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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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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年太尉莊子上的護院的著裝和林醉這邊莊子上佃戶的著裝有著明顯的不同, 一看就不是一路貨。

墨珣這麽一說,年太尉便朝著自家莊子上的那些護衛看了一眼。

兩廂比較起來,還真是……

“怎麽會……”有這麽多護院?!

年太尉也是一驚,原本是想要質問穆孺其的,但是話一出口,他就立刻蔫了,更像是自言自語起來。

年太尉剛才只顧生氣,倒是沒註意到自己莊子上竟然有這麽多人。如果今日只有自己來看, 那直接遣散也就算了,可是現在, 越國公也在!萬一, 越國公回去, 寫個奏折,參上自己一本,就說自己私募兵丁, 那自己這個太尉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宣和帝對兵權十分看中,本就對武將多有忌憚。在大周,養私兵是絕對不允許的。

年太尉莊子上的護院已經超過了一個正常太尉應該有的護院規格了!

哪怕這些護院不過百來人,但卻是養在京郊、天子腳下……

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年太尉有造反、起兵叛亂的嫌疑!

哪怕這件事真的與年太尉無關,只是穆孺其自己的主意,但是一經說出去, 又有誰會信呢?

想到這裏, 年太尉的臉“唰”一下就白了,額頭上豆大的汗, 不知是熱的還是嚇的,不停地冒。

墨珣看了一眼還在年太尉面前低著頭的穆孺其,一時也是拿不準眼前究竟是個什麽情況——穆孺其養的這些護院應該不是為了謀反,畢竟就這麽點兒人,恐怕是還沒殺進京城就會被京城的守軍給滅了。然而,如果只是尋常的看家護院,根本用不著這麽多人。

事有蹊蹺。

年太尉只是驚慌失措了一陣,立刻就鎮定了下來。

今日之事,說來真是巧得不行。

但如果越國公真要跟自己過不去,根本就不用到太尉府去知會他,只消直接到懷陽府去報案就行了。到時候,蔡炎恩帶了官兵過來,保管是一抓一個準……

而穆孺其是他正夫的侄子,關系也算親厚。平日裏、逢年過節的,穆孺其也時常進京探視。

年太尉與夫郎成親多年,而穆孺其打理這個莊子已經有好些個年頭了,中途也沒出過什麽岔子……

所以年太尉才會將莊子全權交由穆孺其來管。

畢竟這個莊子雖說是年太尉名下的,但總歸還是由他正夫在管理。他夫郎想把這個管事的權利交給誰,那便是誰了,他幾乎是不會過問的。

事出突然,年太尉自己也理不清頭緒。

只是現在,既然還沒被捅到明面上去,那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此時的當務之急,正是穩住越國公,之後有什麽事再另外安排才好!

年太尉想明白這點之後,便也不再揪著穆孺其問,轉而走到了越國公身前,開口向越國公解釋起——這段時間農事上比較忙,所以莊子上多找了些人過來幫忙。

這話別說是越國公了,就是年太尉自己說出來都是不信的。

畢竟眼前的這些人,膘肥體壯的,瞧著哪有那麽一丁點兒幹農活的樣子?

越國公本也沒料到一場“誤會”會牽出這麽大的事,如果是以前,他或許就毫無顧忌了,回去必定要參上年太尉一本,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了,在朝為官多年,越國公是愈發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

眼前的事也是可大可小,就看年太尉打算怎麽做了。

“年大人可仔細想好了再說。”越國公知道年太尉這會兒可能腦子有些懵,嘴上也是瞎說一通,只想著先把這件事圓過去。

然而,林醉這件事首先就過不去了。所以,他們今日非得把這件事了了,否則就只能讓人去請懷陽府尹過來了。

現在的這個季節,說“有農活要忙”,那還真是說破天去都沒人信的。倒不如直接就說自己對此事全然不知情,爭取一個寬大處理。

叫越國公來看,眼前這些護院人數也多不到哪裏去,不過就是因為離京城近,才讓人心驚罷了。

“今日我們先說說你這個侄子,抓我孫夫郎的事。”越國公這話已經是讓了步,算是很給年太尉面子了。

越國公早年也是武將,與年太尉也算是有那麽一丁點兒交情的。

年太尉本來聽到越國公讓他“想清楚再說話”的時候,就覺得今日這一劫是過不去了。卻沒曾想越國公竟是改了口,雖然並沒有明確說過要將此事揭過去,但卻是給了他時間!

年太尉倒也有幾個幕僚,今日出來得急,身邊沒帶人,所以才一時間慌了手腳。若是越國公肯給他反應的時間,那麽他倒也能將此事圓上一圓。

如此一來,年太尉便又轉而去問穆孺其,“你倒是說說,你抓墨大人的夫郎做什麽?!”

本來京城附近的莊子大都是有來頭的,年太尉還真不相信穆孺其會蠢到這種地步,借著自己的勢壓人。

別說林醉是嫁給了墨珣,就算林醉今日隨隨便便嫁了個貓啊狗啊的,那林家的昌平郡君還在呢!昌平郡君在京裏也有些名聲,還是皇親國戚,到時候,到宗室裏頭哭一哭,宣和帝還能不管?

穆孺其挨了打,而且年太尉打得也狠,本想著這件事應該也就這麽算了。

他是抓了林醉,但林醉這會兒不是毫發無傷嗎?頂多就是受了點驚嚇,到時候他們賠點東西給林醉壓壓驚也就算了。反正他舅夫是年太尉,位高權重,怕什麽?

“說話呀你!”年太尉是真急了,又朝著穆孺其的腦袋甩了一巴掌。

越國公肯給他時間,那已經算是兩人之間有交情了,自己之後保不準還得還。可他夫郎的這個侄子不知是怎麽回事,還不懂得要把握時機,反而咬死了不願開口!

穆孺其這些年讓人捧慣了,就算到了年太尉府上,那也是被當主子對待的。哪裏像現在這樣,被年太尉當著所有護院的面一打再打。

而且,瞧著年太尉這個打人的架勢,就跟打個什麽玩意兒似的……

但是年太尉是他的衣食父母,他自然也不敢在衣食父母面前造次,可是年太尉這麽當眾問他,他又著實不好答。

穆孺其擡了頭,但雙唇禁閉,擺明了是拒絕交談。

年太尉越發來氣,“混賬東西……”

“墨家夫郎要買外頭的小樹林。”穆孺其知道自己今日這麽悶不吭聲怕是過不去了。

年太尉著急,張嘴就道:“人家買不買關你什麽事?!”

“那林子本來是我們莊子上……”穆孺其知道年太尉根本沒有管過莊子上的事,當然也就不曉得這個林子雖然無主,但卻一直是他們這邊在用的。

現在林醉要買走,那就意味著他再也無權使用了。

那他養這麽多的護院,無遮無攔的,上哪兒操練去?總不至於就此遣散吧!

穆孺其在這個莊子上,就是個“土皇帝”的存在。就算莊子真正的主人是年太尉,但名義上的主子卻是他。

按理說,他如果願意掏錢,出的價比林醉這邊高些,那自然也能將林子買了去。

可是這些年來的“土皇帝”生活,讓他剛愎自用慣了,明明不要錢就能辦成的事,他為什麽要花錢?

像林醉這樣的哥兒,本來也不經常到莊子裏來了,穆孺其作為地頭蛇,後邊又有年太尉撐腰,正常人是不敢來招惹他的。

可這個林醉就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自己明明已經派人放了話,說這個片林子歸年太尉所有。這個林醉竟然也讓人回了一句,說是地契還在官府,是可以買賣的。

這對穆孺其來說,就是赤|裸裸的挑釁了。

周圍的其他莊子不願意惹麻煩,畢竟穆孺其養的這些護院,實際上是群打手。如果真的動起手來,其他莊子也都只有吃虧的份。

穆孺其在此之前也曾警告了林醉一番,倒沒有抓人,不過就是派了幾個護院過去恐嚇一下,卻沒想到林醉竟然不怕,竟跟官府簽了契,還讓人過來告知,讓他們的人趕緊從林子裏退出去……

穆孺其今日讓人把林醉抓了關起來,不過就是想讓他趁早將手中的地契交出來,也省得多吃苦頭。

也就是這些年,其他莊子上的管事見到了他都是低聲下氣的,反倒助長了穆孺其的氣焰,這才使得他對林醉動了手。

說實話,頭一次見到林醉的時候,穆孺其也是動了些小心思,但僅存的理智告訴他“此舉不妥”,這才使林醉逃過了一劫。

若說一開始,那穆孺其也是規規矩矩在替年太尉管莊子的。可時間一長,讓人捧著敬著,他也就不再甘於僅僅只是做一個管事了。

但他確實是仗著年太尉的勢,如果沒有年太尉,他什麽都不是。

正是因為明白這點,穆孺其才想著培養起自己的勢力,倒不是為了跟年太尉對著幹,就只是讓自己過得更舒坦點罷了。

然而,人總是不知足的,得一想二,得二就想了三……

年太尉對莊子上的事並不了解,聽到穆孺其這麽說,便轉頭去看林醉。

林醉忙搖頭,“那林子是我買下的,已經跟官府簽了契的。只是穆管事一直派了人強占著……”林醉說話的聲音裏帶了些酸澀,“並不是年大人家的。”

年太尉知道林醉沒必要在這件事情上撒謊,畢竟,他只要回去查一下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林醉說的是實情,穆孺其也無從辯解。

更何況,他剛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地挨了年太尉幾下,在場的人都知道年太尉的身份了,他這會兒也不能把年太尉怎麽樣了。

年太尉從穆孺其這邊問不出什麽,卻也覺得這麽一大幫子人站在外頭不大好,便向越國公提議,先到屋裏再說。

越國公點頭應允之後,年太尉便直接發話,讓人把穆孺其捆起來,押進莊子裏頭。

越國公今天已經做出了很多的讓步,年太尉當然也不敢得寸進尺——讓越國公他們先回去休息,自己來問穆孺其。

這樣有串供的嫌疑,怕是越國公也不會同意。

年太尉與越國公兩人互相謙讓了一番,這就一同往院子裏去了。

墨珣跟在兩位大人身後進了門,由始至終,視線都沒有落在林醉身上過。

林醉一直在看墨珣,就指著他能稍稍看自己一眼。

但墨珣這會兒是真的生氣,也是打心底裏想要給林醉一個教訓。

只是,墨珣心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怎麽做,才能讓林醉切身感受到。

墨珣氣的不是林醉瞞著自己,也不是他買地買林子,而是林醉根本不顧自己的安危!

墨珣真是越想越氣,走得也越發快了。

林醉是知道墨珣動了怒,只是現在場合不對,他也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去哄墨珣。而且,自己才剛剛被恐嚇了一番,又被關了起來……饒是他早就有心裏準備,卻也還是被嚇到了。

可是……墨珣連看都不願意看自己一眼……

林醉的心情遭透了。

天知道,他剛才被關在柴房裏,聽到墨珣的聲音有多高興……

林醉被墨珣的臉色嚇到,不敢去拉他的手,只能亦趨亦步地跟後頭。

穆孺其是在莊子裏呼風喚雨慣了的,但卻一直很怵年太尉,所以見到了年太尉之後,原先的囂張氣焰完全消失,只得乖乖地聽訓。

現在進了屋,大概是中途斷了一下,年太尉倒也沒有像剛才那麽生氣了。

“你最好說說清楚,否則就不要怪我不顧親戚情分了!”

穆孺其知道自己是逃不過了,只好說明緣由。那個小樹林雖是無主,但多年來也一直都是他在使用,林醉一來便要將林子買了去,還過了明路直接趕人……

年太尉聽完便輕咳了一聲,面帶羞愧地對越國公說:“此事就是一場誤會,就是我家教不嚴,門下竟然出現這等事,驚擾了墨夫郎……”

林醉本來就因為墨珣不搭理自己而心裏委屈,這會兒聽了年太尉的話,非但沒有給他一個臺階下,反而眼眶都紅了起來。

林醉輕輕咬著嘴唇,不搭話,整個人瞧著楚楚可憐,正是搖搖欲墜的樣子。他不住地往墨珣那兒看,就指著墨珣能回頭瞧自己一眼,心疼自己一番。他不奢望墨珣在這個時候能將他抱在懷裏,但……哪怕是不冷不熱地跟他說說話也好。

墨珣原先是想不通林醉究竟為什麽非要買那個林子,而且為了那麽一個小破林子還遭此大劫……

然而,穆孺其這個人的名字,他又不是頭一次聽說了,自然就也聯想到了之前穆孺其與黃二的那個案子上了。

墨珣知道林醉怕是想要給穆孺其一個教訓。但是年太尉現在這麽低三下四地在跟林醉講話,怕是這件事也是要不了了之了……想到這裏,墨珣便朝著林醉看了一眼。

如果說林醉一開始不過是裝可憐,但現在發現墨珣真的不願搭理自己,哪還用裝啊!他是真的委屈極了,也已經知道錯了。

可事情辦都辦了,總不好半途而廢吧!

現在,見墨珣看向自己,林醉趕忙討好地沖墨珣擠出一抹笑來。

墨珣仍是板著臉,只看了林醉一眼就轉過頭去面對著年太尉,“年大人,穆管事抓了我的夫郎,又將他關了起來……不知年太尉打算怎麽處理?”

越國公其實並不怕年太尉,今日之所以讓步,也不過是因為墨珣。

因為墨珣還在當官,越國公擔心年太尉回去之後,會讓人給墨珣“穿小鞋”。

越國公沒想到墨珣會開口說話,而且說出的話這麽不依不饒的。剛要出言制止,但隨即一想,今日,若是他與墨珣調了個個兒,趙澤林與林醉又調了個個兒,他怕是也會跟墨珣一樣吧!

“年大人,要不還是先請個郎中看看吧?”越國公看著年太尉額頭上盡冒汗,如果是剛才,還能說是因為著急上火引起的,但現在……瞧著可是冷汗啊!

越國公不說郎中還好,一說起郎中來,年太尉便想到自己剛上身上挨的那麽幾棍,這會兒又氣上了。

如果只是區區的一個管事,那年太尉就直接交給越國公發落了,但眼前的這個還是他夫郎的侄子,他怎麽都得顧慮一下……

與年太尉一同前來的管家已經讓人去請郎中了,但是現在天色已晚,鄉下自然沒有京裏那麽好找郎中。所以,人是去了,但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

墨珣知道林醉辦的這個事不行。

單看年太尉現在這個態度,根本就是重拿輕放。擺明了是雷聲大雨點小,到時候恐怕還是林醉遭殃。

穆孺其也就是拿準了自己“山高皇帝遠”,莊子上的事又不歸年太尉管。如果墨珣和越國公不發話,就憑林醉一個人,怕是也奈何不得穆孺其。

年太尉連著“哎”了兩聲,是真疼得厲害。

這會兒管家就幫著他解了衣衫來看,身上被打到的地方已經黑紫一片了。

墨珣本想再開口,但卻接到了越國公的視線,只得閉上了嘴。

“年大人,不管怎麽說,今天這件事,你得先給我國公府一個交代。

與其讓墨珣開口,倒不如他來說。越國公早年的脾氣在京裏是出了名的,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怕再添上一個年太尉。

而且,誰敢保證他以前沒有得罪過年太尉,怕是早就得罪透了,忘了而已。

年太尉咬著牙,忍了疼,“那是自然,師大人請放心,我一定會給國公府一個交代。”

“還有……”越國公本來是不想逼年太尉的,但看年太尉的態度,不逼一下怕是不行了。“年大人這麽一個莊子裏,養了這麽多的兵丁……”

“師大人慎言!”年太尉這就顧不上疼了,險些跳了起來,“這只是護院,算不得兵丁!”

如果被越國公這麽一口喊成了“兵丁”,那他私募兵丁的事就要被坐實了!

越國公笑了,也不答,只是看著年太尉。

兩人對視了一陣子,郎中這才被人連拖帶拽地帶了進來。

墨珣瞧著兩人的樣子,似乎是在討價還價了。

越國公剛才那樣一番話的言外之意,墨珣是聽明白了——穆孺其和年太尉,二選一。

年太尉莊子上的護院也就百來人,認真說起來是不多的,但越國公是禦史嘛,別說是護院了,就是佃戶……只要宣和帝願意信,那也能作兵丁論。

越國公是沒在怕的,今天已經鬧成這樣了,索性再鬧大一點。

今日之事,雖說只關乎他們兩家,但這麽多人瞧見了,誰又敢保證不會傳出去?

“年大人,今日之事,萬一傳到了京裏,我家夫郎還怎麽做人?”

墨珣與越國公說的並不是同一件事,一個說的是“私募兵丁”,一個說的是“強搶民男”,而這倆的罪名都不小。只是一個關乎到年太尉,一個只與穆孺其有關。

就算穆孺其要被判刑,那也不能是以“強搶民男”的罪名入獄,否則林醉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再加上,穆孺其實際上對林醉也病沒有造成什麽實質上的傷害,就算是入了獄,那也是輕而易舉就能被撈出來的。所以說到底,這件事最佳的處置方式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墨珣又朝林醉看了一眼,見他這會兒已經回過神了,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期期艾艾的,便又回過頭去看年太尉。

“那墨大人以為該當如何?!”年太尉也是被逼急了,再加上郎中上藥的時候又把他弄疼了幾分,他說話的語氣自然也就不好了。

“我以為?”墨珣本來心裏就有氣,如果年太尉一直客客氣氣的,他反倒不好發難,這會兒是年太尉自己要撕破臉,那墨珣就用不著再搞那些個彎彎繞繞了。“按大周律,穆管事當街強搶民男,關押、恐嚇、勒索、私募兵丁,行兇,這些零零總總的加起來,斬監候,不為過吧?!”

“你?!”年太尉沒想到墨珣列了這麽一大堆,最後說了個“斬監候”,那可不就是要穆孺其的命嗎?

越國公見年太尉這會兒把矛頭對準了墨珣,真是想上去給墨珣腦袋上扣個瓜瓢。剛才讓他別開口別開口,可這小子倒好,非得這麽跳出來!

怎麽就這麽沈不住氣呢!

穆孺其一直在場,聽了年太尉的話,知道他並不打算處置自己,早已心下大定。

這麽多年來,他零零總總也犯了不少事兒,如果不是有年太尉這個“免死金牌”在,他恐怕有三個頭也不夠殺的。

然而,聽到墨珣說“斬監候”的時候,穆孺其立刻擡起頭來惡狠狠地盯著墨珣,那樣兒就像是一條餓狼,要沖上去咬斷墨珣的喉嚨似的,“你找死!”

墨珣是有些年沒聽到有人在他面前說“你找死”了,險些冷笑出生。

他活了這麽久,以往敢在他面前說“你找死”這三個字的人,早就死絕了,這會兒聽到穆孺其這麽說,墨珣還有些感慨。“這個穆管事的脾氣可是了不得啊!”

“若我沒記錯,這個穆管事手上怕是還有幾樁人命官司呢。”墨珣幽幽地來了一句。

說到有人命官司,年太尉猛地瞪了穆孺其一眼。“什麽人命官司?”

“年大人不知道啊?”墨珣略顯詫異,“穆管事已經不是頭一回強搶民男了。”

墨珣本來就打算等著穆孺其再犯事,好把以前的那些案子一並捅出去,這才私下裏查了查卷宗,知道穆孺其手上有不少人命官司。

只是那些案子大都已經消了,就算沒消成,也都是讓別人頂的罪……

這下可好,年太尉自己問起了,墨珣便也不管年太尉是否知情,幹脆一股腦兒地都給他抖落出來。

年太尉聽得心驚,說實話,他根本就不知道穆孺其竟然是這種人。平日裏,穆孺其到府上拜訪,那都是再守規矩不過的。

哪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敢頂著自己的名頭在京城裏這麽囂張放肆。

年太尉語氣遲疑,“這……”

“年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

墨珣這話還沒說完呢,穆孺其就趁著看守他的人不註意,朝著墨珣沖了過來。

墨珣沒想到穆孺其在年太尉面前竟然也敢這麽放肆,但反應快,這就偏過身子躲開了些,“當眾襲擊朝廷命官!”

穆孺其見一擊不中,忽然發現林醉正站在墨珣身後,便朝著林醉沖了過去。

縱使墨珣原先在跟林醉生氣,但現在見到穆孺其朝著林醉過去,還是眼疾手快地伸手將林醉拉開,朗聲道:“當眾沖撞官眷!”

林醉其實是躲得開的,但是墨珣好不容易看自己了,林醉便想著……還是站著不動吧。

若是墨珣肯來救自己,那固然是好;如果不來……那……那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墨珣將林醉拉到身後,便將手松開了。

但林醉怎麽肯放過這樣的良機,自是雙手挽上了墨珣的手臂,緊緊挨著墨珣,一副弱小、無辜,又可憐的樣子。

墨珣抽了兩下,沒能把手臂抽出來,但在這麽多人面前,也得給林醉留點臉,幹脆也就隨他去了。

林醉見墨珣不再掙紮,心裏一甜,忙緊貼著墨珣。

“還不快把穆孺其拉住!”年太尉真是要被穆孺其氣死了。

看穆孺其現在的做派,再仔細一想,怕是他與夫郎平日裏都被穆孺其的表象給騙了。他不過是在兩人面前裝乖討巧,實際上性子乖戾,更是借著自己的名頭幹了不少作奸犯科的事……

只是……竟也沒人將這些事說給自己聽?!

年太尉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但還沒來得及細想,便看到穆孺其擡起頭正一臉兇狠地盯著自己看。

年太尉沒來由的心裏一驚,待凝神再看,穆孺其便已經低下了頭。

“墨珣先帶夫郎回去休息吧。”越國公覺得這件事還是應該由他跟年太尉來商議。“想來醉哥兒今日也是被嚇壞了,讓莊子上準備些安神茶,用完就早點歇著吧。”

墨珣知道越國公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在這裏也派不上什麽用場,這就順著越國公的話,領著林醉一起出去了。

林醉跟了幾步,聽到墨珣問了一聲,“洛池、洛澗呢?”

“應該跟管事的在一起。”

當時洛池先下的馬車,看到馬車外頭圍了一圈人,嚇得立刻喊了起來。而後洛澗揭開馬車的門簾,還沒來得及下馬車就讓人給硬拽下去了。

之後就有不認識的漢子將林醉揪了出去……

林醉小聲地將這件事從頭到尾跟墨珣說了,然而,墨珣卻只問了那麽一句就不吭聲了。

只等兩人出了門,洛池便迎了上來,“夫人,姑爺。”

墨珣看了洛池一眼,這就去掰林醉的手。

林醉早防著呢,哪裏能是那麽輕易就讓墨珣掰開的?

“夫君,夫君~”

“松手!”

“夫君~”

墨珣不敢使勁,怕傷著林醉,但心中有氣,不發洩實在難以平憤。

就他今晚看著那個穆孺其的做派,萬一他對林醉動了旁的心思怎麽辦?

看林醉這個長相、身段,方圓十裏,墨珣就不信那個穆孺其能找到更好的!

墨珣真是越想越氣,看著林醉的眼神也透著怒火,“你看看你,像什麽樣子,還不快把手松開!”

林醉知道墨珣這是生氣了,才會這樣口不擇言。否則,憑借墨珣的氣力,要掰開自己的手那還不容易?

想明白了這點,林醉更是不願松手了,“夫君我錯了!”

懶得說話,越說越氣。墨珣知道林醉嘴上說著“我錯了”,指不定心裏還怎麽高興,覺得自己今天這個事辦得漂亮呢。

墨珣懶得跟林醉廢話了,這就幹脆領著人往莊子上去。

洛池見狀,知道姑爺是氣壞了,便朝著他家夫人看了一眼。見夫人這會兒還沈迷在討好、認錯之中,也不多話,只在前頭為姑爺引路。

姑爺是頭一次到莊子裏來,不認得路很正常。

現在天色已晚,林醉又死死粘著墨珣不願撒手,再加上中間還有個小林子,路著實不好走。

才走出去不多久,林醉就往墨珣身上撞了好幾下了。

墨珣倒是如履平地,連著讓林醉撞了幾回,墨珣倒也拿不準林醉究竟是故意的,還是這路真有這麽難走。

“松手!”墨珣厲聲道。

鄉下的路本就不好,更別提這是小樹林裏了。而且現在這麽晚,哥兒會害怕很正常……林醉也是動了小心思的,想讓墨珣心疼一下自己……

可是……

“我……”盡管今日之事是林醉算計好了的,但實際上他還是被嚇壞了。今天被人從馬車上拽下去,林醉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是漢子,不過是一個哥兒罷了。如果對方要對自己行什麽不軌之事,那自己怕事只能一頭碰死在馬車上了……

哪怕是現在想起來,心都砰砰砰直跳的,跟要跳出嗓子眼了似的。

墨珣“嘖”了一聲,語氣裏滿是不悅,“松手!”

林醉被墨珣這個清冷的聲音嚇一跳,默默就將手松開了。

墨珣往前走了兩步,背對著林醉半蹲了下來,“上來!”

林醉還沈浸在墨珣的冷言冷語之中,只當是墨珣真的不要自己了,鼻子一酸,險些要崩不住了。

所以,墨珣的那一聲“上來”,仿佛只是林醉的一個錯覺。

他聽著墨珣的聲音,甚至有些難以置信,以至於還怔在原地沒有動。

墨珣等了等,沒見林醉過來,又是不悅地沈聲道:“怎麽,還要我請你不成?!”

“不用不用!”林醉高興,兩步上前,這就趴在了墨珣的背上。

墨珣將林醉背了起來,又仔細顛了顛,背穩了,這才讓洛池繼續領路。

“夫君真好。”林醉將下巴靠在墨珣的肩上,小聲討好地說。

墨珣懶得理他,權當沒聽見。

他算是明白了,他娶的這個不是夫郎,這是個祖宗。

也難怪,自己欠了林醉的因果,林醉這是來討債來了。

墨珣不應,林醉也不難過,反正墨珣是刀子嘴豆腐心,還是心疼自己的!

想到這裏,林醉的胳膊又摟緊了幾分,“夫君真好。”

墨珣心中冷哼——翻來覆去也就這麽一句,也不知道說點別的。

“如果想謀殺親夫,你大可以再摟緊些。”

林醉聞言,趕忙將手松了松。

雖然一直說是“小林子”,但實際上這個林子還真沒小到哪裏去。

墨珣背著林醉一路往前走,林醉時不時就要問上一句“夫君累了嗎”,“夫君要不要歇歇”……

墨珣是一概不理。

等到了院子門口,墨珣便彎了腰松了手,讓林醉下來。

院子門口自是燈火通明,林醉還是要臉面的,也不敢繼續耍賴,這就順著墨珣的動作從他身上下來了。

墨珣不喜歡重拿輕放,逮著了錯處,自是得重重責罰才好。像今天的事,如果不對林醉小懲大誡一番,怕是林醉還不明白自己究竟錯在了哪裏。日後碰上了相似的事,林醉還是會犯。

林醉見墨珣正盯著自己,便微微笑了一下,“今日天色已晚,夫君不如就留在莊子上住下,待明日再返回京城吧。”

墨珣壓根不接茬,“不用。備匹馬,我直接回去。”

林醉心裏一陣慌亂,下意識便伸手拉住了墨珣的胳膊,“這麽晚了……”

“那又如何?”墨珣沈聲。

他心裏自是有滿腹的話語,但卻也知道自己若是說出來,那只會讓林醉難堪罷了。

真是打不得,罵不得。

墨珣一時也想不出該怎麽罰林醉才好,但總歸不能順著林醉就是。

“路上不安全,夜路也不好走……”林醉越說越小聲。

他知道墨珣的氣還沒消,自己說再多也沒用。可是現在,自己如果就這麽放任墨珣離開,明日他回府之後,再想跟墨珣說話、認錯,怕是就更難了。

“你知道路上不安全,夜路不好走?!”墨珣強壓著怒氣,這就朝著林醉逼近了一步,“那你也該知道今天有多兇險!”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可不就是你林醉辦的好事嗎?!

林醉莫名有些心虛,被墨珣逼著朝後退了一步。待反應過來自己的所作所為之後,林醉趕忙上前拉住了墨珣的手,“夫君聽我解釋。”

墨珣點點頭,“行,你說。”不管他再怎麽生氣,也應該給林醉一個申辯的機會。

林醉朝著周圍看了看,“不如我們先進去再說?”

“那就等你有時間再說吧。”墨珣這就甩開了林醉的手,轉身要回年太尉的莊子去了。

剛才他們來的時候騎了馬,馬全栓在那邊。

這會兒墨珣是根本不敢就指望林醉會給自己提供馬匹了。怕是巴不得把他留下,又好說話來哄他!

“我有時間!”林醉睫毛顫了顫,走到墨珣身前,“我只是想……我只是氣不過……”

林醉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但他知道墨珣必定是明白的,否則今天也就不會這麽生氣了。

“我沒想到今天會鬧成這樣……”他是真的沒想到穆孺其的膽子會這麽大,他原本只是想借著林子的事,讓穆孺其再犯點什麽錯,好把這個毒瘡給除了。

但是,當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林醉才知道,如果中間的任意一個緩解出了差池,他恐怕就只能以死明志了。

所以他是真的知道怕了,也知道錯了。

本來他被關在柴房裏的時候就已經想了很多,而墨珣來救自己,叫自己名字的時候,於林醉而言,那就是宛如天籟。

他擔驚受怕了半天,好不容易被救出來。可是墨珣連正眼都不願意瞧他一下……

“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不會了。”

林醉其實早就已經後悔了,但是,從他透露給穆孺其知道自己要買林子開始,這件事就已經不能回頭了。

如果林醉在那個時候認了輸,那他莊子裏的人該怎麽辦呢?

早前的穆孺其倒還沒有現在這麽專橫跋扈,但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這個穆管事就仗著自己是年太尉的侄子,多番到他的莊子上來尋釁鬧事。

只是事情不大,管事的便想著不給主家添麻煩了。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們一退再退,所以才使得事情變得愈發不可收拾。

林醉到了莊子上以後,便一直能聽到莊子裏其他人在抱怨……

歸根究底,他也不全是為那個死去的黃家哥兒打抱不平。

那個黃家哥兒確實可憐,但他父親也著實可恨。

林醉曾聽人說起過,說是那個黃二兒子的並早就好了。而那個穆孺其早就瞧上了那個哥兒,所以黃二才好觍著臉去問穆孺其借錢,就想著穆孺其不會問他要。

借錢也不過是為了給自己兒子進補。

後來,黃家哥兒懷有身孕,而穆孺其的正夫對他非打即罵;再加上,黃二見兒子有孕,便想著能再借些錢來。

豈料,穆孺其竟以黃家哥兒是賣身為由,拒絕了黃二。

黃二在穆孺其那兒吃了閉門羹,就讓哥兒去向問穆孺其要錢……但既是賣身去的,哪裏要得來?

兩廂威逼,黃家哥兒年紀又小,一時想不開,這才投了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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