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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我沒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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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我沒生氣。”

黑袍人出現得突然, 聽他的語氣,像是來救許青墨和謝驚雪的。

可許青墨還記得,先前魔傀作亂, 他好不容易將魔傀逼入絕境, 眼看著差一點就能斬殺魔傀時,黑袍人也是像現在一樣, 忽然出現,出手救下了魔傀。

因著這件事, 許青墨一時分不清眼前這人究竟是敵是友, 反倒是謝驚雪神色不變, 他擡眼看向黑袍人,幽深的黑眸深處隱藏著幾分探究。

許青墨還在酌量黑袍人的話是否可信, 但眼前的狀況顯然無法給予許青墨太多思考的時間, 在他猶豫時, 背後的腳步聲卻在漸漸逼近, 黑袍人藏在兜帽下的耳尖微動,他刻意壓低聲音,冷聲道:“不想死就快點跟上我。”

話音落下, 黑袍人不再搭理許青墨和謝驚雪, 他閃身, 率先消失在拐角處。

許青墨和謝驚雪對視一眼,也只好跟了上去。

昏暗的暗道猶如迷宮一樣, 四通八達, 許青墨幾乎每走不到幾步,便需要面臨新的選擇——是走左邊、還是中間,亦或是右邊?單靠許青墨和謝驚雪兩人恐怕根本走不出這條暗道,但好在如今有了黑袍人, 黑袍人出現不久,困擾許青墨和謝驚雪二人的棘手難題便被三兩下解決。

黑袍人對此處藥田地形似乎頗為熟悉,每次走到岔道口時,許青墨就沒見這人猶豫過,他行走如飛,不過片刻,在黑袍人的幫助下,許青墨和謝驚雪徹底擺脫了身後的追兵。

出了藥田,黑袍人將兩人帶入一處無人的小巷,小巷光線昏暗,只餘一抹清冷黯淡的月光。

但這縷月光很快再次被烏雲遮住,黑袍人的身影隱沒在陰影裏,眇眇忽忽,令許青墨本能地有些警惕起來。

盡管黑袍人的確救了他和謝驚雪一回,但許青墨並沒有因此輕易卸下防備,他擡眼,微不可查地打量了一下黑袍人,隨後拱手向黑袍人道歉:“多謝閣下搭救,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許青墨言語中帶上了一點試探。

許是聽出了許青墨的試探,黑袍人聲音越發冰冷:“我叫什麽和你們無關。”

說著,這人轉身,但依舊叫人看不清面容:“你們要是想謝我,那明日便出城。”

聞言,許青墨一怔,但卻不是因為黑袍人奇怪的要求,而是因為……黑袍人的聲音。

方才身後被一大堆人追著,許青墨大部分心思都在擺脫追兵上,因此,他也沒怎麽在意過黑袍人的聲音,只覺得這人的聲音頗為古怪,如今仔細一聽,許青墨終於發現端倪——雖刻意壓低了嗓音,但黑袍人的聲音卻一點也不粗獷,甚至比起粗獷,許青墨更願意用“清亮稚嫩”去形容。

原本許青墨以為黑袍人是個老練穩重的中年人,但如今一觀察,許青墨改變了想法,他認為眼前的黑袍人比起老練穩重的中年人,更像是十三、四歲的少年郎。

也只有這個年紀的孩子才會擁有這樣清亮稚嫩的聲音。

結合黑袍人的身高,許青墨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他頗為驚訝,心道先前同他交手,之後又從追兵手中救下他和謝驚雪的人竟只是一個小孩!

黑袍人不知許青墨僅憑聲音便大致摸清楚了他的年齡,見許青墨久久未答,黑袍人以為許青墨二人不願意出城,於是兜帽下霎時便成了一身冷哼:“出不出城隨你們,但你們過幾天要是死了,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們!”

看來眼前的黑袍人知道不少內情。

許青墨眸光一轉,試圖從黑袍人這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多謝閣下提醒,我們明日便出城,但在此之前,可否請閣下告知出城緣由?”

聽許青墨答應出城,黑袍人不悅的神色緩了緩,但卻依舊半句都不肯多透露,只道:“不該問的事別問。”

說話間,許青墨感覺黑暗中有一道冰冷的視線向他掃來,那道視線先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圍著他打量了一圈後,又很快移開,轉而意味不明地看向謝驚雪。

“反正該說的話我都已經說完了,你們明日若是想出城,那便去南門,明日那裏守衛最少。”

黑袍人不僅清楚藥田的地形,甚至對城門守衛的輪換了若指掌,他丟下這麽一句話後,便不再停留,也不給許青墨任何在提問的機會。

不過瞬息,黑袍人氣息隱去,而許青墨面前也空蕩蕩的,再無半個人影。

如此一來,許青墨就算是想跟上去,也找不到可跟的人,許青墨嘆息,只好惋惜地收回視線,他喃喃自語:“真是個奇怪的人。”

“確實,”謝驚雪頷首附和,他眸光從許青墨身上掃過,隨後試探著問道:“我們明日當真要出城?”

許青墨點頭,事情發展至此,他也頗為頭疼:“原以為只是個普通的除妖任務,但如今看來,事情怕是沒有那麽簡單,若只有我一人還好……”

說著,許青墨的目光緩緩落到謝驚雪身上。

謝驚雪一頓,有些意外:“你是在擔心我?”

謝驚雪說話的語氣微妙,他迎上許青墨的目光,眸色忽然幽深了許多,叫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若是在“某些秘密”沒有暴露前,許青墨說這話,謝驚雪不會感到奇怪,只會滿意於自己的演技。

可偏偏許青墨是在現在說這話,在此之前,謝驚雪某張披著的假皮已經不慎掉落,他露出了骨子裏原有的瘋狂與殘忍,許青墨撞見了那一幕,卻不開口質疑他,反倒如今還繼續將他當成弱者關心。

要不是從剛剛起,謝驚雪一直跟在許青墨身邊,否則他肯定會懷疑許青墨是不是遭逢意外失去了部分記憶,又或者……這人是為了達成目的,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只在他面前惺惺作態。

謝驚雪心裏惡念翻湧,然而,與他的惡意揣測恰好相反,許青墨目光真誠,謝驚雪根本無法從他那雙始終澄澈的眼睛裏看出半分虛偽,反倒是謝驚雪自己的不堪,好似清清楚楚被那雙眼眸所映出。

許青墨的眼神很幹凈,是謝驚雪從未見過的幹凈。

也正因為如此,當那雙眼睛映出謝驚雪的不堪時,才越發叫人覺得難以忍受。

仿佛雪白的雲朵不慎沾染上了地上的汙泥,既刺眼又惡心。

謝驚雪忽然就不說話了,他狼狽地偏開眼,許青墨對此一無所覺,他點點頭,坦率地承認:“嗯,擔心你。”

“……”

謝驚雪徹底敗下陣來,自從遇到許青墨後,他感到挫敗的次數好像越來越多,謝驚雪忍不住想,這世界上怎麽會有許青墨這樣的人呢?

他看不穿許青墨,可許青墨卻似乎看穿了他。

他看穿了謝驚雪掩藏在溫柔表象下的巨大惡意,看穿了謝驚雪對人的殘忍和刻薄,就連謝驚雪那些惡意揣測,許青墨好似也知道。

盡管如此,他依舊會擔心謝驚雪。

謝驚雪眼簾顫了顫,這樣被人看穿的感覺本該讓他厭惡不已,可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除了無力,謝驚雪卻沒有怒火。

那顆冰冷、空洞的心在謝驚雪看不見的地方被一點一點填滿了,也許就連謝驚雪自己也沒有察覺到這種改變,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同許青墨虛與委蛇,好從許青墨這裏套出更多信息,然而,不知不覺間,這種謝驚雪自以為的虛情假意裏到底存了幾分真、又有幾分是假,謝驚雪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漸漸模糊了界限,卻以為自己還在演戲。

“我……我不是那種需要你擔心的弱者。”

謝驚雪過了好一會才出聲,他垂眼看著地面,神色看似淡然,但心裏卻仿佛被人投進一顆小石子的湖面,因為這顆小石子,本該毫無波瀾的湖面頓時蕩漾起一陣淺淺的漣漪。

許青墨一怔,隨後唇邊多出一縷微不可查的笑意:“是嗎?那很好。”

看著許青墨的笑容,謝驚雪頓了頓,他耳尖微燙,許是覺得方才的語氣太過冷硬,謝驚雪又沈默了好一會,才用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音僵硬地說:“不過,你能擔心我,我很……”

開心。

最關鍵的話語還未吐露,謝驚雪眼簾微顫,他擡眼,卻見眼前的人不知何時起早已轉過身,他神色頗為苦惱,謝驚雪聽這人自言自語道:“說起來,今夜我們要住哪?望月客棧肯定不能再回去了,可我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難不成真要露宿街頭?”

許青墨用手指抵住下巴,看樣子的確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可能。

沈浸在自己思緒裏的許青墨徹底忽略了謝驚雪方才難得真心的話語。

謝驚雪:“……”

謝驚雪將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他用修長的手指揉了揉額角,心道自己剛剛真是腦子壞掉了,怎麽會對許青墨說出那樣的話。

謝驚雪這邊還在懊惱,許青墨那邊卻已擡頭,他瞥了一眼謝驚雪,神色越發糾結:“我倒是沒關系,就是你……”

許青墨還在糾結他那個愚蠢的問題,謝驚雪耳尖的熱度還未散去,可心底難得升起的感動卻早已餵了狗,他扯出一個微笑,頗有些惱羞成怒的意思:“我也沒問題。”

謝驚雪刻意加重了語氣。

“是、是嗎?”許青墨忽然感覺謝驚雪變得有點可怕,但他摸不著頭腦,不清楚自己究竟又在哪裏得罪了謝驚雪。

既然想不懂,那幹脆就向本人提問,許青墨的想法一向直接,於是他困惑地問謝驚雪:“你怎麽突然生氣了?”

謝驚雪默了默,隨後皮笑肉不笑:“我沒生氣。”

很好,絕對生氣了。

在謝驚雪的死亡視線下,許青墨沈默,片刻後,他明智跳過了這個話題,試圖尋找新的話題緩和一下氣氛,哪曾想,他一開口,又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對了,你剛剛想和我說什麽來著?”

“……沒什麽。”

謝驚雪微妙一頓,許青墨眼睜睜看著這人臉上笑容又深了許多,盡管謝驚雪努力想要維系表面的平和,但在許青墨看來,謝驚雪這個笑容就仿佛是民間傳說裏……那惡鬼的獰笑。

饒是許青墨,在面對這個笑容時,也忍不住冷汗涔涔,背後發涼,此刻此刻,許青墨終於明白了自己現在的最佳選擇,那就是——閉嘴!

*

最終,許青墨和謝驚雪還是避免了露宿街頭的命運。

說來也巧,明明夜已經很深了,但小巷附近卻恰好有一家還未關門的小客棧,小客棧地處偏僻,不像其他的客棧一樣,早早就滿了房,也正是因為如此,許青墨和謝驚雪才得以在小客棧裏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許青墨和謝驚雪早早便起了床,兩人準備好要出城。

因著昨夜那名黑袍人的提醒,所以許青墨和謝驚雪一出客棧,便往南門趕去,只是到了南門,許青墨卻發現眼前的一幕與黑袍人描述的不太一樣。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許青墨還是難免被自己看到的一切所驚到——只見一夜過去,原本因為海神祭到來而充滿歡樂氣氛的極州城竟是忽然戒嚴起來,城主府往每個城門口增派了不少守衛,就連黑袍人口中守衛最少的南門,如今也是一副戒備森嚴、連一只蒼蠅都難飛出去的模樣,每個想出城的人都必須接受守衛的檢查。

只有通過檢查,守衛才會放行。

許青墨蹙眉,只覺得原本就不容易的事情變得越發棘手,偏偏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面,正當許青墨思考要如何突破這麽多守衛的層層防守,強行帶著謝驚雪離開極州城時,一只手卻忽然從旁邊伸過來,輕輕落到他肩膀上。

許青墨一驚,本能地要抽出身後的巨劍,但等他回眸望去時,卻又松了一口氣,因為觸碰他的人不是想象中的敵人,而是謝驚雪。

“怎麽了?”

許青墨壓低聲音詢問。

“你看那裏。”

謝驚雪用眼神示意許青墨看向不遠處。

許青墨循著謝驚雪的目光看去,眼看到了佇立在城門口不遠處的告示欄,告示欄上貼著兩張畫像,而畫像上的人正是許青墨和謝驚雪!

許青墨先是楞了楞,隨後嘆息:“沒想到極州城城主為了抓你,費了這麽大功夫。”

兩張通緝令就貼在那麽顯眼的地方,如此一來,別說是出城了,恐怕只要許青墨和謝驚雪稍微踏出小巷一步,外面的行人亦或是守衛便會發現他們,繼而將他們抓起來。

“抱歉,是我連累了你。”

看著外面抓人的浩大聲勢,謝驚雪臉上流露出些許愧疚。

“不用道歉,真要這樣說起來,或許還要怪我,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帶你來極州城,不過……”

許青墨話鋒一轉,他沈吟,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極州城城主這般著急想要抓住你,這也就說明,你對他來說極為重要。”

許青墨審視著謝驚雪,他始終想不懂極州城城主為何對謝驚雪這般執著,甚至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抓住謝驚雪,這件事怎麽看都處處透露出詭異,也許只有去城主府探上一探,才能弄清楚整件事完整的來龍去脈。

許青墨想著想著,又不免有些頭疼起來,此時他正面臨進退兩難的局面,出城基本是不可能了,可繼續留在城裏,卻也只是坐以待斃,因著告示欄上那兩張通緝令,如今的極州城可謂是鬧得滿城風雨,一則留言在城內悄然流傳開——聽說,昨夜有兩名歹徒襲擊了巡邏隊,這兩人與那每夜作亂的妖物是一夥的!是極為危險的存在,若是看到了必須立馬上報給城主府!

聽著外面路過百姓的竊竊私語,許青墨嘆息:“這極州城城主當真厲害,白的能說成黑的,黑的能說成白的。”

有了那兩張通緝令,他們在這極州城裏便是甕中之鱉,只要他們一出現,就會有人暗中傳訊給城主府。

不然還是想想該如何強行出城?

許青墨苦惱,他正與謝驚雪低聲交流著想法,然而只過了一小會,兩人卻同時一頓,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

“轟隆隆——”

一道驚雷於天際響起,紫色的閃電如游蛇一般一閃而過,映亮了整個陰沈的天幕。

下了一夜的雨好不容易停了一會,卻又在此刻繼續傾盆而下,路邊行人見狀,不由地抱怨了一聲,而後匆匆加快了腳步,因著這場雨,街道上的行人一下子少了不少,於是許青墨一擡眼,便看見了那名戴著鬥笠的青年。

那人看不清面容,身影隱沒在陰影裏,只露出一只膚色蒼白的手輕輕壓住帽檐,於遠處緩緩而來。

許青墨凝視著那人,耳邊是驟雨忽至的嘈雜聲響,宛如倏然間繃緊斷開的琴弦,令許青墨心底猛地突了一下,他在青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很奇怪的氣息。

這讓許青墨有種不好的預感。

很快,預感成真。

不知什麽時候,青年停下腳步,先是與守衛交談了幾句,而後青年隱藏在陰影中的唇角微微一勾,他擡起手,遙遙一指。

而青年所指方向,正是許青墨和謝驚雪的藏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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