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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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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墨珣剛踏進大門, 倫沄嵐就迎了上來, 左摸又看,還將手背抵在墨珣的額頭上。

“爹,爹,我好著呢。”墨珣站著讓倫沄嵐檢查了一遍。

倫沄嵐見墨珣似乎沒有多大變化,最終硬是生生憋出一句,“好像瘦了點兒。”

墨珣有些哭笑不得,無奈地又喊了一聲“爹”,這才從倫沄嵐手裏“逃脫”出來。

趙澤林就在倫沄嵐身後不遠,倫沄嵐擔心完了墨珣方才想到自己動作快了, 倒把趙澤林落在了後頭。趕在趙澤林也不在意, 只說:“我讓廚房備了些吃食,擺在你屋裏了,你用完了就去休息吧。”

倫沄嵐不再攔著墨珣, 也讓他快些吃早飯去睡一覺。

墨珣也不再廢話,這就與青松、雪松一道回馥蘭院去了。

越國公府的家丁給墨珣備上了熱水, 只等他用過了飯之後洗澡用。

早餐得齊,給墨珣整了一大桌。然而他在用花生漿的時候, 卻被青松雪松緊盯著。他倒是無所謂,不過青松雪松這盯法簡直要把他瞧出花來了。

墨珣旁若無人地如了盤子裏的蟹黃包啃上了之後,才聽到雪松開口道:“少爺少爺,前天……”

“雪松!”青松一聽雪松開口, 眉頭一皺,立刻出言制止。

蟹黃包做得小, 墨珣一口就能塞下一個。但他倒也不很餓,自然就細嚼慢咽起來。等他將手中的包子吃完,這才問雪松道:“前天怎麽了?”

雪松看了青松一眼,嘴上動了動,卻沒出聲兒。

墨珣盯著雪松,“嘖”了一聲,“幹什麽,說話說一半。”

“就是前天昌平郡君到府上來了。”雪松既然已經說了個開頭,那他就是不往下說,墨珣只要隨便找個人問都能知道。而且,與其這樣說一半把人給吊著,讓墨珣心裏老惦記著,倒不如直接告訴他。

青松氣得上前在雪松腰肌擰了一把,“不是說好的,等會試都考完了再告訴少爺的嗎?”

雪松佯裝被擰疼般“哎喲”了一聲,卻只抿著嘴沒有為自己辯解。他就是有點兒憋不住話,好幾天沒見到少爺了,就想跟他說點新鮮事嘛。

青松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勁,再說了,他還嫌雪松穿得太厚,他啥都沒掐著呢!

“哦。”墨珣將空碗放下之後,青松麻溜地又給墨珣添上了花生漿。墨珣隨手抓了個包子,問道:“知道是為了什麽事來的嗎?”

雪松搖搖頭,“不知道。”他和青松守在外頭,對裏頭的談話聽得並不清晰。

墨珣琢磨了一下:在旁人看來,他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會試。若是去問趙澤林或是倫沄嵐,非但得不到答案,反而會受到責罵。當然,“挨罵”在墨珣看來,自是不痛不癢。可萬一讓三個長輩覺得,林醉對他造成了不好的影響,那就遭了。

本來他倆就親事多舛,選秀的事還沒有解決良策,此時若再讓趙澤林產生誤解……那他可就真娶不到林醉了。

青松本來想勸上墨珣兩句,讓他先將科舉考完再思考別的事。但卻看墨珣並未再多問,只又吃了些東西之後,開口說道:“我想先洗個澡。”

“是,熱水已經備好了。”青松悄悄打量了墨珣的表情,見他與往常無二,便應下了墨珣的話。

待墨珣起身之後,青松忙上前伺候,雪松則跟在青松身後,還得了青松一記白眼。

墨珣洗了澡之後自然是歇下了。築基之後,身體並不容易疲憊,但仍是肉體凡胎,適當的休息必不可少。

越國公從宮中回來,見著了墨珣也不敢問他關於考試的詳情,只等會試徹底結束之後再談。

次日,墨珣便又收拾妥當進入貢院了。

第二場的第一道題考的是《尚書·立政》。這是一篇周公誥詞,“用鹹戒於王”。其中“宅乃事,宅乃牧,宅乃準,茲惟後矣”指出需要認真地考察與選擇官員,這樣才能夠使國家昌盛、百姓富足。而“謀面,用丕訓德,則乃宅人,茲乃三宅無義民”如果只是以貌取人、不以道德來任人,那這個國家的官員就沒有篤義之民了①。

周公這篇文章主要是在勸誡成王,希望他能夠選賢任能。並且拿夏王與夏桀作比較,之後又提到了成湯和商紂王的例子……從歷史的教訓上,讓成王明白“三宅”的準則是何其重要。

《資治通鑒》有雲:“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審舉,審舉在核真,未有官得其人而國家不治者也。”說得便也是君王挑選官員、人才的原則。

本題主要考考生們對這篇誥詞的理解,從而引申出更深層次的含義。

這種題型答起來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首先便是要抓準題幹。若是想要另辟蹊徑,倒也不是不行,只要能夠自圓其說,也不失為一種給閱卷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好法子。只是在摸不清閱卷者喜好的前提下,就這麽不落窠臼,怕是沒幾個考生敢這麽做了。

萬一好端端的一道題,被自己這麽標新立異地整了一下,若是惹了閱卷者不快,直接將卷子擺在了一旁,那就得不償失了。

墨珣琢磨了一下,這道題左不過就是講選賢任能的道理。無論是“三宅”還是“三俊”,都是選才的準則。只要針對這方面來展開,就算不會讓人耳目一新,那也是穩紮穩打了。

他本身對於“會元”並不執著,有與無反正都一樣。到了殿試上,會元也不見得就比其他的貢士來得更有優勢,該參加的殿試照樣得參加,宣和帝又不會因為他中了會元就對他另眼相看。

墨珣自覺對第一場考試很有把握,這第二場也不例外,總歸榜上有名就是了。如此一來,他便也不再另想其他,只針對“選才”開始寫起來。

這第二場考完了之後,又緊鑼密鼓地進行了第三場考試。因為是會試的最後一場,別說是倫沄嵐,就連越國公都隱含著一股子激動,甚至還趕在早朝之前,親自送墨珣到了臨近貢院前的兩條街。因為人多,馬車無法通行,越國公便陪著墨珣走了一遭。

墨珣原是想勸,但越國公的臉上有著明顯的不容拒絕,這反倒使墨珣不好再開口。就他個人而言,他倒是更喜歡獨來獨往。之前倫沄嵐要來接送,墨珣都不肯。主要因為倫沄嵐的身份有著諸多不便,墨珣也擔心他在路上萬一出了什麽事。可這次來送的是越國公,墨珣一時間竟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該擔心他了。

“祖父送到這裏就可以了。”兩人早早已經下了馬車走路,而越是臨近貢院,人流就越多。墨珣看著不遠處的貢院大門,便讓越國公早些乘馬車進宮點卯。

“你走吧,我看著你進去。”越國公沖墨珣擺擺手,讓他趕緊進去,別在這兒耽擱功夫。

墨珣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麽,反正就是客套一下,禮貌一點,但越國公滿臉的不耐煩,恨不得自己能一把把墨珣推進貢院裏。

“那孫兒就走了。”墨珣這就朝著貢院去了。

臨了進門之前,墨珣回過頭,見越國公還立在原地,一時間心裏竟湧起一股十分陌生的情緒來。

越國公一直盯著墨珣,此時見他回頭,便幹脆扭頭就走。墨珣見狀,心中情緒瞬間褪去,只餘下一陣無奈。待進了大門,那便由不得他再隨意回頭、東張西望了。

第三場只考策論,考題就有些五花八門了:江潮溢漫至積水為患當如何處理;若兵伐屢動,土木不息,如何不奪農時;赦宥之恩,恐惠及不軌之輩;田獵利與弊,緣何諸公好田獵以成風……

這個水患吧,因為題幹給出的信息太少,因此中間囊括的東西就太多,當真要寫起來,那還真能寫出一本書來。墨珣想了想,這題也就只能自行做個設定,假定出各種不同程度的水患與積水情況了。

三天時間考五道題,每題需得面面俱到,所以一拿到考題就馬上動手的考生幾乎是沒有的。縱使有草稿紙,但也很少有考生會隨意在上頭塗畫。

墨珣尋思著,這道水患題大概就是這第三場考試的重點了,便在上頭多花了些時間,將自己能考慮到的點都盡量標出來。針對不同程度的水患,處理方案自是不同的。墨珣將積水程度分為三種,即輕,中,重。從時間上來看,解決方法就有攔,排,洩。排洪、洩洪在不同地方也有不同方法:引水入湖,引湖入江,引江入海等等。攔洪則有度地置閘,築沙洲圩、瀕江堤岸②。

題目又沒有說明需要考慮經費,墨珣自然是以最優方案來解決,他甚至連定期修覆和日常維護都一並寫了進去。

待他仔細檢查,並無錯漏之後,方才將答案謄抄到卷子上。

因為第一題是大題,墨珣耗費了不少的時間,等做到了第二題——“如果要打仗,怎麽才能不耽誤農時”,腦子裏立刻就浮現出了吳兢所撰《貞觀政要》中一句“國以人為本,人以衣食為本,凡營衣食,以不失時為本③”。

就墨珣看來,自然是不打仗最不耽誤農時,但顯然這個答案並不合適。

發動戰爭必定要征收青壯年,而這些人也正是農耕的主要勞動力。稅收是國家主要的財政來源,而國家的建設基本都是靠百姓服兵役、勞役。如果真要打仗,首先需要做到的就是輕徭薄賦。

農耕的基礎就是田地,既然戰爭需要百姓出力,那麽國家在興修水利、灌溉農田這點上就該做好。

在軍事上,可以試著農兵分離。在服兵役的基礎上,征收專門的士兵對應戰時所需。

說來說去還是錢。

有錢就想著對外擴張;沒錢的就光腳不怕穿鞋的,左不過是個死,要麽餓死要麽戰死。

策論題不怕天馬行空,就怕不能自圓其說。只要能答到把閱卷者一並繞進去,或者讓對方覺得有點可辯,那基本就成了!

“有點可辯”與那種“無稽之談”不同:有的卷子拿到手,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掰扯,那這張卷子只會被放置到一邊。若能讓閱卷者有耳目一新之感,那這評分可就不低了。

第三題就……簡直像是附贈的了,墨珣簡直難以相信這樣一道題竟然會出現在會試的考場上。盡管覺得這道題的出現匪夷所思,墨珣還是得遵循答題規則:論點需明確,就事論事,精簡結構,開門見山。

“夫養稂莠者傷禾稼,惠奸軌者賊良民”,開篇先點出:赦令頒布的時候,若是把壞人都放出來,會造成怎樣的不良影響。

緊接著舉例說明:諸葛亮治理蜀地數十年不曾頒布赦令,而蜀地大化。梁武帝在位期間,一歲再赦,終至國破家亡④。

最後點名刑罰的根本目的在於教化,而若是頒布赦令,最後便“將恐愚人常冀僥幸,惟欲犯法,不能改過”⑤寫了進去。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頒布赦令,只會讓犯了罪的人有僥幸心理。犯罪的成本太低,罪犯心中往往會有一種“反正很快就會被放出來了”、“我犯的那也不叫什麽事兒”……如此一來,“刑罰”的真正目的就達不到了。

至於“田獵”,自殷商起就已經不再只是生產手段,而是一種軍事項目。

墨珣參加過宣和帝的圍獵,也知道圍獵的具體流程——閱兵正是占了首要。而且,越國公當時因為擔心他會犯錯,曾耳提面命地告誡過他。除了講圍獵基本流程和規則外,還將圍獵的一些作用都一並告知。

《司馬法·仁本》中寫的“天下既平,天子大愷,春蒐秋獮,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戰也”,就很貼近墨珣現在的情況。

“春蒐免其懷孕,夏苗取其害谷,秋獮冬狩,所害誠多。”而沈約《均聖論》更是直接就點出了圍獵對於生態平衡的重要性。

其實歸根究底,還是為了“以示武於天下”,“借田獵以講武”。閱兵、軍事訓練、戰列隊形排布……這些才是重點。

墨珣心想:就算宣和帝本身拿圍獵一事作消遣,那他也肯定不能把這個寫到卷子上的。

……

待墨珣將所有的答案都謄抄完畢並晾幹之後,便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將卷子按順序疊放起來,以方便副考官糊名彌封。

第三場考試考到死記硬背的地方看似不多,實則不然。策論雖是以問題書之於策,但在提出自己觀點的同時,也需要有強有力的依據來論證自己的觀點。若是能引用先賢的話那是最好的,但若是沒有,就需要有史可考了。否則碰上了持有不同意見或是完全不同流派的閱卷官,那就只能等三年後再來了。

待到副考官將墨珣的考卷收走了之後,他此時才放松下來。因為做的是策論,墨珣擔心時間上來不及,所以一直緊趕慢趕,整個人處於一種十分緊迫的氛圍之中。而交卷了之後,他便也不再去想考題和他自己的答題情況。

次日,來接墨珣的就不再只是國公府的侍衛了。墨珣被侍衛領著到了國公府的馬車處,這才發現今次來了兩輛馬車,而那馬車旁站著的便是趙澤林的小廝和雪松了。

墨珣眼神好使,老遠就看到人了。兩個小廝雖然看起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但眼睛還是盯著貢院的方向。等墨珣走進了一些之後,那小廝便伸手敲了敲車輿,對裏頭的人說道:“老夫人,倫孺人,少爺過來了。”

墨珣剛聽到裏頭出來了“嗯”的一聲,車門簾便被揭開了。

“爹,你怎麽來了?”墨珣知道趙澤林也在馬車裏頭,但是按照之前趙澤林說話的口吻,他們應該會來接自己才對。

“今天不是會試最後一場嘛,你爺爺跟我出來逛逛,順道就來接你了。”

倫沄嵐解釋完了之後,趙澤林在馬車裏輕咳了一聲,而後車簾才又掀大了點兒。

墨珣一聽倫沄嵐的話就懂了,這哪是順道來接他啊,明明就是為了接他才順道出來逛逛吧?而且,這大清早的,趙澤林和倫沄嵐哪有地方可以逛?

墨珣心裏了然,卻沒有點破。

兩人對視了一眼之後,墨珣便趕緊向趙澤林問安。

趙澤林趁此機會打量了墨珣一番,見他精神頭尚足,便指著另一輛馬車,讓他快點上去,好快些回越國公府。

墨珣也不再耽擱,搭了侍衛的手徑直上了馬車。

貢院一大早就開門了,墨珣他們回到越國公府的時候,越國公已經進宮去了。而趙澤林與越國公不同,他並沒有想要問墨珣考試考得怎麽樣,只是讓墨珣趕緊回馥蘭院休息。無論是神態還是動作都自然得很,絲毫看不出今天會是趙澤林主動提議要到貢院門口去接墨珣。

越國公當真是急,今日上朝至從禦史臺辦公,整日都有些如坐針氈。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衙的時辰,一溜煙就走得沒影。等他搭乘的馬車到了自家的正大門前,也不等人扶,飛快地掀了簾子跳下馬車。

門房還來不及向越國公請安,越國公便沖他擺擺手,快步往院子裏走去。

管家迎了上來,險些跟不上越國公的步伐。

“少爺人呢?”越國公邊走邊問。

“少爺從貢院回來之後就一直在屋裏休息。”管家從善如流地從越國公手中接過他的外袍。

越國公原先的興奮勁頭忽然一頓,制止了管家差人去喚墨珣的動作,“那就等他休息夠了自己起吧。”

盡管越國公如此為墨珣著想,但墨珣已經計算好了越國公回府的時辰,自己就爬起來了。

雪松一直守在抱廈裏,墨珣起身之後,稍稍有點動靜,他就能聽到了。

此時戌時已過,天也暗了下來。雪松本著不打擾墨珣的想法,並未在抱廈中掌燈,但聽到墨珣屋裏似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忙將眼前的蠟燭點燃。

“少爺?”雪松拿著燈,往屋裏去。推了門之後見墨珣已然起身,便用手中的燭臺將墨珣屋裏的蠟燭也點燃了。

“戌時過三刻了?”

“是,越國公已經回府了。”雪松趕緊轉身去給墨珣倒水。

墨珣剛睡醒,腦子還有些慢。他沈默了片刻之後,雪松就已經拿了面巾過來給他擦臉了。

“祖父今天是不是提早回來了?”墨珣每次從國子監放學,總會在越國公回府之前到家,所以今日得知越國公已經回來了,倒有些詫異。

雪松被墨珣問得有些失語,“呃”了一陣之後才接了句,“許是吧。”反正就是戌時下衙,左不過就是這一兩刻罷了,哪會記得這般清楚。

“那我去吃飯了。”墨珣不再問,凈手之後就起身往飯廳去了。

越國公在飯廳裏坐著的時候就時不時朝著門口看,這一見著墨珣,直接將他招到自己身邊,連墨珣的問安行禮都給免了。

“如何?”越國公緊盯著墨珣,“對會試可有把握?”

墨珣一時也不知該怎麽回答,但礙於越國公這般緊張,便只得點頭道:“只能說,盡我所學。”

越國公本也不指望墨珣能說出什麽來,此時得了墨珣這句話,也仿佛放了心,“如此便好。這會試之後便是殿試了,不管中與不……呸……就是得好好準備。”

“是,孫兒謹記。”

盡管正常流程是要等到會試成績出來之後,由禮部奏請殿試日期,並將殿試的搜檢懷挾、掌卷官、彌封官等一應人員名單,以及貢士的名冊都報送給宣和帝,待宣和帝下聖旨允許了才能開始殿試。

但其實這些都有例可循,報送宣和帝也不過就是為了讓他知道有這麽個事兒。如果殿試與其他的國家大事有沖突,那早早就會有人告知禮部了。

所以在大多數人眼中,幾乎是會試之後立馬就要開始殿試了。

一般來說,殿試是在四月的下旬,只要會試成績出了,覆核無誤之後,便可張貼告示,通知貢生具體時間。而貢生則需在寅時抵達宮門院墻之外,等待搜檢懷挾,校驗家狀之後,方才能進入保和殿應試。

“那個考題……”越國公原是想讓墨珣先吃飯的,但不知怎麽嘴上又繞回到了會試的考題上來。他雖然聽了墨珣的話,但因為並不知道墨珣的答題情況,心裏總沒個著落。“‘刑罰之,百姓以為暴,何解’?”

這是第三場的策論題了。

墨珣還沒來得及開口將自己的答案說出,趙澤林便將筷子放到了碗上,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

越國公聽見了,立刻意識到自己此舉不妥。但若要讓他全然不聞不問,那他也確是做不到。畢竟這幾日墨珣不在,他便時常憂心起這事來。“先用飯,吃過了再說。”也就是這段時間朝廷裏沒有發生什麽大事,否則他哪來的閑心去擔憂這個。

墨珣也悄悄朝著趙澤林看了一眼,見他面色不虞,當下閉口不再談科舉了。

等到晚飯用過了之後,越國公便帶著墨珣到了書房,而趙澤林也兀自在書房中尋了個座兒,只靜靜等著越國公發問。

墨珣見狀,不戳穿、不點破,只將自己的答案說了出來,“聖王之立法也,其賞足以勸善,其威足以勝暴,其備足以必完。①公之於法,無不可也,過輕亦可。私之於法,無可也,過輕則縱奸,過重則傷善②……”

越國公聽了頻頻點頭,連趙澤林在一旁也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越國公順勢又問了其他的幾題,而墨珣自是將自己的答案一字不差地說予他們聽倒也沒覺得墨珣哪裏答得差了,只挑了幾個墨珣沒有提到的點又說了說。

墨珣其實知道越國公說的這些,但畢竟考試時間就那麽多,再加上面面俱到反而會使自己的觀點變得不夠明確。策論講究的就是一個一針見血,模糊、籠統反倒落了下乘。

不過越國公說的這些都並無不對,甚至是站在朝廷的角度去考慮問題。墨珣日後若是要走仕途,聽從越國公的話肯定沒錯。

越國公點評完了之後,讓墨珣該放松還是放松一下。會試是一道坎,若是通過了,只要不在殿試時殿前失儀,那就等同於有了官身,最差也是分配到地方上去當個九品芝麻官。

現在墨珣會試也考完了,只能等到放榜之後再另作打算。

從會試考完到放榜大概需要半個月左右,這段時間國子監沒有開學,墨珣除了呆在府裏哪兒也不打算去了。至於“昌平郡君在他會試期間過府”一事,墨珣自是不敢在這段時間裏開口問趙澤林的。科舉考試乃重中之重,他卻有閑暇分心在私情上,無論他的學業完成得如何,都勢必會引起趙澤林對林醉的不喜。

半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而會試一考完沒兩天,姜偉平便帶著幾個建州來的考生上越國公府拜訪了。越國公自是不在的,而趙澤林也犯不著面見外男,幹脆避開,只全權交給墨珣張羅。墨珣沒有將人帶進馥蘭院,只將人安排在了正廳。

同行的不僅有武生,還有文生。馮維正與墨珣更是同窗,沒有特別的緣由自然不會不來。一眾文生見著了面,無論在會館的時候是不是已經討論過了會試的考題,只要他們見到了沒有一起討論過的考生,那必定又會把考題拿出來再講一遍。

墨珣怕就怕這個,同樣的內容,做上一遍又說上一遍已經很讓人無奈了,偏生這些考生喝了茶之後又開始互相說起自己的觀點來。墨珣聽了他們訴說著自己的觀點,然後動不動就有人說上一句“哎,某某兄此言差矣”,而後便開始反駁對方的言論,再提出自己的觀點。言辭之中,妄圖獲得大家的認同。

墨珣有些無奈,他們若只是理性討論倒也罷了,可這般一家獨大的做派,仿佛此人所言便已是完整答案了。一時間,整個正廳之中的聲音便大了起來,仿佛誰嗓門大,誰就更占理了一般。墨珣只覺得自己腦袋有些發懵,實在是不想再聽關於考題的事了。

幾個人爭執不下,最後誰也說不過誰。

“墨賢弟覺得如何?”

墨珣正值無聊之際,忽然被人這麽一問,倒是怔了一下。他明白地聽出了這聲音出自馮維正,但在一眾爭吵之中卻莫名突兀。待他擡眼看去,所有人的視線都已經停駐在了自己的身上,仿佛他不吭聲便不得善了。

“馮兄以為呢?”墨珣不接茬,只將話題又丟回到馮維正身上。此時他如何能應?這些人已經從最開始的討論變為了爭執,無論他說什麽都會得到反駁。

馮維正淺淺笑了一下,“幾位童生說得皆在理,我受益匪淺。”

墨珣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也不反駁,只順著馮維正的話道:“馮兄所言極是。”

“墨賢弟可有什麽小道消息?”忽然有同鄉開口問道。

“什麽小道消息?”墨珣眉頭微蹙,卻也飛快地展開了。

被反問的考生一時無語,但亦有人接話道:“不知可有標準答案?”

“……”墨珣嘴角抽了一下,“這個倒沒有聽說。”除了前頭的經義一類,其他的考題頂多能有個參考罷了。尤其是策論,考的就是考生的個人見解,這不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題?就拿墨珣自己的作答來說,越國公不也還能從他的答案裏挑出缺漏?而他在考場上的時候,還覺著若要就著那策論題寫它一本書都是可行的。

有人感慨了一句,“也不知何時才能出成績!”

“四月中旬定能出了。”墨珣不知怎麽,就覺得這些人仿佛是來套他的話的。但說實在的,他也沒什麽東西可以被套。越國公雖然是禦史副丞,但在進禦史臺之前,是個武官。禮部安排文試的監考官、閱卷官這些,總不至於會安排越國公去。

姜偉平作為武生,當然懶得聽文生們那些文縐縐的彎彎繞繞,此時見墨珣與馮維正之間氣氛似有異常便中途插話,說是想參觀一下越國公府。

墨珣略顯詫異,但也未說什麽,只點頭應允了。未免有所不便,墨珣還將管家招來,讓他在前頭帶路。管家只領著墨珣這些同鄉們在一些不涉及後宅的地方走了一遭,而在此期間,文生們仍是嘰裏呱啦地說個沒完。

到了中午,墨珣便也留人下來用飯。姜偉平趁此機會小聲地向墨珣解釋起今日過府的事——原來上一次會試時,姜偉平應邀參加了墨珣的認親宴,整個會所的同鄉都知道姜偉平與墨珣交好。今年這次鄉試剛考完,便有人到姜偉平面前說是想讓他將墨珣約出來,大家都是同鄉,討論考題的同時尚能聯絡感情。姜偉平原是不應,但來找他的同鄉太多,他一時推脫不過,便給越國公府下了帖子。好在墨珣並未直言拒絕,反倒讓他將人帶了過來,也算是全了他的顏面。

墨珣並沒有怪姜偉平的意思,他知道在凡界這種人際往來是必不可少的。當年他在徽澤大陸雖說是修煉到了九淵元君的位置,但基本的人情往來還是有的。玄九宗畢竟還需要在修真界留有一席之地,若一直是孤零零地立在姑瑤山上,萬一日後出了事,連個能搭把手的道友都沒有了。不過,也因為他地位超然,一應人情往來倒也不用他親自去操持,自有掌門辦理,他頂多就是在對方輩分與自己相同的時候被請出來喝口靈茶罷了。

“不要緊,反正越國公府也少有這樣熱鬧的時候。”墨珣當然會嫌麻煩,但他覺得姜偉平是一個可以結交的人,所以才願意給他這個面子。

姜偉平本來也沒打算讓這些人留下來用飯,但墨珣開口一提,這些同鄉連稍稍的婉拒都沒有,便直接留下了,也是把他氣得不行。

墨珣見狀,只隨手拍了姜偉平一把,朗聲笑了起來,“我當姜兄是朋友,姜兄也不用太在意這些。”語畢,墨珣琢磨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這樣的事還是少些為好。”

“愚兄明白。”姜偉平聽墨珣的語氣,似乎確實沒有生氣,一時也放下心來。他再理不清,那也能從這些同鄉的字裏行間之中看出他們無非就是想借著自己的名頭跟墨珣套近乎。墨珣此時身在京城,無論這貢生中與不中,那都是越國公的孫兒。越國公現任禦史副丞,自是留任京城的。那日後他們若是當官,少不得要跟越國公打交道。與墨珣交好,自是錯不了的。

墨珣擔心姜偉平會以為自己嫌棄他,便又補上一句,“我不大能適應這些……”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倒給姜偉平留有不少的想象空間。

不過……馮維正就……

因為在場的人太多,墨珣作為主人家,當然不能夠丟下一大幫子人,一直同姜偉平說小聲話。最終,關於馮維正的事,墨珣也沒能問出口。越國公上衙不在府上,而在座的眾人與墨珣算是同輩,趙澤林與倫沄嵐則是墨珣的長輩,就算不出現也並不失禮了。

等用過了午飯,這些同鄉們也並不主動開口要離開,而墨珣作為主人,當然不可能開口趕人,頓時氣氛便尷尬了起來。

墨珣能明顯地感覺出他們在嘗試著同自己攀談,但說來說去還是科舉……墨珣聽科舉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最後也只能頻頻點頭,敷衍過去。

而他們倒是想跟墨珣聊些別的,但墨珣的年紀擺在那兒,再加上生長環境不同,除了科舉卻也無話可說了。

姜偉平實在是看不過眼,便主動起身,提出告辭。在場的眾人都是跟著他來的,他一說要走,別人也沒有留下來的理兒。就算再怎麽心不甘情不願,也知道不可能一直呆到越國公從宮裏回來,便也紛紛起身告辭了。

墨珣頓時松了口氣,與管家一同送客。待行至大門處,便有人直言,下次還要來討擾。

按理說,一般人為了客套都會隨口應下,但墨珣顯然不是。他仿佛沒聽到這句話,只靜靜站在門口送客,臉上的表情都沒變過。

說話的人沒得到回應,一時也尷尬起來。倒是身邊的人輕輕撞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在人家家門口鬧出什麽事來。

那人自然也是知道的,便假裝自己適才沒有說話,只藏在人群裏頭。

這批前來拜訪的同中,墨珣有印象的只有姜偉平和馮維正,這倆都是他在建州官學的同窗,而其他人幾乎都不認識。至於說什麽不留情面,墨珣覺得不然:既然對方說話的時候都沒有考慮過他會不會不適,那他也就沒必要給對方臺階下了。

墨珣有心私下同姜偉平說話,便只暗示姜偉平,還在懷陽期間可以隨時過來找他。不過,不要再帶這麽多人了。

姜偉平面露難色,但也並未直言拒絕。

墨珣一看他一臉糾結、欲言又止,就知道他怎麽回事了。無非就是住在會館裏,進出都會有人盯著,再加上大家都知道姜偉平與自己交好,想要避開別的同鄉獨自出門恐怕很有難度。

“姜兄,馮兄,日後有機會再聚吧。”墨珣無奈,如果要他去找姜偉平,那怕也會是今天這種情況了。

等到人都送走了,趙澤林才招了墨珣過去問。

在趙澤林看來,墨珣的性子在某些方面跟他很像,平時也不見得有人來串門,今日忽然來了這麽些個“朋友”,反倒讓人在意。而且,墨珣在建州時,也是住在越國公府上,那時墨珣便不怎麽出門,更別說是去別人家串門了,當然也不會有人上門做客。

趙澤林心裏了然,但還是要聽聽墨珣怎麽說。若墨珣懂得這些人前來的目的便罷,萬一要是不懂,他還得從旁提點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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