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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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墨珣直到攥緊了書袋走出梧村書院時都還怒氣沖沖的, 牙齒咬緊了往倫府的位置走。等看到“倫府”二字,墨珣反而頓住了。

明明今日才給安秀才去信, 可他又犯錯了。這才過了個半年, 他就把安秀才的教誨又拋諸腦後了。墨珣只覺得腦袋裏“嗡”了一聲,左手掌心裏又傳來了當初的痛感,而靴中如同灌了鉛一般,使得他好半晌才上前去敲門。

門房見他這麽早回來還奇怪,這都還不到用午飯的時候呢,卻也沒多問, 只把墨珣引了進去。

“珣兒,你怎麽這麽早……”倫沄嵐原是在唐歡遙那兒逗弄小素晗的,這一聽說墨珣回來, 便趕緊迎了出來。

“爹爹。”墨珣不知該如何對倫沄嵐說起,無論怎麽說, 倫沄嵐都一定會哭。說自己不去書院了, 說先生罵自己沒家教……墨珣猛地搖頭, “我與二舅說吧, 爹爹就別擔心了。”

倫沄嵐張張嘴, 最終也只是點點頭,“那你先上大廳等會兒吧, 馬上要吃午飯了。”

“好。”墨珣點點頭, 便將書袋放到書房裏的書桌上後, 坐到大廳裏等著。

倫沄岳在自己的書房裏讀書,沒人敢去打擾他。而他也是等到用午飯的時候才出來, 這一見著墨珣,頗有些詫異地挑挑眉,卻沒有當場問他,而是等到用過了午飯,才讓墨珣與自己一道到書房裏頭。

“昨天不是都說好了……”依著他的觀察,墨珣不像是言而無信之人。

“二舅。”墨珣頓了頓,也不知該從何說起。“我在課堂上與那李先生吵起來了。”

倫沄岳眼簾一擡,“噢?發生什麽事了?”

墨珣張張嘴,知道倫沄岳這是給他機會解釋了,正要開口,就聽到書房門口傳來了小廝敲門通報的聲音——“老爺,兩位少爺回來了。”

倫沄岳眉頭皺起,望了墨珣一眼,這才板著臉起身將書房的門拉開。

倫素程與素華兩個正站在門口,見門一開,忙拱手道:“二舅”、“父親”。

“進來!”倫沄岳聲音一沈,這三個小的是怎麽回事?墨珣一個人跑回來倒也罷了,現在連帶著素程素華都回來了。素程性子比較靜,素華雖然跳脫但是一向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倫沄岳轉身的空檔,已經在腦子裏閃過無數種可能。

倫沄岳的書房與倫素華的書房布置是一樣的,只是現在素華的書房又分給了素程和墨珣,這才變了格局。

“說說,怎麽回事?”倫沄嵐沒有坐到書桌前,而是幹脆站在三人面前。他幹脆將視線鎖定在自己兒子身上,“素華,昨天不是你自己說要在書院念書的嗎?墨珣和素程跑回來倒也罷了,你跟著瞎鬧什麽!”

墨珣立刻噤聲,他主觀說出來的話可能有所偏頗,若是素華素程來說,倫沄岳或許更能相信。

倫素華一進屋就讓父親劈頭蓋臉地說了一通,語氣還嚴厲非常,頓時有些虛。但因為事出有因,便也幹脆一五一十將今天在課堂上發生的事情對父親說了。他說話的時候比較容易手舞足蹈,可是礙於在父親面前,還是收斂了不少。

“墨珣離開學堂之後,那李先生也跟著甩袖而去,不知到了哪裏。”倫素華裝得十分嚴肅,只是說到現在面上才有些忿忿地繼續道:“用過午飯之後我與素程再次回到學堂,卻在開講前讓那李先生趕了出來。”

墨珣眼睛一眨,倒是沒料到後頭還有這麽一出。只覺得李止衍氣量甚是狹隘,與自己相比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想他“九淵元君”護短歸護短,但總歸是會分那些個前因後果。若當真是玄九宗的弟子錯了,那也絕不會肆意放任,該賠罪賠罪、該道歉道歉,禮數上總要顧個周全。畢竟玄九宗不是他墨珣一個人的,羈絆多了之後,便會瞻前顧後起來。

墨珣忙打量了素華素程一番,見兩人似乎沒有對他置氣,倒也放下心來。

倫沄岳在聽到墨珣向李止衍討要理由的時候,面色就不大好了,“那‘李涵榮’又是怎麽回事?”

李涵榮的事,素華倒是在午飯期間聽倫素程說及,但此時還是由倫素程開口向倫沄岳說明更好。

無非就是對方主動挑事,墨珣只是玩笑一句,竟引來對方挾怨報覆。起初是想誣賴他倆偷考引,後頭竟另生一計,將素程的考引偷了去。最終被倫沄軻扭送至府衙,交給知府處理。

倫沄岳在昨天送墨珣與素程去梧村書院之後,回來便著人打聽了那李先生的事。無非就是感慨他時運不濟,竟屢次考試都碰上非常事件。至於李涵榮,似乎是李止衍的遠方外甥。畢竟李涵榮也通過了縣試,說出來給李止衍加了籌碼,所以得人說了句。“竟還有此番糾葛……”

倫沄岳沈思片刻,這才把視線移向墨珣,“你是哪裏來的規矩,在課堂之上與先生吵起來?”

墨珣面上一哂,頗有些訥訥地別開眼,他當真是一時氣不過。原本他都打算走人了,可是那李止衍不依不饒地又罵他!雖說狗咬你一口,你不見得要咬回去,但總不能讓他追著你咬吧?他咬我一口,我掄他一塊石頭,沒問題吧?

倫沄岳見墨珣不答,幹脆走到他面前,“疾學在於尊師①。”努力學習的關鍵在於尊重老師啊。

“教之本在師②。”墨珣有些氣不順,冷不丁地應了倫沄岳這麽一句。意思是:一個人受何等教育又應該看教導他的老師如何。

墨珣可從來沒把那李止衍當過自己的老師,不過就是個書院的教書先生罷了,教學水平還次成那副模樣。也不知道是如何讓人吹捧得上了天。“觀之以其游,說之以其行③。那李止衍與李涵榮之流交好,又無緣無故責罰辱罵學生,我並不覺得他有資格作我的老師。”

“那辱罵學生又從何說起?”倫沄岳見墨珣一張小臉殺氣騰騰,不由得挑了挑眉。

一說到這,墨珣來勁了。他本來就打算告訴倫沄岳的,“先頭我雖然遲到,但在學堂門口也罰站了足足一個時辰。第二堂課,我進了學堂,才坐下,那李先生便讓我‘滾出去’,說我不配作他的學生。但是我明明事出有因,素華也幫我解釋了,他卻聽也不聽。我只是問問他緣由,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越說越氣。

這些剛才素華已經描述過了,倫沄岳點點頭,“之後呢?”

“後來我便不願與他起爭執,幹脆取了書袋要走,他卻趁著我走出去的空檔說了句‘禦人以口給,屢憎於人’④。”

倫沄岳臉色也跟著變了,這句話說給一個學生本就過了,更何況這學生還只有七歲。

“我這才氣不過與他理論起來,他竟說我沒家教,說我不得善終……”墨珣說著說著,不免想到他師父仙去的時候。那時“我沒了父親怎麽了,合該讓人欺負?在石裏鄉,墨家人欺負我們,現在來了臨平,李止衍也欺負我們!”他喊得可大聲,歇斯底裏的。等嚷嚷完了,又覺得自己是不是演過頭了,幹脆扁了嘴退後一步,躲到倫素程身後去了。

倫素程聽墨珣一描述,只覺得心裏也梗了什麽。他本來心中對墨珣是有怨的,這麽一而再再而三的,盡惹事。今天如果不是因為墨珣,他和素華也不會被趕出來。李涵榮那事兒也是,如果不是墨珣沒事說話刺他,他又怎麽會來偷考引?可現下一聽著墨珣這麽喊,又覺得難受得慌亂,這才把墨珣護在身後。若是倫沄岳當真要罰墨珣,他便想了法子替墨珣受過罷。梧村書院不去便不去了,那李先生今日竟連墨珣都辯駁不過,想來也只是徒有虛名之輩。

倫沄岳看不到墨珣,這又看向素華素程,“於是你倆就這麽被轟出來了?”

倫素程別開視線,不敢與倫沄岳對視,卻也實誠地點了點頭。

倫沄岳這才又看向倫素華,只見倫素華在他的逼視下也跟著垂頭喪氣地點點頭。

兩人原以為會挨一頓批,卻沒料到倫沄岳當即勃然大怒起來。“這李止衍當真是好本事!”倫沄岳眼睛一瞇,猛地一甩手,“欺我們倫家無人是怎的?”

倫沄岳又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素華素程一眼,“瞧你倆這點出息!”說著,倫沄岳便邁步朝外頭走,“跟著!”

“爹爹,你要去哪啊?”他們仨竟然沒有挨罵?倫素華這才反應過來,忙快步跟上倫沄岳。

“幹什麽?”倫沄岳一聲反問,猛地頓住腳,“我倒要讓那李止衍睜大眼睛好生個清楚,我倫家人究竟是不是好惹的!”自己的兒子什麽德行他知道,為了躲罰可能會撒點無關大雅的小謊,但倫素程這孩子,一撒謊四肢僵直,自小就這樣。今日之事他要到那梧村書院裏頭好好問個清楚,看看到底是家裏的三個孩子逃學,還是那李止衍當真是如此無德之人!

倫沄岳這才又疾步走了出去,後頭跟著三個小的。墨珣雖然矮點兒,但他走路快極,竟也沒落下多少。這大下午的,四個人走出了一身汗,倫沄岳一進書院便朝著山長去了。

雖然早上和下午的事說起來並不小,一連三個學生從書院裏出去這事也有人向山長匯報了,但李先生畢竟還在上課,山長也沒過問。這下突然讓倫沄岳找上門,他還有些不明就裏。只是一瞧見他身後跟著的三個學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今天不到下學便離開書院的學生竟都出自倫家。

“倫舉人。”

“山長。”倫沄岳見對方對自己仍是客客氣氣,便也跟他全了這個禮數。“我這次前來,是想讓山長給我一個交代。”

山長一楞,“何事需要交代?”

“原來山長竟是不知。”倫沄岳笑了一下,笑意卻不達眼底。這就將早上自己離開書院之後家中三個子侄受到的待遇對山長表述了。

山長一聽這事還嚇了一跳,面露愧色,“不如這樣,倫舉人先在此處稍作片刻,待我喚李先生來。有什麽誤會,大家當面……”

“不必!”倫沄岳伸手制止了山長往外走的動作,“我與山長同去。畢竟學堂裏的學生也是證人,我不能只聽家裏幾個小的說話。”剛才一路上,倫沄岳雖然走得快,但也稍稍分神瞧過三個人的臉色,見三人面色如常,想來適才說的也並不是假話。

“這……不太好吧。”山長有些遲疑,如果真如倫沄岳所說,今天一早,墨珣已經鬧過一次學堂了,這學堂又不是專門給倫家開的,別的學生也還要上課呢。

墨珣看了這山長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跟那李止衍也有什麽面線親。想之前也是,話語裏對李止衍也是諸多推崇。

倫沄嵐氣笑了,“如何不好?那李先生若真如我侄所說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亦如何有資格成為梧村書院的教書先生?這不是誤人子弟嗎?”

“倒也是。”山長這才點頭,他既然是梧村書院的山長,雖然應該護著書院裏的先生,但是如果那人當真品行不端,本就不配作先生,可就另當別論了。想通了這點之後,山長也不再阻攔,“那倫舉人便隨我來吧。”

墨珣一行隨著山長到了李先生的學堂,見他捧著本書邊念邊在學堂裏來回走動著。

因為這處比較偏僻,平日裏會來的人少。這一下子來了五個,很快就吸引了一些學生的視線。

李止衍手握戒尺找了一處墻猛地拍了一下,發出“啪”的聲音,“上課不認真,凈盯著外頭的動靜,你們……”

“李先生。”倫沄岳可不管他裝腔作勢給誰看,只知道今天他不給個解釋,那決計不能善了了。

李止衍也不搭理倫沄岳,只繼續訓斥學生,“業精於勤荒於嬉。⑤”

倫沄岳面上笑得一團和氣,似乎並沒有因為李止衍的態度生氣。

而山長卻面露不虞,畢竟倫沄嵐好賴都是個有功名的舉人,李止衍就算是個教書先生,卻也不能無禮成這樣吧?“李先生,這位是今日被你轟出學堂的學生長輩,現在來問先生……”

學堂裏一片嘩然。

本來經過早上墨珣與李先生的對話,大家都對李先生的才學有些猜疑。但李先生畢竟在臨平縣裏小有名氣,再加上不到半年就要院試了,若是要換先生,還得重新適應對方的教學方法。而且,他們又要上哪去再找更好的教書先生呢?這麽權衡一二,這些學生才又留在學堂裏聽講。

山長的話還沒說完,就讓李止衍搶了白,“目無尊長,不敬先生,都讓我轟出去了,竟還敢再來?”李先生幹脆轉過身來直視倫沄岳,眼中竟無一絲怯意。“像這等害群之馬就不要再帶到我的學堂裏來了,就算是知縣來求情,我決不會再讓他們汙了我的課!”

倫沄岳眼神瞬間收緊,但笑意更深,怒意也更甚。他一伸手,將墨珣撈到身邊來,拍了拍墨珣的肩,笑嘻嘻地沖李先生道:“先生誤會了,我今日前來,是想讓李先生跟我侄兒墨珣、素程,以及我兒素華道、個、歉。”倫沄岳最後三個字咬了重音,話音剛落他的臉也頃刻間拉了下來,眼神駭人得很。

“我倒是要問問先生,緣何說我侄兒‘品行不端’,又緣何說他家中‘無人管教’?我敬你,稱你為‘先生’,並不是因為你德行良好,而是你此時尚在教書。”倫沄岳瞇起眼來,“既然你只是照本宣科、聊以塞責之流,又如何有顏面在這學堂之上稱自己為‘先生’?”

倫沄岳不再提李止衍趕墨珣他們幾個出去,反而揪著他的教學方法來講。適才在家中,聽素華闡述今早的事,便知道這李止衍並無多少墨水,不過徒擁虛名之流。像他這般才疏學淺,好生安分講課倒也罷了,現下也不知得了什麽毛病,竟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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