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關燈
第218章

墨珣聽到趙澤林這麽說, 也覺得他們這麽站在院裏說話多有不妥。而且大家會站在院子裏, 也全都是因為自己的緣故,這就帶著歉意道:“是孫兒思慮不周了。”這麽說著,墨珣便側過頭去,讓懷山去廚房,叫廚房備些安神湯上來。他剛才看倫沄嵐和林醉的臉色都不是很好, 想來也是被嚇得不輕。

趙澤林不以為意,這就進了屋。

廚房那邊聽說幾個主子都回府了,這就開始備起午飯來。而越國公他們一進前廳,立刻有小廝往裏頭端茶送水。

等到大家都坐下了, 越國公才又開始說起今天的事來。其實說來說去也就是那些, 雖然越國公與趙澤林他們都在場, 但事情怎麽演變成了現在的局面, 真要認真探究卻也是茫然的。

墨珣聽越國公說越說急,嗓門也一陣高過一陣,顯然是煩心得很了。

一杯熱茶下肚,越國公的身上的煩躁才逐漸退去。

墨珣也不知道越國公怎麽會看起來這麽生氣,明明又沒人招惹到他,按理說不應該啊。

如果說越國公是因為今日災民借故鬧事, 那也不是該由越國公煩心的事;如果是因為蔡炎恩對災民的態度, 那也不對。蔡大人的一舉一動都是經過宣和帝授意的, 而且處置方式也沒什麽不妥的地方。

不能放災民進城, 這是經過一眾大臣討論過的。墨珣之前與越國公也討論過這個事,越國公的想法跟蔡大人差不多, 也是讚同的。更何況這次是因為有人生病,瞧不好了,要進城。那誰又知道是什麽病,會不會傳染?萬一真是疫病,蔡大人這麽松了口將人放放進城裏,那城裏的數萬百姓又怎麽辦?

“祖父且放寬心。”墨珣看越國公的表情,怎麽也不好當作視而不見,這就說了句不痛不癢的話。“蔡大人會處理好的。”

越國公眼神莫測地瞅了墨珣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質疑墨珣說的這句是廢話。

墨珣原是想笑,但今日出了事,他若是這麽笑出來恐怕越國公還會覺得他沒心沒肺。而且,越國公昨天才剛跟自己說了“不要攬事”,墨珣若是今天再拿這個話說給越國公,那他必定會當自己早上不欲與他們出城是在賭氣了。

如此想來,墨珣倒也不好再就此事繼續說些什麽了。

越國公本來看墨珣好像還有話沒說,這就等了一會兒,然而卻是什麽都沒等到。“你沒什麽別的想法?”

墨珣瞧了越國公一眼,見他是真的想聽,便也認真想了想。“夫人,今日說孩子生病的那幾個夫郎可是前幾日來問你進城做工的那幾個?”

林醉搖搖頭,“我記不太清了。”只是一面之緣罷了,而且每個人都蓬頭垢面的,他確實不大認得。若是那些人隔日還來問倒也罷了,可是只頭一天問,之後便像是銷聲匿跡了一樣。每日來排隊取粥的災民有那麽多,也不是人人都會開口跟他說話的。

林醉剛說話,頓覺懊惱起來。聽墨珣的意思,想來這兩件事是有關聯的,可偏偏自己卻記不清……

墨珣聞言,只是點點頭,這就微微朝著林醉笑了一下,讓他不要胡思亂想。

“我其實覺得這件事應該等蔡大人差清楚之後再下定論。”否則他們現在一點證據都沒有,說什麽都不過是瞎猜。

墨珣心裏有些懷疑,今天主動挑事的漢子怕就是之前使人來問林醉,想要進城做活的那幾個。但他卻也不好這麽說出來,畢竟林醉已經不記得了。

就算讓墨珣推測出了真相那又如何?這件事又不歸他管。

不過今日這事,倒也讓墨珣不再那麽擔心了——原先事情一直隱在水下,只有墨珣他們幾個在操心。今日總算浮出了水面,那操心的人多了,解決的辦法自然也就多了了。

墨珣看這幾天宣和帝上朝時的反應,再加上還出動提及休沐的事,想來災區的洪水已經在退了。而四位王爺一到地方上就開始查賬,應該也已經有了眉目了。

越國公顯然沒有墨珣這麽樂觀,但他昨天才剛剛同墨珣說了那麽長的話,今天竟然拿不出別的話來反駁墨珣。

趙澤林昨晚倒也問了越國公究竟跟墨珣說了什麽,所以今天聽到墨珣這麽勸越國公,倒也覺得墨珣說的有理。“你就別煩了,如果事情真的那麽嚴重,京中早就戒嚴了。”

墨珣點點頭,越國公他們後來聽了蔡大人的話回了京,自然不知道後頭發生了什麽事,說不定蔡大人已經將災民勸住了呢。

安神湯送上來之後,趙澤林他們三個哥兒一人用了一碗。差不多到了用午飯的時候,他們一行便一同移步到飯廳去了。

大概是剛才說了好多話的原因,在飯桌上越國公就沒再開口了。

墨珣瞧著大家的胃口都並不是很好,只以為是他們今日受了驚嚇,飯前又喝了湯這才吃得不多,也並未多想。

用過午飯之後,墨珣便跟倫沄嵐到了馥蘭院。倫沄嵐看起來神情懨懨,不知是瞧見了什麽。

剛才墨珣在與越國公說話的時候,倫沄嵐似乎也一直在走神。

“爹怎麽了?可是今日被嚇到了?”

倫沄嵐見墨珣擔心,立刻擠了個笑臉出來,“沒有,就是覺得挺好的糧食,平白給糟蹋了。”

墨珣點點頭。所以他才覺得並不是災民想鬧事,只是有人煽動罷了。

“爹爹不要想太多,待會兒睡一覺就好了。”墨珣也不知道該怎麽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今天沒有在場,沒有親眼瞧見沒,以至於這說出來的話也只是這麽不痛不癢的。

倫沄嵐當然不想兒子擔心,這就讓他趕緊回棲桐院去看看林醉怎麽樣了。

等墨珣回到棲桐院,林醉還站在院子裏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墨珣靠近,林醉都沒有察覺到。

“想什麽這麽出神?”

“……!”

“嚇到你了?”墨珣看林醉猛地回神,只以為自己把他嚇得不輕。

“沒有。”

墨珣朝林醉伸出了手,“別逞強。”

“我沒有。”林醉十分自然地牽上了墨珣的手。

今天他其實並沒有親眼見到有人被打死,只是聽到了人群之中的喊聲罷了。而林醉本身又不是愛湊熱鬧的人,聽到聲響,避都來不及,又怎麽會湊上前去瞧?不過,後來災民騷動起來,蔡大人下令關城門,而所有人推搡起來,倒是真把他嚇了一跳。

“真沒有?”墨珣稍稍想了一下,無論是林醉被山賊擄走,還是被熊追,似乎看起來都挺鎮定的。

只是,面上鎮定卻不代表心裏不怕。

林醉快走兩步,走到墨珣身邊,這就小聲說道:“只有一點點。”

“嗯,我又不會笑你。”

林醉總算是體會到越國公跟墨珣說話時的那種無力感了。

不過,他卻也不想再跟墨珣談這個了,只是親昵地挨到墨珣身邊,問起了墨珣今天的事做完了沒有。

墨珣覺得林醉今天的反應有些古怪,卻也只當他是被嚇著了,這才對自己表現得多有依賴。

墨珣今天本來也沒什麽事,這就讓洛池送林醉回屋去休息。林醉雖然嘴上沒有拒絕,但眼睛卻是定定地盯著墨珣看。

洛池自然不會催促林醉,這就十分安靜地等著兩人。

“我陪夫人午睡?”墨珣從林醉的眼神裏好像是瞧出了這麽個意思。

“那就……有勞夫君了。”

林醉得了墨珣的話,這就滿意地才轉了身,拉著墨珣的手往歇室去了。

墨珣被林醉的反應鬧得不明就裏。林醉這麽突然的依賴讓墨珣有些始料未及,甚至差點沒能接上。

墨珣讓林醉這麽拉著,也很快反應過來,這就握緊林醉的手,低聲問道:“夫人今日這是怎麽了?嚇壞了?”

林醉聽到墨珣這麽問,只覺得心中尷尬非常,卻又不知該怎麽回答。

墨珣等了等,當真沒有等到林醉的回應,只側過頭去看林醉的反應。

林醉覺察到墨珣的視線,很快別開眼,“我困了。”

“嗯,那先睡吧。”

林醉見墨珣是我真的被自己糊弄過去,不再追問,頓時松了口氣。

他今日在城外,聽了昌平郡君的話,不知怎麽就格外想見墨珣。

回了府,見到了人,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剛才確實有些慌了,可是見到墨珣的時候卻是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災民在懷陽城門在鬧事的事很快就傳到了宣和帝的耳朵了,而下午宣和帝便命人將三公和懷陽府尹全都請進宮中商量對策。

墨珣與越國公兩人都沒有進宮,但卻也聽到了傳聞。

等到翌日上朝,墨珣在太和殿外聽到宣和帝親口透露出四位皇子在地方上查出不實款項數額多達十一億兩,而且災區的雨水已經停了,眼見著洪水也要退了。

繞是墨珣心中早有準備,也被這個查出的貪汙金額驚了一下。宣和帝統共往地方上撥款十九億,居然就有人硬生生貪了十一億去……

宣和帝此言一出,殿內的大臣們立刻開始議論紛紛,顯然也是被這數額嚇得不輕。

“皇上,王爺可有將涉案人員名單一並呈交上來?”錢丞相這就站了出來。

“是有名冊。”

按理說,宣和帝應該會被這些貪官氣得在將王爺們遞上來的奏折都甩在大殿之上。然而今次,宣和帝的語氣卻顯得格外地平靜。

墨珣一時也抓不準宣和帝的心思,但四位王爺能揪出貪官,不論怎麽說都是大功一件。而且,朝廷財政吃緊,十一億兩若能完全追回,那麽災後的重建工作也能更好地開展了。

錢丞相聽到宣和帝這麽說,只以為宣和帝是還沒有收到名冊。

宣和帝將這名冊直接就放在了龍椅的軟墊下頭,錢丞相問完了之後他就伸手將名冊掏了出來,“來,念念。”

宣和帝雖然將名冊遞給了齊公公,但話卻是對柱下禦使說的。

“萊州副都統,陳浣青,貪汙銀兩共計六千五百九十三萬三千三百五十六兩。萊州巡撫,林海森,貪汙銀兩共計……”

等到柱下禦史將這本薄薄的名冊念完,宣和帝就笑起來了,“一個人就要貪了一個富庶州省一年的財政收入,挺厲害啊!”

墨珣在殿外聽了這麽一長串名單,又聽到宣和帝這麽輕描淡寫的話,總覺得他這麽平靜的表面下似乎隱藏著驚濤駭浪。

滿朝文武又不是傻,當然知道這件事宣和帝絕對高興不起來,這看似“誇獎”的話實則與催命符無異。

“這名單上大多數人已經被關押起來了。”宣和帝見沒人回應,這就自顧自地往下說。“然而卻還有人畏罪潛逃。”

“貪汙銀兩超過一萬兩以上者,斬首示眾;超過五萬兩以上者,涉案官員家眷集體受罰,漢子發遣邊疆充當苦力,哥兒則充作官奴;涉案金額不足一萬兩者,示情節輕重,發配邊疆或者革職查辦吧。”

“皇上聖明。”

“不過……這錢只是從他們家裏抄出來的,恐怕還有不少被他們藏在外頭。”其實這個名冊的統計多有不實,畢竟從家裏抄出來的,也不見得全是貪的這一回的災銀。然而,貪汙就是貪汙,不管貪的是哪一次,都得受到懲罰!

“皇上所言極是!”

宣和帝當真平靜極了,這就開始說起他要順藤摸瓜,將貪官汙吏一並揪出。

“這件事就交給禦史臺去辦。”

“臣遵旨。”禦史丞這就站了出來。

“如果不是這次,朕尚且不知原來百姓的父母官竟是這樣為人父母的。”宣和帝說著說著竟自己笑了起來,“這些人,只一次就貪汙了國家整整三年的財政收入。比朕都有錢……”

“這些人是瘋了嗎?!”宣和帝原先還平靜的語氣頃刻間就變了,“剛才那份名單,幾乎整個萊州的官員全部落馬!沒有一個不貪!朕第一次派到地方上的那些官員,無論是工部出去的,翰林院出去的,還是禦史臺出去的……怎麽都沒人給朕寫奏折?!”

宣和帝此時雖然說的是那些被派出去的京官,但卻以那些人的作為來質問起在場的一眾官員。

“查,繼續給朕查!”宣和帝壓根就不信被他派到災區去的第一批京官有多幹凈。這麽說著,他又掃視了底下站著的這一批官員。

然而,朝臣們聽到了宣和帝這樣一番話,自然只能高呼“皇上聖明”。

之後,宣和帝冷哼一聲,又說起了災區目前的災情。

自從防洪工程決堤潰裂之後,朝廷已經組織大批災民撤離。而四位王爺遞上來的奏折中寫到:現在災區的雨勢已停,想來不出十日洪水便回退去。

宣和帝的“罪己詔”,正是要卡在這樣的關鍵時刻發布出去。

除了“罪己詔”之外,宣和帝還命人往城外張貼告示,只說是洪水已退,現希望災民能夠返回故裏。不過這樣不痛不癢的一句話自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宣和帝又說,朝廷將按照戶籍上報送的人數,給災區的每個百姓以一兩的補貼。而已故百姓則發放棺木錢,以安葬亡民;災區停征一年,停免災區稅收;發放谷米和種子,以供災民來年開春播種……

宣和帝所說的這些舉措大都是沿用舊制,只不過在舊制的基礎上又多加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次查貪官,查出了十一億兩。本來已經空虛的國庫忽然之間就豐盈起來,宣和帝大手一揮,就將賑恤定下了。

減免賦稅的事說完,宣和帝才說到了昨日懷陽城外災民鬧事的事。

昨天事情一發生,懷陽府尹就下令關閉城門,而後自己進宮向宣和帝稟報自己掌握到的情況。後來宣和帝急召三公入宮商討對策,這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個時辰。

“此次災民鬧事,朕已從懷陽府尹處了解到情況,系有心人惡意引導。朕昨日已經下令,此事由懷陽府尹全權負責此事,而各軍參領從旁協助。若在災民之中,發現有人肆意散布謠言,汙蔑朝廷,煽動災民造反的,一律殺無赦。”

墨珣在外頭聽了,倒是能理解宣和帝在對災民的態度上的轉變。之前無論是大名翁主組織施粥、官兵幫助搭茅屋、與醫館商議贈醫施藥……這些都是因為災區的情況不容樂觀,災民們無處可去,但宣和帝又怕他們硬闖京城,這才使的懷柔政策。而現在,災區的情況好轉,又有四個王爺作為欽差在災區坐鎮,準備進行災後的善後工作,那麽這些圍在懷陽城門口的災民就可以打發回去了。

宣和帝一邊給人許了許多好處,一邊又直接派兵管轄……如此兩相權衡之下,必定還是回到原籍更劃算了。而且,施粥恐怕也要停了。如果一直不停,那麽災民完全可以就圍在城門口不勞而獲。

墨珣又仔細聽了聽,聽到懷陽府尹說,現在已經抓到三個混跡在流民之中的煽動者,正在審問。

將重要的事都做出了安排,宣和帝這就宣布退朝了。

倫沄岳這時才得空走到墨珣身邊,問起昨天趙澤林、倫沄嵐是否還好。“本來昨天你外祖父和姥爺就要到越國公府去探望了,但是我把他們給勸住了。”倫沄岳其實是想著,如果弟弟真的出了什麽事,那越國公府一定會派人來傳訊。既然沒有消息,那就是沒事了。

“都好,昨天祖父也一起跟去了。災民鬧事的時候,多虧蔡大人反應及時,下令讓人撤回城裏,關閉城門。就是受了點驚嚇,中午用過安神湯之後就睡下了。晚上用飯的時候,我瞧著像是沒什麽事了。”墨珣知道外祖父他們必定十分擔心倫沄嵐,也不知道今天他們會不會就到越國公府去,所以這就詳細地跟倫沄岳多說了一些。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倫沄岳連著說了兩遍,而後才又開口說道:“這樣我也好回去跟你外祖父說。”

墨珣點點頭,這就聽到倫沄岳又問了句,“昨日你也到城外去了嗎?聽說死了人,是真的?”

“我沒去,究竟死沒死人,我也不清楚。說不定就是煽動者隨意喊了,想激起災民和官兵之間的沖突。”

倫沄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就拍了拍墨珣的肩膀,上自己的案前忙去了。

墨珣回府之後,自然要將倫沄岳的話轉達給倫沄嵐知道。倫沄嵐聽到了墨珣這麽說,直覺得是自己的罪過,平白讓父親和爹爹那麽擔心。幹脆就跟趙澤林說了一聲,準備明天倫沄岳府上去探望兩位。

趙澤林聽了倫沄嵐的話,立刻點頭應允。林醉見狀,便也將林醺即將及笄的事也一同跟趙澤林說了。

“醺哥兒及笄?這可是大喜事啊!”趙澤林點點頭,這就想著,昌平郡君可能也就在這幾天會給他下帖子了。原先,就有太醫給林醺做過診斷,無論是哪個太醫來看,都說林醺活不到十五歲。這下他馬上就要及笄了,對林家來說,那可不就是大喜事嗎?

果不其然,就在林醉跟趙澤林說完這話的第二天,林家的帖子也就送來了。

林醉昨天跟趙澤林一說完,就意識到林家還沒有給越國公府上送帖子。萬一他這麽說完了,林家最後卻沒有請趙澤林,那豈不是尷尬嗎?林醉本想著,如果在林醺及笄禮的前三天,林家還沒有送帖子的話,林醉就要讓洛池到林家去說一聲了。現在見帖子到了,也算是將心中的大石卸了下來。

及笄一向只請哥兒,所以林家的這個帖子也沒有涉及到越國公和墨珣。就算林家真的要請,那墨珣和越國公也要上朝,並沒有這個時間去參加。

墨珣倒也只是聽林醉說起了林醺及笄的事,他與林醺統共也就見了兩三次面,感情什麽的自然是談不上的,所以墨珣也就沒想過要給林醺備什麽賀禮,只全權交給林醉處理就好。

宣和帝的詔書一貼到城外,便引起了災民們的討論。原先還有人嚷嚷著“要殺人償命”,但說這話的人很快就被官兵帶走。宣和帝此舉也起到了一個殺雞儆猴的作用,如此一來,再沒有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談論這些了。而大多數災民,看到了宣和帝這詔書上所列及的各種減免政策之後,自是心動的。不過兩日,便已經有災民陸陸續續地開始返鄉了。而原先那些不停地說要進城的災民則口口聲聲說是孩子病得厲害,需得進城瞧過了大夫才好上路。這樣的人自然是少數,蔡炎恩只請了幾個大夫輪流坐診,待確認孩子沒有什麽大病之後也就不再管了。

因為災區的情況好轉,京城裏的各項娛樂也漸漸地恢覆了起來。原先情況不對,昌平郡君便也只想簡單地將林醺的及笄禮辦一下。然而現在情況有所變化,程雨榛就向昌平郡君提議,不如就將林醺的及笄禮大辦一下。程雨榛的意思,是想給京中一些有頭有臉的命夫都請來。及笄禮,林醺也是要出來見人的,倒好讓大家瞧上一瞧,這樣也有益於林醺嫁人。

昌平郡君倒不是心疼這個擺酒、請客的錢,而是宣和帝才剛剛將京裏的娛樂項目解禁,他們這就開始大宴賓客是不是不大好?他也知道程雨榛是為林醺好,而林醺又是他的親孫子,他自然也希望林醺能嫁一個好人家……可是現在也沒有哪家這麽快就開始敲鑼打鼓呀。

對於昌平郡君的顧慮,程雨榛也有話說。他覺得林家本就是皇商,這次賑災,林家那是既出錢又出力,現在解禁了,那麽為自家孩子的及笄禮擺個酒也沒什麽吧?

最後兩邊僵持不下,昌平郡君幹脆就讓林奕甫來拿主意。說是讓林奕甫蔔上一卦,看看林醺這個及笄禮要怎麽辦。

林奕甫啞然失笑,卻見自家夫郎十分堅定,這就真的命人去擺案焚香,開始測算起來。測出來的結果倒是中肯,要大辦也行,要小請也可。既然如此,昌平郡君也就隨程雨榛去了。待程雨榛走後,林奕甫才小聲同昌平郡君說:“要不要順便測一測醺哥兒的姻緣?”

昌平郡君原本是沒想到要測,但此時聽了林奕甫提起,倒是有些心動。而林奕甫一看昌平郡君眼裏的遲疑,便知道他是有了想法,這就準備起卦。

“等等!”昌平郡君見狀,立刻伸手攔住。“還是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就由他自己去吧。”

算卦這種東西,林奕甫雖然是行家裏手,但他卻很少給自家的子孫算卦。之前醺哥兒身體不好,他們便也算過,知道林醺命該如此,而現在,昌平郡君也怕林奕甫會算出什麽大兇來。

“真不算?”林奕甫原也不是很想算,只不過是現在看到卦臺已經起好了,順帶罷了。

命這種東西,其實是越算越薄的。

“不算了。”

*

程雨榛既然得了昌平郡君松口,那他就真的開始籌備下去了。林醺的及笄禮比起林醉那時更熱鬧一些,等到了日子,趙澤林就帶著倫沄嵐一起到林家去觀禮了。

林醉作為林醺及笄禮的讚者,自然是比趙澤林他們更早就到了林家。

“上回聽爺爺說你身體又不好了?是怎麽回事?”因為時辰還沒到,林醉就坐在林醺的閨房裏同他聊天。

“沒什麽,就是爹爹太煩了。”雖然今天是林醺的及笄禮,但林醺看起來神情懨懨的,像是對這個及笄禮沒多大興趣。

林醺今天裝扮起來,倒是清麗可人。如果不是因為身體不好,恐怕到林家來說親的人,早就已經將林家的門檻給踏破了吧。

林醉“嘖”了一聲,這就伸手拍了林醺一把,“瞧你現在這個樣子,今天可是你的及笄禮,打起精神來呀!”否則,就算畫得再漂亮,頭上戴了再好看的簪子,那也沒用啊。

林醺撅著嘴瞥了林醉一眼,這在挪了挪身子,坐直了幾分。然而就算是這樣,看起來也是百無聊賴的。

“你這是怎麽了?”總不至於程雨榛太煩,他就在及笄禮上露出這樣的表情吧?除卻成親那日,及笄便是一個哥兒最重要的日子了。

林醺這就看向林醉,但眼神裏多的是林醉看不懂的東西。林醉剛要開口,讓林醺別這樣,有話直說就好,這就聽到了林醺的聲音。

“哥,你說我辦這個及笄禮有什麽用呢?”

“……?”

“及笄不就是哥兒的成人儀式,‘許嫁,即可行笄禮’。又沒有人要娶我,我辦這個有什麽意思。”

林醉一聽林醺這說話的語氣,酸溜溜的,立刻意識到是有人在他面前亂嚼舌根了。“是誰,在你面前胡說八道!”程雨榛不至於,他還想著能讓林醺嫁個好人家,絕對不會跟林醺說這些洩氣的話。

“沒誰,就是我自己琢磨的。”林醺搖頭,當然不願意說了。其實整個京裏的人都在說,根本不需要他刻意去打聽。說他有一個因為“口舌”被宮裏撂了牌子的哥哥,說他嫁不出去……

“你別聽他們的。”林醉原先還只是坐在林醺對面,現在想要好生勸一勸林醺,這就坐到他身邊去了。“他們那是嫉妒的。”

“嫉妒我什麽?”林醺根本就不相信林醉所說的話,“就連呂青庭都嫁了人了。”林醺賭氣似的說道。

林醉很長時間沒有再聽到呂青庭的消息了,現在聽到林醺提起他,還有些哭笑不得,“那讓你嫁給呂青庭的夫君,你嫁是不嫁?”

林醺被林醉的話嚇了一跳,連連搖頭。“當然不嫁,就那種人,還不如我常伴青燈古佛!”

“瞎說什麽呢!”林醉覺著今天林醺這嘴真是,什麽亂七八糟的話都敢往外講。不過,待他看到林醺臉上的妝容之後,便想著林醺應該是心裏緊張,嘴上才控制不住,胡言亂語起來。“今天可是你及笄的日子,爹爹為你大宴賓客,你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我說的是都是實話。”林醺往林醉身邊挨了挨,“爹爹瞧得上的那些可瞧不上我,那爹爹瞧不上的就更別說了,我肯定也是瞧不上的。”林醺雖然知道自己身體不好,但總歸對於自己未來的夫君卻想了很多,也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娶自己的。

林醉沒想到林醺要跟自己討論親事,這就笑了起來。

以前林醉還沒跟墨珣成親的時候,不要說像林醺這樣主動跟別人說起自己的親事,就是換作別人來提,他也是會覺得不好意思的。長輩自不必說,就是同輩的,田以佻那樣的好友,林醉都是恨不得捂上他的嘴。

“哎,哥哥。”林醺見林醉笑了,這就小聲問起了,“哥哥成親之後感覺如何?”

“什麽什麽感覺?”

林醺以為林醉是不想告訴自己,這就略顯埋怨地瞥了他一眼,又用肩膀朝林醉擠了擠,“就是哥哥的夫君啊,待哥哥如何?”

林醉微微挑眉,之前昌平郡君也問過自己這話呢,“自然極好。”林醉一邊回答,一邊想起了自己和墨珣的相處。這幾日,他主動親近了墨珣,倒覺得兩人之間似乎更親密了。而且,墨珣對自己的種種反應,都讓林醉見之心喜。

“此話當真?!”林醺立刻開始打量起林醉來,見林醉臉色紅潤,整個人比起以前在林家的時候好像更為精神了。說起哥夫的時候,連眼睛裏都透著亮光,臉上還有著難得的羞赧……

看來,哥哥說的確實是實話了!

林醺在心中禁不住嘖嘖稱奇,一時倒也心生向往。

林醉覺得林醺這話說得好笑,“我騙你做什麽?”

“我瞧著呂青庭就過得不好。”林醺小聲嘀咕起來。

“你怎麽回事啊!”林醺話音剛落,這就得了林醉一通猛戳。“拿你親哥跟呂青庭比呀?”他倆都不喜歡呂青庭,而自從花朝節那次撕破了臉,兩人便是再也不隱瞞自己對呂青庭的不喜了。

林醺自小就怕林醉這招,林醉這樣一使上來,他就完全沒轍了。“哎喲,天吶!哥哥快別戳了。”林醺怕癢,這就被林醉戳得滿床打滾。

林醉自然也是不敢不註意輕重,畢竟才聽說林醺喘不上氣。雖然他猜測,林醺喘不上氣這件事裏頭,假裝的成分居多,但是也不能不防。

待林醺緩過勁來,這才面帶討好地看向林醉。

林醉一看他這個表情,就知道他是有事要求自己了。“說吧,又有什麽事啊?”

“哥哥,你說我嫁給墨珣哥哥怎麽樣?”

“你說什麽?!”林醉一下子沒控制好自己的音量,聲音拔高了些,倒把林醺嚇了一跳。

“我說……”林醺越說越小聲,他瞧著林醉的表情,好像並不是真的沒聽清啊。

林醉連忙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這就拉著林醺問起來,“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是不是誰在你面前說了什麽?”

“這倒不是啦……”林醺眼神四下亂轉。

“你跟哥哥說實話!”

林醺拉了拉自己的衣服,“其實是……爹爹跟我說……”

又是程雨榛?!

林醉氣性剛要湧上來,就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且聽看看林醺怎麽說,再行生氣不遲。“爹爹說什麽了?”

“爹爹說,墨珣哥哥以前……跟我也有過婚約。”

林醉瞪著眼睛,猛地從床上站了起來。

林醺的話,簡直就像是當頭棒喝一樣,將林醉敲了個眼冒金星。就在他站起來的這一瞬間,他感覺到了自己渾身發燙。腦子裏空空如也,整個人心煩意亂。

“哥哥?”林醺被林醉的反應嚇了一跳,趕緊起身去拉他。

林醉被林醺這麽一碰,倒是回過神來,這就抓著林醺的胳膊問:“是爹爹親口跟你說的?”

林醺點頭,“是爹爹親口說的。”

“為什麽跟你說這個?”

“……”林醺不知道該怎麽跟林醉說了。他剛才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就看到林醉露出這麽可怕的表情,如果他再多說,不知道林醉會氣成什麽樣。

“說。”林醉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不要隨意向林醺發火。這事兒不賴林醺,如果不是程雨榛告訴他,林醺能來問自己這種話嗎?!

“爹爹說,如果當年哥哥進了宮或者當了皇妃,讓我嫁給墨珣哥哥就好了。”林醺有些害怕這樣的林醉,雖然看起來還是和以往一樣,眉宇間恬靜淡然,可林醺卻親眼見到剛才林醉眼眶紅了一圈,明顯是氣極了。

林醉藏在廣袖下的手握成了拳,眼睛在林醺的屋裏四下張望了一下,卻是沒能找到一處讓他可以肆意發洩的地方。

今天是林醺的及笄禮,對林醺來說十分重要,他不能在這種場合鬧出事來。

林醉不停地在心裏勸著自己,可是周身血氣上湧,讓林醉覺得如果他再不找到一個宣洩口,馬上就會憋死了。

“哥哥?”林醺看到林醉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甚至還搖晃了一下。林醺被這樣的林醉嚇了一跳,趕忙伸手要去扶他。

林醉往後退了一步,“醺哥兒。”

“是。”

“哥哥身體有些不舒服,你跟爺爺說一聲,讓舅舅給你作讚者吧。”林醉擔心自己今日神情恍惚,給林醺作讚者時會鬧出什麽笑話來。

今日林府宴請了許多人,他們林家也丟不起這個人,否則林家的哥兒就更難嫁人了。

林醉想著,他如果不當讚者,那怎麽都能挨到林醺的及笄禮結束。他雖然不知道自己該以怎樣的表情去面對程雨榛,但程雨榛今天應該也無暇顧及他了。

“可是……”

林醉覺得自己真的不能給林醺作讚者了,就算在林府呆著,他都覺得自己心口堵了什麽。他真的怕自己見到程雨榛時,會控制不住自己,從而做出什麽出人意料的事來。

“墨珣與林醺有過婚約”是什麽意思?他怎麽從來沒聽人提起過?是什麽時候?

墨珣跟林醺……

林醉努力回想著以前的事,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出來。他想尋昌平郡君問上一問,可今天明顯就不是個合適的日子。

“可是我想讓哥哥當讚者啊!”明明一開始就說好了的,哥哥怎麽能臨陣反悔呢?

林醺雖然嘴上說著這個及笄無所謂、不重要,但實際上他心裏並不是真的這麽想的。

“哥哥真的不行,哥哥今天……身體不舒服,你讓舅舅給你當讚者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