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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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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雖說九月份考院試, 但官學考試是在十月份,建州城的官學自然比起廣平府的要好上不少, 他們可以留在建州等成績。若是榜上有名得了生員的名頭, 便可以直接進入府學;若是不慎落榜,也可以參加府學的入學考試。這樣他們就要在建州城裏住上兩個月左右,如果住進了師老先生家裏,免不了要打擾到他們。

更何況墨珣現在還不知道師老先生家中是怎麽個情況,下頭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個院子裏,還是兩位老人家獨居, 這麽魯莽地應下當真不好。

墨珣把自己心中所想對另外四人說了,想聽聽他們的意見,再作打算。

素程素華這趟都是第一次出門做主, 顯然也沒個主意,更何況墨珣的顧慮還不止這些, 他還把自己對兩位先生身份的猜測也說了。

管事的畢竟多吃了幾年飯, 見三位少爺拿不定主意, 便開口說道:“三位少爺, 我覺得那位老先生說的沒錯, 我們此時上建州恐怕是尋不到什麽好的客棧了。雖然離開考時間近,但總還有大半個月, 居住的環境著實重要。”他停了停, 等墨珣他們把的話消化完, 又說:“想那老先生既然開口邀請,那麽家中必定是能安排好的。”沒理由打腫臉裝胖子。

墨珣點點頭, 管事的說這些他都懂,他只是把利害幹系分析給素程和素華聽。他並不直接幫兩位做決定,畢竟日後若是又有什麽事,怪到他頭上就不好了。他們雖然是兄弟,但畢竟只是表兄弟。想他這具身子的父親墨延之與墨家那四個還是親兄弟呢,不也鬧得不可開交?

“要不就住吧。”倫素華心大也有主意,幹脆就拍板了。

這下一個兩個都同意了,倫素程也沒什麽意見。墨珣覺得倫素程這種沒主見的樣子不太好,日後做官估計也很容易人雲亦雲、受人擺布。但他畢竟輩分和年紀擺在那裏,該勸慰還是該告誡都輪不到他開口。

既然打定了主意,那麽不等師老先生再次開口,墨珣便主動找到他跟前去了。但上次人家主動提了,你說要考慮,這回你考慮完了,也得看看人家還讓不讓你住吧?

墨珣原先是想在甲板上找人的,卻沒想到沒見著人出來,船艙裏頭也不知道住的是哪個位置,最後幹脆拿雕刻刀和初具雛形的簪子在甲板上守株待兔起來。

他買這套雕刻刀用了很長時間,因為很多匠人的刀子都是祖傳的,要麽就是自己做的,基本很少人會去買現成的。

等到師老先生出來,墨珣才把東西收拾起來迎了上去。不過顯然等師老的人並不止他一個,陳子溪就趕在他之前走到前頭去了。墨珣當即停了下來,等著陳子溪把事情了了再往前湊。

那邊也不知道陳子溪跟師老說了什麽,就看到師老的視線已經挪了過來,並且沖自己招了招手。這下可不能躲了,墨珣忙邁開步子上前見禮。

“對弈一局如何?”師老先生雖然這麽問,卻沒等墨珣回答,便讓丁成英將皮革鋪開,裏頭正裹著扁圓形的黑白棋子。而那皮革則是盤面,盤面上標有九個星位。

“我嗎?”墨珣有些遲疑,他沒記錯的話這個“墨珣”是真沒學過下棋。從他來到這個世界開始,所學全是針對科舉考試……

師老點點頭,“會嗎?”

按理說應該是不會的,可事實上,他這一手棋下得“還、不、錯”,並且還是經過他那個號稱“棋癡”的九天師兄親自“蓋章”認可的。“會一些。”墨珣點頭,以他的年紀,若單說一個“會”字,別人必定覺得此子信口開河,倒不如不把話說滿,給自己留個退路。

“那便來一局。”

墨珣“嗯”了一聲,便在盤面的一端盤腿坐下,卻不料師老先生見墨珣坐下之後偏過頭對著陳子溪說了句,“那你便與墨珣對弈一局吧。”

“是!”陳子溪興奮異常,竟半點沒有讓人看輕的惱怒與窘迫感。按常理來推斷,若是你的對手只是一介孩童,那麽很容易會聯想到對方瞧不起自己或是旁的什麽,但陳子溪非但沒有這種想法,反而在坐下之後還沖墨珣拱手道:“那就請墨賢弟手下留情了。”

船上也沒個消遣,這會兒看到有人下棋,便都圍了過來。

“那就墨賢弟執白吧。”陳子溪畢竟比墨珣癡長了好多歲,無論是從哪方面說都得讓墨珣先手,主動提及反倒全了他的名聲。但若是陳子溪裝聾作啞,那別人也無從置噮。

墨珣也懶得作那個推來讓去的樣子,將黑白子分開後,便把白子統統攏到自個兒身邊。既然是讓他執白,那就是——“座子制?”這樣先手也沒多少優勢了,墨珣心裏透得很,又看了陳子溪一眼。

陳子溪一楞,隨即點點頭,示意墨珣取白二子置於盤面四角中的對角星上,之後也取黑色二字放在另外兩個對角星位。他沖墨珣伸手,“請。”

墨珣下棋不按棋譜,或者說他的棋譜眼前這些人恐怕都沒有見過,是以他落子速度快,看似隨性,其實不然。陳子溪剛開頭以為墨珣這般下法,當真是只“會一些”,倒也放松下來。兩人這番對弈讓旁人看來竟是毫無廝殺氣息,既平靜又祥和。

首先占據棋盤四角,形成邊角相依之用兵陣地。而後從角部沿著橫豎邊排兵布陣,①先行其“長”。陳子溪見狀,落黑子狙攻之。墨珣轉“尖”,於斜上方落一子,陳子溪“並”於一旁。

先頭的祥和之氣瞬間潰散,兩人你來我往,竟是無暇思考幾乎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圍觀的人看得捉急,卻是不能言語,只緊盯盤面,大氣不敢出。

墨珣下棋不大出聲,但九天師兄曾經說過,出了聲更有氣勢,除了提醒對方自己已落子之外,還有威懾之意。初開始還沒覺得,只多下幾步墨珣便尋到陳子溪下棋的套路了。但有些套路並不可信,或許是敵方刻意放出來迷惑人的。

墨珣轉守為攻,執白“逼”入陳子溪腹地,將陳子溪已做活的地板剝了過來。“提一子。”

陳子溪這才發現不妙,忙作“沖”向墨珣的“關”形中間的空交叉點處行棋②。

等等!

陳子溪將黑子落下才覺察出不對來,墨珣這不是“關”,而是“跳”,擺在這裏就是刻意讓他來攻的。而他這步棋下去,別說沒將墨珣的布局分開,就連自己先頭的領地都險些被占了。

落子無悔。

陳子溪猛地擡頭看向墨珣,見墨珣正低著頭看盤面,周身平和,似乎一點都沒有被這局棋影響到。

墨珣那一手,使得陳子溪適才落下的棋子作廢。墨珣將那子黑棋取出,擱到一邊,“提一子。”

陳子溪暗自深呼吸了幾次,盯緊了盤面,這才發現墨珣的一處“象飛步”。他凝視片刻,周圍有些人雖不知道他在看哪裏,但也不妨礙旁人看棋。陳子溪尋至漏處,將黑字“跨”入其中,促使墨珣補棋。

墨珣擡起眼簾掃了那處一眼,反而不作圍堵,只放任他去,轉而在一白棋附近掛角。

“提一子。”陳子溪將墨珣白子取出,又擡眼看他。

墨珣的視線未曾旁落,並未被他影響到,只執白鎮於陳子溪腹地,如此一來,剛才那步棋便活了。

陳子溪一怔,甚至有些想不起墨珣何時在那處已經落過一子。而站在陳子溪身後的考生中有人忍不住“哎呀”了一聲,卻得了旁人一記白眼,當即閉嘴。

剛才沒提起來,這會兒要想再提它就要多費好一番周折了。陳子溪權衡一二,只覺得盯著這處怕誤了大局,幹脆也置之不理。卻暗自拆了一處作陷阱,引墨珣入內。

墨珣將尖處多方一子形成虎口,將此處據為己有,而後留待陳子溪落子。

兩人此時各自發展地盤,並未交手,但周邊仍是摩擦不絕。

“提一子。”陳子溪昂首,又覺得自己姿態不雅,便再次低頭看棋。

“提一子。”墨珣將陳子溪藏來作“點”的黑子從盤面上取了出來。

“提一子!”

“提。”

……

來了!

陳子溪盯著墨珣的動作,見他似要往自己剛才設計的陷阱處落子了,整顆心都提了起來。這處陷阱他一開始並未掩飾,明眼人都不會往這裏下,但時間一久,陷阱處的障眼法愈發完善,只要墨珣一落,那他的局就成了。

墨珣雖然由始至終都沒有看陳子溪,但他時不時便散發出一股氣來,讓他想忽略都不行。就拿此時來說,他原是打算假意落入陷阱之中,可他那股子興奮勁,墨珣就算不睜眼都能感覺到,這還怎麽讓人裝傻充楞。墨珣原是想讓他不要輸得太難看,讓幾個子得了,卻不曾想這局勢太過淺顯,再往下下反倒刻意了。他只得執白朝著陷阱處一落,而後往前一推。

怎麽?!陳子溪咬緊牙關,手中攥著黑子縱觀盤面,竟是無處落子,只能作困獸之鬥。

收官了。

墨珣沒吭聲,幹脆起身退出人群,由著別人去數黑棋子數,仿佛輸贏結果對他來說根本就不重要。

放眼望去,棋盤上黑白棋子數量相當,需得認真計數。

師老先生適才將兩人的對弈盡收眼底,下棋之人素愛記棋,此時就算不去算子,輸贏也早已有了定論。

圍觀者自發幫他們算棋數,最終得出“白子為一百八十一子,黑子為一百七十九子”③。

墨珣險勝。

陳子溪得知這個結果後失魂落魄地保持著坐姿,好半晌沒有起身。不過周圍的人也當回事,畢竟圍了這麽多人,墨珣年紀小擠擠就出去了,陳子溪需得等人都散了才好行動。

好些人還在討論剛才那局棋,甚至還移步算棋,還原先頭的步子,看要如何才能使黑子反敗為勝。

“我,甘拜下風。”陳子溪這才回過神來,躬身對墨珣說道。

“陳兄……”墨珣面上帶了窘迫,仿佛十分不適應。但陳子溪看到墨珣這樣的反應,反而心裏舒坦了很多。

他一開始就知道墨珣不容小覷,否則不可能小小年紀就過了府試。只是,他原以為墨珣是專攻科舉、一心只讀聖賢書之流,卻不曾想旁的技藝也有涉及。沒想到自己白白長了墨珣那麽多歲,到頭來竟還敗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陳子溪擺擺手,不再多作計較,只轉身沖師老、趙老行了禮,一句話沒說便走了。

墨珣在心裏暗自唏噓,其實陳子溪這人當真是能屈能伸。若有朝一日讓他有機會做官,應當是前途通透。

“你這小子。”

墨珣腦子裏在想陳子溪的事,卻不料一直不愛說話的趙老反而朝著自己開口了。

“這麽戲耍……”

墨珣一楞,這趙老竟是要把他的做法當眾說出來了!他趕緊趁趙老話還沒說完的時候插了一句嘴,面上帶了祈求之色,顯然是不想讓趙老繼續往下說了。“勸君留得三分面,一朝用得自寬心。”

陳子溪饒是心寬,也經不起墨珣讓棋這遭啊!趙老這話一說出口,那就是在場的人全都知道了。那麽,這一番話必定會傳到陳子溪的耳朵裏頭。到時候只要陳子溪細想一番,必定能想通。就算真想不出來,那麽靠猜總行吧?

姑且不說陳子溪會不會被墨珣打擊到,就說他會不會一時想不開對墨珣心生怨恨好了。太難纏了,多一個朋友總歸比多一個敵人強。

趙老這回也沒擰他那個怪脾氣,讓墨珣搶了白也不生氣,反倒好整以暇地將他又重新打量了一番,什麽話都沒說,只沖墨珣拱手,而後便起身離開。

墨珣還杵著不動呢,師老便笑了,“我老伴的性子一向如此,你別往心裏去。別看他這樣,他其實可喜歡你咧,否則也不會隨意讓你在跟前晃了。”

喜歡我什麽呀!

墨珣訥訥地點點頭,卻也不忘把他與素程素華商量好的事對師老說了,“晚輩已與家中兄長商議過了,不知師老現在還願意讓我們討擾嗎?”

“願意,怎麽不願?”師老笑出了一臉褶子,伸手按住了墨珣的肩,“年輕人心性不錯。”

“謝師老誇……”獎。

師老擺擺手,“回頭再說,我得趕緊進船艙了。”話音剛落,他人一個健步如飛就朝著船艙走了。

墨珣兀自摸了摸自個兒的後腦勺,心裏想得卻是:要不是剛才陳子溪自作聰明要弄什麽陷阱把他的路堵死了,他能給陳子溪下出一個平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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