那口氣稍稍消散了一點,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謝驚雪,諷刺道:“你過去是厲害,但那又如何?現在的你只能被關這種地方,像任人宰割的畜牲一樣等死!”

謝驚雪面色依舊平靜。

謝明玉冷哼一聲:“當初真該讓父親母親殺了你。”

說罷,他拂袖離開,直到搖搖欲墜的門用力關上,發出刺耳、即將壞掉的聲音,屋外最後一點光被大門阻擋,謝驚雪的眼簾這才顫了顫。

……任人宰割的畜牲嗎?

謝驚雪忽地笑了笑。

外面的夜漸漸深了。

無人來給謝驚雪送飯,但謝驚雪卻並不擔心。

不多時,窗外傳來一陣輕輕的敲擊聲。

謝驚雪起身打開窗戶,看見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

面條旁邊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幾個字,這字倒是好看,但內容卻是笨拙的安慰——不要難過。

垂眼拿起那張紙條,謝驚雪唇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近來謝家中多了一個傳聞,這是一個關於看不清面容的鬼影的傳聞,詭異的鬼影總會在黃昏、夜晚時分出現,但它不害怕,只偷東西,只要把鬼影想要的東西交給他,就能保全性命。

已有好幾個下人曾說過看到過游蕩的鬼影,傳聞越演越烈,最後連謝家長老、家主都出動了,這些人不會容許一個鬼物在自家作亂,但奇怪的是,當人們轟轟烈烈尋找鬼影時,鬼影卻又不出現了。

這是一個聰明的鬼物,讓謝家長老、家主無功而返。

指尖輕蹭過手裏的紙條,謝驚雪若有所思,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看似平平無奇的枕頭。

但枕頭之下卻藏了一個儲物袋,儲物袋裏有不少東西——衣服、被子、鞋子……全是一些謝驚雪剛好需要的物品,而一日三餐,別人有的,謝驚雪也全都有。

現在謝家越來越多人說看到了鬼影,但謝驚雪卻自始至終都沒看到。

抿了下蒼白的唇,謝驚雪這次並沒有取過那碗一看就很好吃的面條,他當做沒看到似的關上了窗戶,只留下了那一張寫著“不要難過”的紙條,並將紙條藏入了懷中。

做完這一切,謝驚雪閉眼躺在了床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

黑暗中,一只手悄無聲息地輕撫上謝驚雪的額頭。

那人小心翼翼,謝驚雪聽見一道聲音自言自語:“又生病了?”

那人似乎有些擔心,只是還沒等他確認完謝驚雪的狀況,謝驚雪卻忽地睜開了眼,攥住那人手腕。

那人一驚,卻來不及掙開。

而謝驚雪也有些微怔,因為手心中的暖意不似作假。

眼前這人的手是暖的。

他不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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