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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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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墨珣這樣的處事態度絲毫沒能影響到越國公府裏的其他人, 而在文武百官著急上火的時候,那個曾經供出畫像上的人出入過四王爺府的衙役死了。

宣和帝知道此事之後,果然勃然大怒。

待問及死因,聽說衙役是被噎死的之後, 宣和帝原先已經翹起來的眉毛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

“就這麽巧?!”宣和帝下意識就皺起了眉頭。

宣和帝雖是已經打定了主意, 要把這整件事全權交給刑部尚書和懷陽府尹處理。但他畢竟是皇帝,掌控欲極強, 說了全權交給他們處理, 但自己卻是不可能完全不聞不問的。

事情與皇子有關, 刑部就算有宣和帝的口諭,可如果有了什麽新線索,還是需要進宮像宣和帝匯報的。

宮裏還有大皇子和皇長孫在,這麽兩個大活人, 宣和帝不可能將他們視若無物。

每見到他們一次, 宣和帝都會禁不住想起,自己的這個大兒子和長孫才剛剛被人刺殺。而時至今日,刑部和懷陽府尹都還沒有抓到幕後主使。

這也是一開始, 大皇子為什麽冒著傷口崩裂的痛楚, 也非要在宣和帝面前演一出苦肉計的原因。

如果不經常讓宣和帝瞧見,他又受了這麽重的傷, 有段時間不能上朝, 不能到衙門去……那等到他傷好了, 這個朝堂之上,宣和帝的心中, 恐怕早就已經沒有了他的位置了。

幾位皇子日日生活在陰謀之中,對於陰謀論什麽的,更是信手拈來。

拉了個老二就算了,這次把老四也拽下去……那下次呢?是不是就輪到自己了?

本來還打算按兵不動的幾個皇子這下全都坐不住了,就算有幕僚的勸告,叫他們沈住氣,但也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把臟水往自己身上潑。

皇子們暗地裏各自商量對策,各有思量,卻首先想到的也與宣和帝一樣,將幕後黑手先揪出來。

然而,最初的那兩個幕後黑手大概根本沒想到,竟然有人會順著他們行刺的事繼續往下布局。

現在衙役死了,不單單是宣和帝,就連其他人也覺得這件事未免也太過湊巧了。

墨珣既不覺得出乎意料,也不覺得是巧合——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一個很好的扳倒競爭對手的機會。

這樣的一個機會擺在眼前,有野心的皇子若是不能牢牢抓住,那才真叫出乎意料呢。

因為那兩個衙役勉強能算作是證人,所以等到刑部尚書與懷陽府尹將此事向宣和帝匯報了之後,兩個衙役便由刑部的人押送著,進了刑部大牢。這會兒,人死了,也正是死在了刑部大牢裏。

宣和帝開口問話,刑部尚書只能硬著頭皮答道:“確是如此,仵作已經驗過屍了,是被雞骨頭噎死的。”

“雞骨頭……”宣和帝沈吟片刻,而後便冷笑道:“朕倒是不知道你們刑部的犯人夥食這般好。”

刑部尚書被宣和帝說得有些擡不起頭來。他這會兒在腦子裏還在思考著,該怎麽回答宣和帝的話才不會引來宣和帝的怒火。

“啟稟皇上,這兩人本就不是犯人,在刑部大牢之中也主要是為了保護他們的性命……”

話是這麽說,但刑部尚書心裏想著的卻並非如此。

在刑部尚書看來,那個衙役,就算不是被雞骨頭噎死,也有可能被饅頭、包子噎死。就算是只給他吃糠咽菜,叫他喝水,那也很有可能會被嗆死。

刑部尚書自己都不相信這件事,這件事只是一個單純的巧合。所以當宣和帝問起的時候,他也有些不知該怎麽答才好。

“那只雞,也是衙役家中派人送進來的。”刑部尚書知道衙役死了的時候,也是趕緊命人著手調查。雞肉只吃了一半,不管怎麽樣驗都沒有毒。而幾個仵作協同驗屍,又說衙役只是被骨頭卡住了喉嚨,錯過了最佳的施救時機,這才身亡的。

這烤雞,也是衙役自己托了人出去叫他夫郎送進來的。

查來查去,也就只能說是那個衙役自己倒黴了。

“雞肉查驗過了?”宣和帝還是不信,“屍身也驗過了?確確實實是噎死的?”

刑部尚書重重地點了個頭,“都驗過了,從仵作的記錄,和驗屍官呈上來的報告來看,確確實實是噎死的。”

宣和帝黑著一張臉,沈聲問:“那另一個呢?也死了?”

“這倒沒有。”也正是因為如此,刑部尚書才覺得這件事這個尚有商量的餘地。如果是兩個人一起死了,那皇上發起怒來,定是兩倍。現在只死了一個,那就還有一個可以兜著。

果不其然,宣和帝只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倒還真叫人聽不出喜怒。

刑部尚書趁著宣和帝安靜思考的這麽個空檔,也在想著接下來該怎麽辦。

沒死的那個衙役只說在盯梢的時候見到過那個人,可死了的那個卻直接就說這個人出入過四王爺府……

因為有了這麽個人證,刑部也才向宣和帝匯報,得以進入四王爺府調查。

現在調查完了,四王爺府裏根本沒有畫像上的那個人,也沒發現“鉤吻”、“見血封喉”或者其他可疑的物件。然後,衙役就死了……

刑部尚書想著,這是不是意味著衙役是被別人買通來陷害四王爺的?

但這個說不過去吧!

除非四王爺早有防備,否則,幕後之人定會在四王爺府中再安排別的東西,好叫刑部搜查“殺人兇手”的時候一並查出來才是。

這什麽都沒搜到……是真沒搜到,還是他們漏了什麽?

就在刑部尚書還在思考的時候,宣和帝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對於此事,於愛卿怎麽看?”

刑部尚書心裏是有考量的,只是,事情涉及到了皇子,他哪敢將自己心中的那點兒想法拿出來跟宣和帝說?

原先,宣和帝並沒有問,而刑部尚書與懷陽府尹兩人也不過是將自己所查到的事寫成了卷宗交給了宣和帝查閱,現在宣和帝問了,刑部尚書再裝傻可就不行了。

從刑部和懷陽府開始負責大皇子遇刺一案開始,他就已經深陷其中了,此時,想要抽身,也已經遲了。

這麽想著,刑部尚書立刻直言不諱起來。

“稟皇上,臣以為此事恐怕是有人想要破壞幾個皇子之間的關系。”刑部尚書打定了主意之後,自然不再像之前那樣擔驚受怕。“先是大皇子遇刺,而後是查到暢貴君,牽連了二皇子,現在又把四皇子扯了進來……”

宣和帝擡手,制止了刑部尚書的話,“你的意思是,暢貴君也是遭人陷害?”

“……”刑部尚書一怔,定了定神繼續道:“臣是覺得,證據不足。”

暢貴君是否是遭人陷害的,刑部尚書哪裏知道?他只知道,僅僅憑著手頭的那些證據,要定暢貴君的罪還是太牽強了。

然而,牽強與否,還不是宣和帝一人說了算——宣和帝覺得牽強,那暢貴君頂多就是嫌疑在身;宣和帝如果覺得這些證據足夠了,那暢貴君不就被打入冷宮了嘛?

宣和帝不痛不癢地“哦”了一聲,倒叫刑部尚書也不知道自己的這個答案,宣和帝是否滿意。

許久,宣和帝才喊了一句,“霜揚。”

刑部尚書立刻打起精神來應對,“臣在。”

“朕可以信你嗎?”宣和帝這樣一句話,真可謂是氣息綿長,話語之中盡是悵然。仿佛已經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束手無策了一般。

刑部尚書立刻跪了下去,“臣誓死效忠皇上。”

宣和帝沒有叫刑部尚書起來,只是雙瞳沒有焦距地將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也不知究竟是在看他呢,還是在想其他的事情。

“既然如此……”就在刑部尚書以為宣和帝又暈倒了的時候,宣和帝開腔了,“朕賜你尚方寶劍一柄,從今日起,就全然按照你的想法去查吧。”

刑部尚書叩首謝恩的時候,眼中滿是苦笑。

難怪皇上會這麽問,他是想讓自己把所有的皇子都得罪個精光啊!

“謝皇上隆恩,臣定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去吧,去吧。”

剛才,宣和帝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要將這件事就此掩蓋過去,還是要繼續查。

若是按照他以前的性子,定是要將幕後元兇緝拿歸案的。但現在,事情已經脫離了掌控,漸漸將所有人都拉到了一起。

宣和帝身子懷疑,衙役的死亡不是重點,甚至可能是另一件事的開端。

但是,事情鬧得這麽大,不說是懷陽的百姓在看,就是大周的臣民也在看。這件事不給出一個圓滿的交代,日後,皇家在百姓心中恐怕就再沒有威懾力了。

而皇貴君自從與四皇子打過了照面之後,心裏就一直有一個疙瘩。

四皇子把話說得很是直白,他雖然只說了自己是懷疑,卻並沒有提到自己要對大皇子做什麽。

皇貴君只是張口喝止了他,令他不要再說,但卻也不敢開口,讓他不要提防大皇子。

如果可以,皇貴君是真的想拉著四皇子耳提面命,讓他小心他大哥。

可是,兩個都是他的兒子……

他被夾在中間,真是一句多餘的話都說不出來。

勸了老大,老大覺得他偏心老四。勸了老四,老四覺得他偏袒老大……

皇貴君不敢去向大皇子求證,因為他一開口,不管怎麽問,都會讓大皇子以為自己是在為四皇子出頭。

皇貴君一個人想了許久,只覺得這件事,他真的不能問,也不能找別人商議。否則,萬一傳到了外頭去,那就成了他這個當父後的,在疑心自己的兒子了。

由父後親口說出來話,比什麽都更為嚴厲。

皇貴君不禁想起,之前大皇子對他說的那樣一番話……他心重的天平已經逐漸向四皇子那邊偏了。

還有暢貴君……

暢貴君的事,並沒有明確說是大皇子所為,一切也不過都是皇貴君自己的猜測,但這會兒,他的心裏著實難安得很。

錦碩王能反應這麽快地將暢貴君拖下水,難保他後續沒有別的手段。

更何況,刑部查到的,行刺的人有兩撥,那麽,不論錦碩王是為了報仇還是什麽,都必定有兩手準備。

一手對準暢貴君和二皇子,另一手怎麽就不能瞄準了四皇子呢?

皇貴君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大兒子竟然想方設法想要除掉小兒子……一雙手就立刻輕輕顫了起來。

*

“要變天了。”越國公喃喃自語。

這話之前林醉也說過一次,當時墨珣應了一句“早就變了”,現在也是一樣的話。

“早在皇上用活人煉丹起,大周的天就已經變了。”墨珣闡述了一個事實。

越國公大概是沒想到墨珣會這麽應,看向墨珣的眼裏還有些許仲怔。

墨珣口中的這個“天”,既指政局,也指宣和帝。

在墨珣眼中,從宣和帝罔顧人倫,以活人煉丹開始,這個“天”就已經變了。

越國公對宣和帝還有期待,自然也就不會往墨珣所說的這個方面去想。他心裏想著的,自是與其他的朝臣想得一樣,只當是幾個皇子的問題。

墨珣雖然不打算怎麽勸越國公,讓越國公與自己想法一致,但時常給他灌輸一點自己的想法也是可以的。

越國公看著似乎是想出言反駁墨珣,但好半天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墨珣說的是實情,宣和帝的那種做法,確實是亡國之兆。

再結合這段時間發生的一連串天災人禍,越國公也被墨珣的話動搖了幾分。

墨珣給越國公灌輸的思想是在潛移默化之中進行的。

越國公年紀大了,很難再聽進別人的意見,也很不願意接受變動。不管是朝堂的動蕩,還是戰爭,改朝換代……這些對越國公而言都是很難接受的。

之前趙澤林將其勸住,都是以整個越國公府作抵,才得以讓越國公改變了主意。

在越國公的心裏,定然還是認為自己應當忠君愛國。

“忠君愛國”,當然是“忠君”在前。

墨珣沒有照著“一天三頓”在越國公面前說宣和帝如何如何昏庸,如何如何殘暴不仁……這種話說出去可是大逆不道的。

從事情發生至今算不上很長時間,墨珣看越國公的這個反應,倒覺著自己的“潛移默化”已經有些奏效了。

墨珣本身就沒有期待越國公會在“皇子爭權奪位”的事上有什麽動靜,只要他別貿貿然把自己的命丟了就行。

墨珣正等著越國公反駁自己,卻見他像是認了命般,搖搖頭,便不再提了。

刑部尚書自從領了宣和帝的尚方寶劍之後,行事立刻就與之前的不同起來。

以往,刑部尚書總是小心謹慎,唯恐自己招惹到哪位皇子。現在,他既然已經被宣和帝“逼”著認下了,只能硬著頭皮開始查。

在刑部尚書心目中,所有的皇子都有嫌疑,哪怕是已經在宮裏養傷的大皇子也不例外。

誰敢保證那個“遇刺”不能是苦肉計?

大皇子可以一開始安排了苦肉計,卻沒想到還有別人想趁著他離京的時候要他的命。兩邊的死士撞在了一起,這才導致了大皇子受了重傷。

刑部尚書大張旗鼓地查,挨個王府地搜查,倒還真叫懷陽百姓拍手稱快,也稍稍挽回了一些朝廷在百姓心中日益變差的形象。

因著刑部尚書是受了宣和帝的命,賜了尚方寶劍還得了欽差的聖旨,就算皇子們心中再不滿,也只能憋著。

這下倒好,在刑部尚書的雷霆手段之下,還真讓他揪出了不少事來。

大皇子受傷一事是真的,但苦肉計也是真。

也就是說,他本來就想要借著自己受傷的事留下來。卻沒想到竟然還真有人派了死士去殺他,險些就把皇長孫的命給搭上了。

暢貴君確實是冤枉的,他並沒有派人行刺。但二皇子確實在莊子上私募兵丁,人數足有上千人,已然超過了一個身處於京中的王爺應有的配備,恐有謀反之嫌。

“滅門慘案”的兇手已經由蔡炎恩抓獲,卻在被捕時將藏在嘴裏的毒藥咬破,服毒身亡。毒藥經證實,與行刺大皇子的其中一批死士所服用的一樣,乃“見血封喉”。

懷陽府尹派人去查兇手的真實身份,倒發現此人是四王妃陪嫁的姆爹的親生兒子,確實曾經出入過四王爺府。

但目前尚且不知此人是大皇子的人,還是與當初刺殺大皇子的另一批死士是一夥的,也不定能完全洗刷掉四王爺的嫌疑。

因為刑部尚書這一次是把所有的皇子一並查了,所以有些根本與此案無關的事也一並被刑部尚書給挖了出來。

又因為宣和帝只說將“此事”交由刑部尚書負責,所以刑部尚書也就不打算狗拿耗子了。

周行王從國庫裏借錢,借了足足有三百萬餘兩,至今還未歸還。

說到底周行王的事不歸刑部管,說起來也不算什麽大事,只要他能把錢還上就行。

但現在情況不同,戶部天天哭窮,而不拘是安置災民還是重建薊州,亦或者是與雅礱打仗,哪一項不需要錢?

而昭明王就更厲害了,被查到私下裏與雅礱有聯系。

……

刑部尚書擔心自己的奏折會令宣和帝怒上心頭,在進宮面聖的時候就偷偷叫了宣和帝身邊的內監將禦醫請來。

不管宣和帝看了奏折到底暈不暈,總歸是有備無患。

這段時日,皇上的心情一直很不好,甚至變得十分多疑。就是窗外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會讓皇上疑心生暗鬼。

而且,皇上的記性也變得很差,有的時候才剛說完,忽然就忘了接下來要說點什麽。

叫了禦醫來看,禦醫也只說皇上是思慮過重,心思太深。

而皇上服用了術士那邊卻供上來的“仙丹”,身體卻也沒有明顯的好轉,也不像之前用過之後那樣有著肉眼可見的明顯變化。

這會兒根本不消刑部尚書提醒,內監便已經去請人了。

刑部尚書見狀,這才進了禦書房,將自己手中的奏折放到了宣和帝的案上。

“臣,幸不辱命。”刑部尚書滿臉的悲愴,立在宣和帝面前。

宣和帝觀刑部尚書表情嚴肅,還不等他將奏折掀開,心裏就已經暗暗做了準備。

卻不曾想,宣和帝的這個“準備”根本就沒什麽用。

他看完了刑部尚書送上來的奏折,看到了自己的好兒子們的“豐功偉績”之後,宣和帝的身體已經開始抖了起來。

宣和帝這個身體抖得太過明顯,完完全全是在哆嗦了。而且,這瞧著確實是不由自主哆嗦起來的,直把在一旁仔細著宣和帝的齊公公嚇了一跳。

宣和帝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手中的奏折,頓時瞋目裂眥,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奏折上的每一個字眼,似乎要將他們摳出來又揉碎了丟出去一般。

他只覺得自己周身疼得厲害,就像是從身體裏湧起了烈火,要將自己整個身體都燒焦了一般。

“皇上?”齊公公小心翼翼地喚了宣和帝一聲,就擔心他又這麽暈了過去。

宣和帝死死捏著奏折,倒像是提著一口氣似的。

在禦書房裏所有人的註視下,宣和帝終於啞著嗓子開口問道:“情況屬實?可都有證據?”

刑部尚書不敢耽擱,趕忙應答:“臣在錦碩王府之中查到了就地掩埋的毒藥;而繁楚王的兵就藏在奉陽與懷陽交界的那塊兒;四王妃的姆爹很早以前就丟過一個孩子,但因為身上有胎記,才於五年前尋回……”

宣和帝已經看過奏折了,這會兒又聽刑部尚書口頭說了一遍,倒是更清楚了幾分。

他剛才緊盯著奏折,除了因為難以置信之外,還有就是他看不清楚奏折上的字。

奏折上的字似乎有了虛影,倒叫宣和帝看得並不真切。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加心煩意亂。

“老七……”宣和帝的聲音再不覆過年時候的響亮,這會兒聽來已經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

“昭明王裏通外國,臣在七王爺府中搜出了雅礱王族的信物。”刑部尚書這會兒倒是不怕了。如果昭明王被坐實了通敵,那他就再沒有翻身的機會了,日後不能登基稱帝,自然也就不會秋後算賬了。

刑部尚書說著,就將自己帶來的證物送到了宣和帝面前。

宣和帝這才將一直捏在手中,險些捏變形的奏折放到了一旁,開始觀察這個證物。

他與雅礱的王室打過交代,也見過差不多的,但僅憑這一項,就說老七通敵怕是有些草率。

宣和帝剛要將自己質疑的事說出來,就感覺到蝕骨噬心的疼痛,就像是千萬只蟲子在咬他的身體一樣。

最關鍵是,這種疼痛來自於體內,饒是宣和帝現在覺得自己的手疼得仿佛被人生生折斷了一般,可從外邊根本什麽都瞧不出來。

他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但從刑部尚書的視覺來看,就好像宣和帝在看那個雅礱的信物一樣。

宣和帝的身體又開始哆嗦起來,抖到竟連手中的信物都握不住了。

一聲悶響,信物已然從宣和帝的手中掉落,在地上鋪著的地毯上滾出了一段,最後撞到了桌角,才得以停下。

刑部尚書一直註意著宣和帝的動靜,自是親眼看著雅礱信物從宣和帝手中滾落,而不是被怒上心頭的宣和帝丟出去的。

“皇上?”

刑部尚書下意識擡頭看向宣和帝,只見宣和帝雙唇顫動不止,仿佛被這個信物給刺激得失了神智一般。

宣和帝的眼神十分可怖,倒叫刑部尚書不敢去直視宣和帝的雙眼。

然而,不看雙眼,也可以看別處。

不多時,宣和帝嘴角已泛出白沫,最終只翻了個白眼,便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暈了過去。

“皇上?!”

刑部尚書的聲音自是驚恐萬分,而經了他這麽驚聲叫喊,也令一直在一旁伺候著的齊公公回了神。

齊公公猛地撲到宣和帝的腿邊,一扭頭就朝著外頭喊:“快去請禦醫進來!”

刑部尚書事先就已經讓人去請了禦醫,這會兒齊公公一喊,在外頭的禦醫已經快步走進來了。

禦醫已經被事先告知了情況,現在看到皇上暈了過去,哪裏還有不懂。

他先是讓內監將皇上放到軟榻上躺平,而後才開始為皇上診脈。

禦醫是不管朝堂上的事的,作為醫者,他該說的還是得說:“皇上不能再受刺激了。”

他這話是對刑部尚書說,也是對齊公公說的。

本來,如果皇上病了,朝中的大小事務就該交由太子打理。可宣和帝偏生沒有立太子,所有的事都只能親力親為。

在場的無不點頭稱“是”,但實際上,宣和帝受不受刺激,還真不是他們能控制的。

“王禦醫,皇上這是……?”齊公公十分小心,也不敢大聲說話。

“心煩氣躁,再加上受了刺激,心思浮亂,心氣不順,氣息亂湧,氣滯血凝……”禦醫將手收了回來,也是無奈得很,“皇上再這樣下去可不行!”

正是因為宣和帝暈著,禦醫才敢說這種話,如果宣和帝醒著,禦醫哪裏敢在他面前提什麽“不行”?這不是在咒皇帝嗎?

禦醫起身之後沒有動靜,只等著齊公公剛才派人去請的其他禦醫到場。

皇上的身體,他可不敢一個人下針用藥。

等到其他禦醫到場,為宣和帝診過了脈之後,禦醫們便湊在一起商量該如何下針,如何開藥。

“我先為皇上施針,將他郁結的氣血打通。”今日當值的禦醫這便坐到了軟榻旁的小圓凳上,開始為宣和帝下針。

其他的禦醫則將藥方寫好,交由醫員煎藥去了。

待宣和帝悠悠轉醒,吐出了一口濁氣,這才發現禦書房裏再次圍了一圈人。

饒是宣和帝這會兒反應再怎麽慢,也知道自己剛才是又暈倒了。

宣和帝醒來之後,已沒了剛才的噬骨之痛,但腦子裏一片混沌,倒叫他讓人扶起之後,坐了好長時間才緩過勁來。

他剛才,似乎是在跟刑部尚書說事情。

宣和帝看了刑部尚書一眼,腦子裏隱隱記起了一些。

似乎是跟他讓刑部尚書去查的案子有關。

案子……

案子就是大皇子和皇長孫遇刺。

然後呢……

宣和帝怎麽都想不起來,還有什麽別的事情。

但是,想不起來,卻也還有別的法子。

“於愛卿,把奏折拿來。”宣和帝張口便說。

且不管今日刑部尚書有沒有帶奏折,若有,他馬上就能拿來;若沒有,他可以回去寫。

總歸不會暴露宣和帝忘性大的事。

“這……”刑部尚書略顯遲疑地看了一眼禦醫,似是在無聲地問“皇上這會兒還能不能受刺激”。

禦太醫接到了刑部尚書的視線之後,也是一楞,而後才在心裏嘆了口氣,主動走到宣和帝面前,“皇上才剛剛醒來,不便再處理政事了。”

宣和帝確實剛醒,反應也慢了半拍,這會兒聽到禦太醫的話之後,也是放進腦子裏“嚼”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在說什麽。

“無妨。”宣和帝擺手的動作都顯得十分疲軟,“拿來吧。”

宣和帝剛才本想去看刑部尚書的表情,借以判斷他究竟有沒有帶奏折。但只那麽一小會兒的功夫,他就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想法。

刑部尚書無法,只得將那個已經被宣和帝捏得有點變形的奏折又遞到了宣和帝手中。

宣和帝在手接觸到了奏折的時候就已經又想起了奏折上的另一件事——繁楚王私募兵丁。

等到打開之後,今日刑部尚書與自己所說的話便已全部回到了自己的腦海裏。

宣和帝煩悶地將奏折丟到一邊,伸手遮在了自己的雙眼上,似是在思考該如何處置他們。

查案本就是刑部的職責,現在於霜揚又說證據確鑿,那就是該給他的幾個好兒子一個辯解的機會了。

太醫院煎好的藥送上來之後,宣和帝便將仰頭一飲而盡,而後偏過頭去對內監道:“傳朕旨意,命宗正寺卿到太和殿。將繁楚王、周行王、昭明王全都叫進宮來。”

“把丞相,太尉,禦史丞,也一起叫到太和殿。”

宣和帝說著說著,總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麽,幹脆改口,說是照著早朝時候那樣,叫文武百官都到太和殿候著。

以為墨珣的品階,是無法進入太和殿,但卻也被人從大理寺叫進了宮裏,站在了外頭旁聽。

任誰都知道,皇上賜了刑部尚書一柄尚方寶劍,而刑部自打於霜揚得了尚方寶劍之後,查案就不再畏首畏尾的了。

而今日,刑部尚書帶著厚厚的奏折前去面聖的事並沒有刻意隱藏行蹤,是以,大多數臣子都知道皇上忽然將朝臣們全都叫到太和殿是為了什麽事。

宣和帝怕自己忘記,手裏一直拿著刑部尚書的奏折。

幾個王爺原先就在宮裏,只是大皇子在後宮養傷,而其餘的幾位都在前宮的衙門裏來得倒快。

墨珣的大理寺離皇城有些遠,等墨珣他們趕到的時候,太和殿內已經有說話的聲音了。

墨珣與同僚無聲地行禮問安,而後便在殿外站定。

宣和帝先問的是大皇子,並讓刑部將查到的證據直接擺在了大殿內,好叫幾位皇子都為自己辯解辯上一辨。

大皇子並不承認自己使的苦肉計,他只一口咬定了自己遭人陷害。刑部就算在錦碩王府裏查到了什麽,大皇子也只說是遭人陷害,拒不承認。

又因為他有傷在身,說話間幾度昏厥,都是由禦醫救醒,醒來之後繼續否認。

就算刑部將人證帶了上來,錦碩王也是厲聲反問人證,受到何人指使,為何要構陷於他。

宣和帝本來心情就不好,剛才被氣暈了之後,再醒來,就好像已沒那麽氣了。

可聽到大皇子節節拔高的聲音,宣和帝心中的煩躁再次湧了上來。

大皇子是越爭辯越大聲,就像是誰大聲誰有理一樣。不管刑部提供什麽證據,他都抵死不認。

宣和帝看著大皇子在朝堂上據理力爭,就那個架勢根本禁不住推敲,辯不過,只一味地拔高嗓門,試圖將其他的聲音壓下去……

這根大皇子以往的形象,大相徑庭,甚至給人以一種做賊心虛感覺。

宣和帝只覺得大皇子的聲音吵得自己心煩意亂,簡直想讓人將他的嘴封上。

一開始,因為大皇子身上有傷,宣和帝特意命人賜了座。

整個大殿之上,除了宣和帝與柱下禦史,便只有大皇子一人坐著。

現在,宣和帝見他聲如洪鐘,一點都瞧不出身上有傷,便也不想再聽他爭辯,只擺擺手,對著身旁的內監道:“叫宗正寺看著辦吧。”

“皇上傳旨,命宗正寺卿查辦。”內監的聲音十分尖銳,與大皇子的聲音截然不同。一經開口,令殿中的人都靜了下來。

直到宗正寺卿站出來說了句“臣領旨”,大皇子這才仿佛猛地回過神來,面容悲愴道:“父皇明察,兒臣是冤枉的啊!”

宣和帝一聽就煩,哪裏還欲再聽,直擺手讓人把大皇子帶下去,交由宗正寺查辦。

鑒於大皇子身上有傷,倒也沒人敢真的把大皇子如何。

大皇子喊冤的聲音一直持續了很長時間,才逐漸消失在宣和帝的耳邊。

其實,搞個苦肉計什麽的,本也算不得什麽事。

宣和帝主要是氣在,大皇子“精於算計”,這點上。

在宣和帝印象裏,大皇子一直是一個十分恭敬孝順的兒子。在他的幾個弟弟面前也頗有大哥的風範,謙和,懂禮,知進退……

宣和帝對這個兒子還是很滿意的。

一直以來,宣和帝都認為大皇子是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看到大皇子如此優秀,宣和帝心裏有驕傲也有自豪。

早前,朝臣們逼著宣和帝立儲的時候,宣和帝雖然心裏不樂意,但聽到了朝臣們誇獎大皇子如何如何,宣和帝心裏還是受用的。

然而現在,他原本的那個謙和的兒子,忽然被撕開了假面,骨子裏竟是這樣一個兩面三刀的人!

看到眼前這樣一個強詞奪理的大皇子,宣和帝突然意識到,自己很累了。

大皇子被帶下去之後,便輪到了二皇子。

這才是重頭戲。

無論是大皇子的苦肉計,還是五皇子的從國庫借錢不還,在宣和帝眼中,那都不及二皇子私募兵丁來得嚴重。

一千多的兵,還就在昌州,就在懷陽的邊邊上,這叫宣和帝怎麽受得了?

大周是明令禁止私募兵丁的,上一回年太尉就險些因為自己夫郎的侄子還是外甥什麽的,在莊子裏養了太多的護衛,而險些被當成是私募兵丁,在宣和帝面前吃了掛落。

當時,年太尉莊子裏的護衛不過百來人,當時被墨珣與越國公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把年太尉給嚇得屁滾尿流了,更遑論現在,二皇子養了上千人。

“朕問你。”宣和帝盯著跪在殿內的繁楚王,“你養這麽多兵做什麽?”

“兒臣是被冤枉的!”繁楚王也學著錦碩王的樣子,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被人陷害的。

宣和帝擡眼看了於霜揚,示意於霜揚將刑部將查到的證據拿給繁楚王看看。

等到刑部尚書將記錄了兵丁的冊子攤在繁楚王面前的時候,宣和帝才又開口道:“這是從你府裏收來的花名冊,你看看對不對。”

繁楚王一聽到“花名冊”時,整個人臉色難看得要命,但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兒臣並不識得什麽花名冊。”

宣和帝語氣沒有波瀾,但臉上滿是郁色,不難看出他現在“莊子是你的莊子吧?”

“是。”

莊子,繁楚王是賴不掉的,只能點頭應了。

“人是在你莊子裏抓的,花名冊是在你府裏搜的……”

“不!”繁楚王還不等宣和帝把話說完,就飛快地否認,“兒臣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到莊子上去過了,自打父皇命兒臣入朝為官開始,兒臣……”

宣和帝不置可否地聽著。

比起大皇子剛才的歇斯底裏,宣和帝更能聽進二皇子的辯解。

然而,人證物證俱在,二皇子就算不認也不能如何。

私募兵丁已經觸及了宣和帝的逆鱗,叫他恨得牙後槽都疼了。

聽了兩句,宣和帝就不耐煩了,“莊子是你的莊子,莊子裏也是你的人,花名冊還是從你府上搜來的……你倒是跟朕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兒臣是被冤枉的!”

“被誰冤枉的?”

“兒,兒臣不知!”

宣和帝搖搖頭,他不是沒有給過機會,只是他的兩個兒子都抓不住。尤其是老|二,宣和帝不可能在這件事情上徇私枉法。如果他高高拿起,輕輕放下,那麽以後所有人都會有樣學樣了。

“朕問你,養這麽多兵想做什麽?”

“不是兒臣養的。”繁楚王直搖頭。

宣和帝這會兒端得上市和顏悅色,比起剛才命人將大皇子送往宗正寺時的態度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但卻沒有人會覺得宣和帝此時心情好,相反,宣和帝一反常態,反倒讓人覺得他愈發可怖。

就連那被宣和帝刻意放緩、放輕了的聲音,聽起來都像是陰冷森沈的。

繁楚王犯的這個事與錦碩王的不同,錦碩王可以咬死了不承認,說那些是栽贓陷害,但繁楚王就算咬死了不認又能如何?

花名冊上足足有一千五百名兵丁,這可不是一般人能養得起的。

宣和帝的耐心本就有限,等了半盞茶的功夫,繁楚王還是不敢開口,宣和帝便替他答了。

“屯兵還能做什麽呢?謀反罷了。”

宣和帝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像一個沒有情緒的人,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麽呢?全鹿宴吧”。

然而,只這麽一句話,宣和帝便給繁楚王定了罪。

意圖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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