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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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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墨珣眼眶瞬間收緊了, 直勾勾地盯著那人。如果他沒記錯,這個人叫呂克覆,去年中了舉, 成了武舉人。但今年的會試沒中,舉人的身份不再, 與自己一樣也只是個生員。

在身份上墨珣倒是不怕他, 可自己並沒有證據證明呂克覆曾說過那句話。但要讓他這麽忍下, 他心裏確實不舒坦。

墨珣仍是盯著呂克覆, 直盯得呂克覆臉上的表情險些崩不住了,才微微笑了起來,沖著呂克覆舉了舉手中的空酒杯。

呂克覆剛松了口氣, 就看到墨珣的嘴上一一張一合的,似乎是在對他說話。

墨珣只用了口型,速度又慢,一字一頓地將自己要說的話表達了個清楚。他見著呂克覆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之後, 這就轉身回廳裏去了。

“怎麽了?”同桌的人用手肘去推了呂克覆一下,“你跟墨珣很熟嗎?”說實話,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自己都不帶信的。因為當初墨珣去給他們送帖子的時候, 呂克覆好聲好氣地接了帖子,可等到墨珣一走,他就把帖子丟到地上去了。當時好多人都瞧見了, 呂克覆還說了句,他不屑與科舉作弊的人為伍。

原先會館裏的人還以為呂克覆一臉憤世嫉俗, 那就決計不會來參加墨珣的認親宴了,所以等到今日大家出門的時候也沒人喊他,卻不料他自己出現在了會館的大堂裏,還笑著說:“快些,莫要遲了。”

會館裏的其他同鄉都十分詫異,但面上卻也沒人說什麽,只當是呂克覆以往在建州的行徑不過是開玩笑罷了,這就一群人熱熱鬧鬧地出發了。

去年墨珣鄉試得了解元,但不足兩個月,禦史丞就帶著聖旨到了建州。先是雷厲風行地將負責鄉試的所有官員革職並看押起來,而後就公布鄉試成績作廢。

作廢也得有個由頭,當時就說是聖上認為建州鄉試疑存在舞弊現象。而且呂克覆原就是一介武生,應當與文生沒什麽糾葛才對,可他逢人就說解元絕不會是一個七歲小童,墨珣就算沒有趁亂作弊了,那也是買通了考官和閱卷官。

當然,那時候說這種話的人多了去了,大家也就是當玩笑聽聽說說的,正經應當是沒人信,否則也就不會來參加這認親宴了。雖然負責鄉試的考官被撤職,但是禦史大人查了這麽久,最後不也什麽都沒查出來嗎?再者,“疑存在舞弊現象”,那也就是“猜”咯,沒有證據誰會當真?

呂克覆讓同鄉問了句,卻沒吭聲,一張臉卻漲得通紅,像是喝多了酒上了頭一樣。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險些將桌子撞翻。

身邊的人被他這個大動靜嚇了一跳,忙按住桌面,看向他,問了句,“怎麽了?”不看還好,這麽一看,同桌的人當真是被嚇住了——呂克覆整個眼睛瞪得滾圓,怒目直視前方,雙拳握得死緊,仿佛一只被惹怒了的雄獅,隨時都會撲上去將眼前的人咬死。

“呂……兄?”旁邊的人有些遲疑地喊了一聲,而呂克覆卻沒有搭理他,而是一個拳頭捶在了桌子上。

桌上的碗碟被呂克覆的動作震得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十字交叉的桌腳使得桌面並沒有掀翻過去。

墨珣剛要邁進廳裏,聽到身後的聲音,腳步頓了一下,將邁開得腿又收了回來。墨珣再次轉過身,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這就看向呂克覆,眼裏還透著些許困惑,仿佛根本不知道呂克覆為什麽動這麽大的怒。

呂克覆這麽一捶桌面,便引來了院子裏賓客的圍觀和議論。等他這個動作做完了,呂克覆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沖動了。

此時周圍的人對著他指指點點,而墨珣又擺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樣子……呂克覆原是想說自己喝酒喝多了,腦子發懵,但他一看墨珣的臉就來氣。墨珣擺明了剛才就已經聽到自己說的話,還反口說他,此時又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給誰看?

“墨珣!”呂克覆怒氣上頭,也不管今天是個什麽場合,這就高聲叫了墨珣的名字。

“呂兄有何見教?”墨珣還是老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他這會兒是真的高興了,他沒料到呂克覆這麽沈不住氣。墨珣原先被呂克覆一句話氣個半死,但今天的場合並不適合他對呂克覆發難。他想著要不就忍下這口氣,到了來日再行清算,卻沒想到呂克覆自己偏要撞上來。

“你!”呂克覆被墨珣的態度又是一激,倏地伸手指向墨珣,卻氣得有些打抖。

墨珣見他眼裏透著紅光,胳膊上的肌肉也都鼓了起來,額上似乎冒了汗,整個人看著像是怒火中燒。心中想著要不多刺激他一下,讓他先發難?這麽打算著,墨珣便歪著頭,仍是滿臉的不解地發問:“呂兄怎麽了?可是身體不適?”墨珣想不通這人,過過嘴癮就算了,難道還想跟自己動手嗎?

呂克覆眼珠一轉,墨珣那句“身體不適”倒是提醒他了,他這就裝作喝醉酒了,說話不順溜起來,“你,你鄉試,作弊!”

墨珣原是想蹙眉,但卻仍是維持著一張笑臉,開口繼續問:“喔?呂兄是從何得知啊?”既然他借酒裝瘋,那墨珣幹脆就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那禦,禦史大人,在建州,說了!”呂克覆中氣十足、條理清晰壓根就不像喝醉酒的人,畢竟他巴不得把墨珣的事跡宣揚得人盡皆知,自然是怎麽大聲怎麽來。

“禦史大人都說什麽了?”墨珣仍在笑,看著就像是對待一個真正喝醉了正在耍酒瘋的人,好聲好氣地哄著他繼續往下講。

呂克覆越看墨珣那張臉越來氣,往墨珣的方向走了兩步,自然裝得有些踉蹌,“說你,鄉試舞弊,解元不,不作數!”

“說我,鄉試舞弊?”墨珣仿佛沒聽明白一樣,反問了一遍。墨珣見呂克覆不斷地靠近,倒是猜不出他打的什麽主意,是想將自己的“罪行”公諸於眾?還是想搗亂?

“對,就是你,舞弊!”呂克覆指著墨珣又往前走了兩步,他覺得自己明明才剛喝兩杯酒,怎麽就如同一股子酒氣湧上頭頂一樣。

墨珣笑容一斂,眼神也銳利得很,厲聲喝道:“呂兄倒是裝得一副好瘋!此次認親宴就是擔心會有人喝醉鬧得不好看,這才上了一壺子果酒。難不成這一壺都讓呂兄喝了?呂兄這酒量未免也太過淺薄了吧!”

因為有人鬧事,原先在場閑談的賓客也都紛紛停了下來,開始註意著這邊的動靜。除了墨珣邀來的同鄉之外,其他能受邀前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自然是按兵不動,先靜觀其變。

這個鬧事者指著墨珣說他鄉試舞弊,一眾賓客面上雖流露出了震驚,但心裏也保不齊是怎麽想的,並未有人出言制止。

建州的鄉試究竟有沒有舞弊沒人知道,但在場的官員聽的卻是“解元”二字。

鄉試的主、副考官都是從京裏出去的,各個派系的人都有,若是想弄個解元,那也不是這麽容易的事。再加上這墨珣,以前聽都沒聽過,誰知道又是從哪個山旮旯裏出來的。若是說到越國公舞弊,那就更不可能了,越國公的脾氣早年在京裏那可是出了名的耿直。能讓越國公看上眼並認作幹孫子的人,沒點真才實學還真沒人信。

在座的賓客各有各的考量,卻無人吱聲。

而此時,墨珣一提到酒,大家才想起了桌上擺著的確實是果酒無疑。這酒喝起來爽口,還不易上頭,哥兒尚且能喝上一壺,更別說鬧事者是一個漢子了。再加上賓客之中有好些都是朝臣,明日還要上衙,今日喝多了那明天頭疼欲裂就不好了。萬一讓宣和帝知道了,那一個“玩忽職守”是跑不了了。是以像這種宴席,以果酒代烈酒,只圖個樂子,並非真正的不醉不歸。而那鬧事者想來也是頭一回進京,自是不懂這規矩。

“少爺!”越國公府的侍衛隔空喊話,想過來將鬧事者拿下,但墨珣卻伸手制止了。

墨珣主動朝著呂克覆走了過去,邊走邊說:“我敬你年長,這才喚你一聲‘呂兄’,你又是何緣故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等渾話?”

呂克覆讓墨珣一下戳穿了偽裝,一下也慌了神。原先他裝瘋賣傻的做派竟像是讓墨珣看了場猴戲,呂克覆氣急,不過好在他反應也快,並不管旁人如何看,仍是繼續裝醉。“禦史,大人拿了,嗝,拿了聖旨,你,你就是作弊才得,得的解元。”

墨珣也不吭聲,只等他繼續說。

“被,被發現作弊,你解元,身份就沒有了!”呂克覆本想一句話說順溜了,當著大家的面將墨珣的醜態公諸於眾,但卻又不能說太快,免得他裝醉的事讓別人看了出來。

其實在座的人基本已經知道呂克覆借酒裝瘋了,呂克覆不過自己在掩耳盜鈴罷了。

正常人碰到醉漢,那都是自認倒黴,除了不跟他計較也沒別的辦法。墨珣倒好,只是笑了起來。“看來呂兄不是醉了,而是腦子不太正常。”墨珣又朝他走了兩步,伸手拍了拍呂克覆的前襟,“呂兄既然已經開始說胡話了,不如就先送他回去好生歇著吧。”

墨珣動作輕,知道自己永遠沒辦法跟一個裝醉撒瘋的人講道理,便也不打算再繼續揪著他不放。他說完了便側過身,對著一眾同鄉開玩笑道:“大家可小心些,呂兄這酒量可是連一杯果酒都能放倒。”

大家見墨珣並不在意,看待呂克覆的樣子就如同看一個流氓耍賴似的,也都哄堂大笑起來。

讓墨珣這麽一說,一眾賓客看呂克覆的目光就當真像是來活躍氣氛的一樣。

呂克覆感覺周圍的那些笑聲不住地往他腦子裏鉆,喧囂聲中夾雜著嘲諷和藐視。杯觥交錯、燈火通明之間,仿佛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笑什麽笑!呂克覆煩躁地揪了揪自己的頭發,全身的血氣湧上了臉。他飛快地朝著周圍看了一圈……憑什麽墨珣可以被越國公看中?憑什麽他能得解元?為什麽墨珣的鄉試成績作廢了,還是可以這樣風風光光地入主京城,入住越國公府?明明自己也通過了鄉試,怎麽就沒能入了哪位官員的眼?

呂克覆不屑墨珣,本是不想來參加這宴會的,但又聽說越國公宴請了當朝大員,便也想著要來見見世面,決計不是想要來恭喜墨珣的。可大人們都坐在廳堂裏,他們這些人坐在院子裏,見也見不著,如何能讓大人們對他留有印象?

“這會兒都說胡話了,再多喝兩杯說不準能幹出什麽事兒來。”墨珣說笑著轉身,不打算再跟著呂克覆有過多的糾纏。這人擺明了裝醉到底,墨珣也不能將他扔出去,否則就遂了這人的意,讓大家以為自己是“做賊心虛”了。

呂克覆一張變得臉扭曲起來,眼裏滿是憎惡,手也痙攣著。他猛地竄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墨珣的手腕。

賓客中一片嘩然,顯然都被呂克覆的動作嚇到了。呂克覆聽見了人群的吸氣和驚呼聲,心中得意,反手便要按住墨珣的肩膀,將墨珣押下。他一邊動作一邊高喊:“作弊還擺出此等姿態,簡直毫無羞恥之心!”

“看來呂兄是裝醉了!”墨珣沈聲,眼神收緊。

墨珣此話一出,眾人便發現呂克覆現在已不覆適才的醉態,動作十分流暢,話語也清明得很。

院子裏大都是同鄉,自然知道呂克覆的做派。他這人一向自喻文武全才,其實不過是在一眾武生之中顯得有些文采,若真要讓他跟文生比,怕是也討不了好。

此時是在越國公府內,姜偉平知道墨珣吃不了虧,這呂克覆的武功比不得自己,那自然也比不過墨珣了。但姜偉平仍是起了身,想上來幫忙。

墨珣一看姜偉平有動作便輕輕沖他搖了搖頭,並不想讓姜偉平插手。墨珣將來必定是要留在京城的,但姜偉平此次還要回建州,萬一現在跟呂克覆弄得不愉快,保不齊呂克覆背後又要搞什麽小動作。

呂克覆不拿墨珣當回事,來抓墨珣時便是身體前傾,墨珣猛地將手弓起,順勢將呂克覆扯了過來。手肘抵在他的腹腔處,一手掐了他的手腕。“怎麽?呂兄當著我的面不敢說,非要借著兩杯果酒裝醉才說得出口嗎?”

呂克覆扯了兩下,沒能從墨珣手中脫身。

墨珣輕呵出聲,“既瞧不上我,還應了我的邀?”

墨珣的這句話其實在座的很多人都想問:按呂克覆以往的行徑,他是當真是瞧不上墨珣的——無論是當初在建州,還是此時在昌州,提到“墨珣”那話語裏多是鄙夷。原本大多數人都當他那日將墨珣送去的帖子丟擲在地,尚有一絲氣節,然而他卻接了帖子來這越國公府借酒裝瘋……一時間,與呂克覆同行之人都覺得可恥得緊。

墨珣冷哼了一聲,繼續道:“你若是真瞧不上我,那便丟了我的帖子、不來赴宴,我還敬你是條漢子。”呂克覆真瞧不上自己,不來赴宴,或是來吃酒時安分些,墨珣也不會反諷他。但他偏偏既看不起自己,又管不住嘴,那就怨不得墨珣了。

呂克覆哪甘讓墨珣繼續說,推了墨珣一把,兩人之間拉開了距離。“作弊還不準人說嗎?!”

礙於今日人多,墨珣不並想跟呂克覆起太明顯的沖突,但呂克覆不這麽認為,他覺得墨珣是怕了他的。呂克覆往廳裏一瞅,發現那些個官員也都伸長了脖子在看外間的動態,便牟足了勁兒要撕破墨珣的假面,讓大家都看清墨珣的為人。

墨珣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這種場合對呂克覆做什麽,故而也是松了手才讓呂克覆退開了。“你有證據嗎?”

“聖旨上……”

“聖旨上說的是‘疑有舞弊現象’而不是‘有舞弊現象’,我既能理解呂兄腦子不好,那耳背的毛病我也能體諒了。”墨珣往後退了一步,“你連聖旨都敢這般斷章取義,怕不是對聖上不敬!”

“休得胡言!”呂克覆也知道自己現在在京城,“對聖上不敬”這一個高帽子蓋下來,誰都抵不住。

“借酒裝瘋、曲解聖意、藐視皇命。”墨珣每說一句就朝著呂克覆走一步,“試問哪一句是我胡言?”

呂克覆原就被墨珣那一聲聲的叱責駭到,想反駁卻又一時想不出話來。他適才反反覆覆說的也不過就是“墨珣鄉試作弊”,真正要讓他找出墨珣話語裏的漏洞,他也做不到。

呂克覆本身的話也站不住腳,也不怪乎墨珣從中揪著他的錯處不放。

越國公是早都聽到了外頭的喧鬧聲,起先也不當回事,只覺得是年輕人愛鬧騰。後來周圍的人都不敢出聲,那呂克覆的嗓子就如同被放大了一般,廳裏自然也聽得分明。不止是越國公,還有丞相、太尉以及一眾朝臣那都聽得是清清楚楚,就連偏廳裏的外命夫雖關著門,那也能聽個明白。

越國公坐不住,這便起了身。但錢丞相“欸”了一聲,反而說了句,“師大人何必如此較真,不過就是年輕人鬧著玩玩罷了。”

只這一句,就讓越國公又坐回到椅子上的。

在越國公看來,墨珣不是會讓自己吃虧的性子,而錢丞相反而以為越國公是怕了他的。以前大家同為三公倒也罷了,現在越國公不再是禦史臺之首,那官職就比錢丞相低上一等了。

墨珣對呂克覆的指責擲地有聲,別說是院子裏的同鄉覺得呂克覆“無理爭三分”,就連韓博毫也坐不住了。今日越國公宴請了一眾大臣,而有人在天子腳下質疑天子的決斷?不管這事兒是真是假,但韓博毫此時已經聽見了,那就的表態,若是再裝聾作啞,明日上了朝讓人參上一本那就糟了。想到這點,他起身從屋子裏快步走了出來,厲聲道:“竟然有人敢大庭廣眾之下曲解聖意、藐視皇命,理應關押起來!”

呂克覆一看廳裏出來了人,頓覺得不好。若是他大獲全勝之時,屋裏來人倒也罷了,可此時他讓墨珣說得啞口無言,處於劣勢,那些大人們出來瞧見的就不是他的好了。更何況此刻韓博毫面上嚴厲,說出的話如同一把大錘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呂克覆只覺得眼前如同萬花筒一般直冒彩花。

韓博毫說歸說,但此時國公府裏自然只侍衛和家丁,並無衙役、官兵,越國公不開口他也是使喚不動人。韓博毫要的就是這個態度,身為懷陽府尹,他需要維護宣和帝的權威,自然要站出來。

越國公這時便從主桌處走了出來,順著韓博毫的話往下說:“來人,將鬧事者拿下,扭送府衙。待明日韓大人升堂候審。”語畢,越國公沖身旁的韓博毫拱了拱手,也不管呂克覆如何,只邀著韓博毫往席間去了。

墨珣聞言,也不再與呂克覆多說,只瞟了他一眼之後便轉過身朝著越國公的方向去了。

呂克覆聽到“扭送府衙”,又見到院子周圍有些人圍了過來,登時一懵。但墨珣近在眼前了,倒不如……

因為院子裏擺了酒席,賓客一多,侍衛倒也不好直接從賓客中間穿插過來,這就給了呂克覆時間。他忽然瞋目圓瞪,大叫了一聲。周圍的賓客一時沒了防備,倒被他嚇了一跳。

只聽呂克覆又喊道:“墨珣小兒構陷於我!”之後,他便朝著墨珣猛地沖撞過去。

賓客嘩然,面露驚恐。然而越國公府的侍衛卻緩不濟急的樣子,看得屋裏的外命夫也跟著掩住了嘴。

倫沄嵐一直不放心,但趙澤林按著他不讓他動,他也只能憑著外頭的聲響來判斷墨珣此時的情況。

外頭一出動靜,趙澤林便低聲對倫沄嵐說了——你此時露出任何神情,日後都會被眼前的人誇大著傳出去。要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否則就是在給墨珣添麻煩。

倫沄嵐這才強打起精神來應付眼前的外命夫。

“墨珣小心!”姜偉平大喝一聲,從椅子上起來,卻明顯趕之不及。

墨珣覺察到身後的異動,在電光火石之間,他就預判出了呂克覆的行動軌跡,閃身一避。趁著呂克覆撲過來的當下,躲開了呂克覆的沖擊。而侍衛則是一見呂克覆發難,立刻緊著往墨珣那處趕。

縱使心中明確知道墨珣不會受傷,但怎麽說墨珣都是少爺,侍衛們這樣不緊不慢讓旁人瞧去像什麽樣子!

呂克覆雖然沖得快讓墨珣躲開時雖然一頓,但畢竟是武生,反應及時,又朝墨珣撲去。墨珣左躲右閃,就是不出手。呂克覆逮了幾下,連墨珣的衣袂都沒摸到,也算是整明白了——墨珣就是在逗他玩兒。有了這層認知之後,呂克覆四下看了看,沖向了離他最近的飯桌。

賓客一見呂克覆過來,那便趕緊躲開,這也順了呂克覆的意。他眼裏透著紅光,掀起桌面就朝墨珣的方向丟去。

墨珣原是想著韓博毫既然都開了口,那這事兒就移交官府處理,他也不便再與呂克覆動手。畢竟韓博毫作為懷陽府尹,主管的就是這塊。雖然墨珣的師父曾對他說過要“得饒人處且饒人”,但也教過他:切莫對敵人婦人之仁。東郭先生的故事應當耳熟能詳,你饒他一命,他反咬你一口的事也並非罕見了。

在呂克覆動作之際,墨珣反覆思量著自己是否與呂克覆有過過節。然而無論墨珣怎麽想,他都不記得自己曾在建州見過此人。呂克覆未曾在建州官學就讀,那麽墨珣便也無從認識他。

還在建州時,墨珣除了上學下學,幾乎也沒到哪裏去,從未與人起沖突。實在理不清這呂克覆究竟對自己哪來這麽大的怨氣了。

原先與呂克覆同桌的幾個雖然與呂克覆有些交情,但此時那點兒交情並不足以讓他們陪呂克覆一同被看押起來。再加上呂克覆一向自命清高,同鄉之中也早有人看他不順眼。雖不至於落井下石,但也絕不會為他出頭了。

墨珣敏捷地避開了呂克覆甩過來的碗碟,“呂兄,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再輕舉妄動了!”他眼見著認親宴遭到破壞,心情並不好。畢竟這宴會是越國公府上上下下籌備了很長時間的,無論是倫沄嵐還是趙澤林,越國公或是倫沄岳,大家都為了這次認親宴忙裏忙外了很久。

墨珣知道倫沄嵐其實並沒有執掌過這麽大的宴會,這次趙澤林幾乎是手把手在教,倫沄嵐也學得十分用心。他不想這次宴會被破壞,卻又實在控制不不住自己的脾氣。如果他早一步知道呂克覆是這種性子,那他就不會去反諷呂克覆,後頭也就沒這麽多事了。

墨珣這句話非但沒有讓呂克覆停手,反而猶如火上澆油一般。呂克覆這就又瞄上了另一張桌子。

院子裏的賓客有一大部分都是武生,此時也不顧是不是落井下石了,畢竟有韓博毫和越國公開口,他們一一要上前去拿下呂克覆。

而墨珣一看呂克覆偏過頭,就了解了他的意圖,頓時氣都不打一處來。墨珣速度快得很,朝著呂克覆沖了上去,順勢一躍而起,將呂克覆踢倒在地,與此同時,他幹脆將呂克覆踩實了。呂克覆掙紮了幾下,根本奈何墨珣不得。墨珣此時如同武舉考試所用的千金石一般,無論呂克覆如何推搡仍是動彈不得。

墨珣心情本就不好,見他還敢反抗,腳下位置一變,挪至他脖頸處,“我奉勸呂兄,最好不要再亂動。我自問與你無怨無仇,甚至將請帖親手交予你,然而你卻用來擾亂宴會;在朗朗乾坤之下隨意曲解聖意;於眾目昭彰之時散布謠言,陷我於不忠不義……”墨珣腳上使力,雖不致死,但也不讓呂克覆太過舒坦。他邊說邊搖頭,“你,實乃同鄉之恥!”

呂克覆說不出話來,讓墨珣這麽踩著,也顏面盡失了。等到國公府的侍衛將他按住,墨珣才松了腳。

“少爺沒事吧?”丁成英見墨珣臉色不大好,應該是氣得不輕了。

越國公府的侍衛都知道墨珣的性子,面對一眾匪徒也面不改色,必定不會被這鬧事同鄉嚇到,唯一的可能就是給氣的。

“沒事。”墨珣擺擺手,抿嘴扯出了一抹笑。卻在姜偉平迎上來之際,看著受驚的賓客和滿地的破碎的碗碟,咬住了下唇。

趙澤林聽到瓷器破碎的聲音之後便站到了門口,見鬧事者已經被侍衛拿住,就命下人將院子裏收拾妥當,重新上菜,並一一安撫賓客。

姜偉平反覆打量了墨珣一陣,以為他是給嚇到了,趕緊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我沒事。”墨珣伸手擋開了姜偉平的動作,又堆上了笑,拱手對賓客致歉。“實在抱歉,讓大家平白受驚了。”

這事還真不怪墨珣。

賓客先是嚇得不行,但此時呂克覆已經被拿下了,那他們便也順著家丁的指引坐下。

“真沒事?”姜偉平有些不放心。

“真沒事。”墨珣搖搖頭。姜偉平不知道自己殺山賊的事,那自然就以為自己頭一回見到這種場面。墨珣心中感念,卻只拍了拍姜偉平的胳膊。“今日著實不便,屋裏還有好些大人,我需得進屋了。”

姜偉平本就是不拘小節的人,墨珣這麽一說他就懂了,忙點頭對墨珣說:“行,你趕緊進去吧。”

等到院子裏又恢覆了原狀,一眾賓客才又吃吃喝喝起來。

墨珣回到屋裏,站在越國公身邊向屋裏的一眾大人賠罪。

在座眾人自然各有各的想法:無論那人鬧事成功與否,越國公府的帖子一出,墨珣便已經是越國公的幹孫子了,這認親宴也不過走個形式罷了。再加上鬧事的由頭簡直可笑,也沒人會當真。

大家都不當回事,這就有人錯開了話頭,提起了墨珣在上元節猜中的那個燈謎來。

當然,提起這個燈謎的是翰林院的紀大人。燈謎原就是他出的,當時翰林院的一眾同僚都讓這個燈謎難住了,直到墨珣將謎底解開,翰林院的同僚們才知道謎底。

墨珣一看紀大人的神色,便知道他想聽什麽,這就順著他的話把這謎面誇了個遍,而後又說這謎出得刁鉆,一般人不會往這方面去想。

呂克覆這段插曲之後,趙澤林原先備下的節目便開場了。一時間鼓樂齊鳴,輕攏慢撚,吹拉彈唱,桌上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等到主客盡歡之後,墨珣隨著越國公和趙澤林將來客一一送走,越國公這才讓墨珣跟他到耳房去。

越國公應該是要問呂克覆的事……墨珣低眉順目地跟著越國公去了耳房。

“怎麽回事?”越國公坐下之後,便指著前面的小圓凳,讓墨珣坐下答話。

墨珣抿著嘴沒吭聲。

“到底怎麽回事?”越國公雖然一直在廳裏,但也知道墨珣並不是愛惹事的性子,但外頭發生了什麽事他總得問問。

“我……”墨珣讓越國公這麽一問,卻有些不知從何說起。雖然越國公的語氣並不是在興師問罪,但墨珣卻反省了起來——自己實在是太沈不住氣了。“我在院子裏與同鄉敬過酒之後,原是要進屋的,但那個呂克覆……”

越國公正聽著呢,墨珣忽然就不說話了。越國公挑眉道:“繼續說。”

“他說我‘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越國公眉頭一蹙,“你們曾有過節?”這也不對,若有過節,墨珣應當不會不記得。不過按照墨珣的描述,那呂克覆出言譏誚於墨珣,那必定是早早就已經瞧墨珣不起了。

“沒有,在去會館之前,我並未見過他。”墨珣直搖頭,這才是他真正想不通的地方。而呂克覆口口聲聲說自己鄉試作弊,致使解元身份不再,這聽起來就像是個尋釁鬧事的借口罷了。

“之後呢?”越國公又問。

此時,趙澤林將一應事宜都交代給倫沄嵐,也進了耳房。越國公見趙澤林進來,沖他點了個頭。趙澤林也不搶話,只坐在越國公身邊,聽他們爺孫倆說話。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我離他有一定的距離,想來他身邊的人應該也都聽見了。”墨珣這就如實回答。可此話一出,墨珣也品出不對勁來:呂克覆身邊的人都聽見他說自己的不是,但大家卻都當作沒聽見?墨珣對自己的耳力還是信任的,只聽見呂克覆說自己,那就是只有呂克覆一個人。

墨珣忽然又不講話,越國公和趙澤林也從他的反應裏覺察到了。

“你別想太多,應當是些流言蜚語。”趙澤林寬慰了墨珣一句。

應當是因為建州鄉試成績全數作廢的緣故。

其實成績作廢並不針對墨珣一人,當時建州鄉試一共取了三百名舉人。而聖旨一下,這三百人的鄉試成績全部取消。只不過因為墨珣是解元,所以總會被人當成靶子。

墨珣其實並不是很在意這個解元身份,對他來說連狀元都不是很重要的。除了一時風光之外,墨珣也覺得這個身份能給他帶來什麽實際上的利益。真正有用的應當是實權吧,只有實權在手,一切才有可以謀劃的餘地。

縱使不在意,但也不想讓人拿出來做文章。

“你當眾跟他起沖突了?”越國公所想與趙澤林一樣,那呂克覆應該是認為墨珣作弊,才會出言譏諷。

墨珣搖頭,“沒有,我當時離他尚有一定的距離。”

這就奇了!越國公怎麽想都覺得不對,這人既然瞧不上墨珣,那又為何接了墨珣的帖子來參加宴會?難道是早有預謀?想在一眾朝臣面前讓墨珣難堪?越國公無法想象呂克覆看著三十好幾了,怎麽會跟墨珣一個小孩兒過不去。

“我只是說了句‘想君小時,必當了了’。”墨珣說完又頷首低眉地小聲補了句,“沒說出聲兒,就是個口型。”

趙澤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啊!”太皮了。

“咽不下這口氣。”墨珣小聲嘀咕道。這就跟啞巴吃黃連是一樣的,既然自己有苦難言,那不如也膈應膈應他。

越國公聽完了墨珣的話,想著這事兒確實不賴墨珣,而墨珣應了呂克覆的那句也沒什麽問題,“明日讓管家陪你上國子監報到。”語畢,越國公便擺擺手讓墨珣回去休息去了。

這個認親宴上的插曲雖然在當時讓賓客都無視了,但賓客們在回去的途中就開始討論起來。因為人一多,所以什麽想法都有。

同鄉都知道姜偉平跟墨珣交好,若不是姜偉平的緣故,他們也沒這個機會參加宴會。所以回程的路上大家也都拉著姜偉平說話,卻只字不提呂克覆。

“爹。”程雨榛在馬車裏輕輕喚了一聲正在閉目養神的昌平郡君。

“嗯?”昌平郡君並未睜眼,只是繼續靠在軟墊上。

“今天的事……”程雨榛覺得那個墨珣看著似乎……挺倒黴的。

昌平郡君張開眼,“今天的事怎麽了?”

“那墨珣似乎運勢不佳的樣子。”不然怎麽考上個解元還丟了,認親宴上還遇著有人鬧事,進懷陽時還遇上山賊了?

“時運未到罷了。”昌平郡君的想法與程雨榛的明顯不同。他並不懷疑墨珣解元的身份,也不覺得認親宴上這人鬧事對墨珣造成的影響是負面的。若說進懷陽遇上山賊,那也是林醉的運勢不佳,人家不還全須全尾地把林醉從山賊手裏救出來了嗎?

遇上山賊並不倒黴,倒黴的是你根本沒能力從山賊手裏逃脫。

昌平郡君掩面打了個呵欠,對程雨榛說道:“也算是個不錯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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