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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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倫沄岳是到大家都用得差不多了, 才從偏廳裏踱步出來用飯的。適才經了他那麽一問,原先桌上輕松的氣氛瞬間抽空, 當真“食不言”起來。

因為倫沄岳是一家之主, 得等他吃完離席後大家才能起身,這麽又等了一遭。然而他慢條斯理的,仿佛完全沒有被剛才墨珣在飯桌上說的話影響到。等到他總算吃完擱下碗筷的時候,這才又開口道:“你們三個,跟我到偏廳來。”

唐歡遙楞了楞,原以為剛才那陣子已經談好了, 沒想到還沒完。素華素程出來吃飯的時候兩個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垂頭喪氣,雖然沒真挨打,但明顯是被批了一頓了。“沄岳。”唐歡遙伸手搭上了倫沄岳的胳膊, 覺得自己應該開口給三個小的求求情。

“沒事。”倫沄岳拍了拍唐歡遙的手,“我就是跟他們談一談。”

唐歡遙打量了倫沄岳一番, 見他除了比較沈默之外, 沒有適才那麽強的怒意, 便也點點頭, 拉上倫沄嵐就走了。倫沄嵐還有些不放心, 頻頻看向墨珣,但墨珣只是沖他笑了一下, 就又跟到偏廳去了。

倫沄岳依然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 而他們三個仍是站著。

素華站姿雖正, 然而兩眼的視線卻緊盯著自己的鞋頭尖;素程剛才沒有直面倫沄岳,這會兒倒也不至於怵得慌, 只是心裏覺得自己比不上弟弟,有些尷尬罷了;墨珣更直接了,他反正是沒覺得自己哪裏做錯,從頭到尾坦然得很。無論是倫沄岳要開口罵他,還是動手抽他,他都應著,反正李先生比不得安秀才是事實。

“墨珣,你還想到梧村書院去上學嗎?”

墨珣眼睛放大,顯然是沒料到倫沄岳竟然一開口就跟他說這個。他考慮過很多種可能,但唯獨沒有這種——倫沄岳以一種很平靜的語氣在問他是否還願意去書院上學。

素程素華也怔住了,剛才在偏廳裏,倫沄岳明顯是下一刻就要發火了,卻在與墨珣這麽一問一答間將脾氣完全收住。而倫沄岳問出的問題,他們確實是第一時間沒有想到,但是細細品來又覺得墨珣說的確實沒錯。可這種東西,也別說是李先生,就算旁的先生也從來不會這麽教。

墨珣明明沒有進過學堂,卻懂得;他們跟著先生讀了這麽多年書,竟沒有去思考過這方面的問題。更何況,他倆都比墨珣大了不少,這樣讓做弟弟的比下去,真是覺得臉都丟盡了。原先還不覺得李先生教習方法有問題,現下怎麽想都多有不妥。

墨珣遲疑了一陣隨即開口道:“我不想去。”不等倫沄岳說話,墨珣又說:“經了今日,我覺得那李先生腹中並無多少墨水。山長所說什麽每次參加院試,書院裏總有一個學生會通過,我感覺也是虛的。”

“可是,據我所知,前兩次確實有通過的。”倫素華忙插嘴道。

墨珣看了素華一眼,不認同地繼續說:“縱使有那麽一個兩個學生通過了院試,我想,那也並不全是李先生的功勞。”他頓了頓,往前走了小半步,“本來一個班裏的學生資質就參差不齊,而李先生現在所教導的班級皆是臨平縣裏通過府試的考生,本身資質就高於旁人。”墨珣覺得這就跟“玄九宗”去挑弟子是一樣的:根骨、資質好的就收作內門弟子;根骨差些便作外門;而那些個雜靈根就充作雜役、小廝。一開始起點就比別人高的人,無論到了哪裏,只要肯用心,那修煉起來勢必事半功倍。“正是‘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①’與‘神而明之,存乎其人②’的道理”

“若那李先生能從並未參加過科舉考試的學生裏教出一個生員來,那我便認罰。”

墨珣話音落後,偏廳裏半晌都沒有聲響。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倫沄岳,以眼神向他透露出自己所言非虛。這麽一番話說完,墨珣不免又想起安秀才了。教書、育人,安秀才都做到了。

倫沄岳“嗯”了一聲表示了解,之後點點頭沖墨珣說道:“你的事稍後再說。”語畢,他轉而看向倫素程,“素程你呢?還想去梧村書院念書嗎?”

倫素程與墨珣不同,他早前在石裏鄉也是受到這種教育。剛才,也是直到墨珣點破了之後他才發現這種教法似乎哪裏不對。但若是不去學堂,不讓先生管著,又覺得少了點什麽。“我不知道。”倫素程最終選擇實話實說,他聽安排慣了,這時候突然問起他的意見,他竟想不出該如何自處。

倫沄岳也沒說什麽,轉而去看自個的兒子,“那你呢?你怎麽想的?”

倫素華在父親問素程的時候就知道肯定會問他,早早便想好了,“我還是在書院裏念書吧,我讓先生教習慣了。再說了,也沒幾個月就要準備院試了,這時候突然換先生也不好。”

倫沄岳略微頷首,“你們的想法我都知道了。”他手在椅子上輕輕點了點,“既然素程沒有想法,那就繼續去書院上學。至於墨珣……”倫沄岳知道帶一個學生要下多少功夫,像李先生那種教法雖然不費神,但也費時,他現在真是沒辦法帶墨珣。“墨珣如果實在不想讓李先生教,那就換一個班吧。”

離院試還這麽久,墨珣總不能呆在家自學吧?莫說墨珣才七歲,就是十幾二十歲的人也不見得有多強的自控能力。這段時間若是疏於管教,讓墨珣在家裏頭荒廢光陰,最終這孩子要是廢了……倫沄岳手上的動作不停,仍是在椅把手上點著,“明日我再與你們同去,向山長說明情況,就說是墨珣跟不上李先生的教學進度吧。”

這麽說完,倫沄岳看向墨珣,像是在等他發話。

墨珣還是想據理力爭一下,“二舅,我……”

倫沄岳一看墨珣的神情就知道他想說什麽,幹脆將手一擡,止住了墨珣的話,“你如果不進書院,你爹會擔心。雖然那李先生的水平有限,可但凡是能作先生的人總歸是教不出什麽錯來,否則書院也不會在臨平縣裏屹立百餘年不倒。”

墨珣也不是什麽不識好歹的人,他轉念一想,忙向倫沄岳行了個禮,“那就有勞二舅了,還辛苦二舅陪我跑一趟。”他本來就不指望能不去上學的,畢竟素華素程都去了,倫沄岳如果真的不讓他去,到時候恐怕也不知道要怎麽跟倫沄嵐交代。

像他以往修仙,都是遇著問題才去找師父請教,日常全靠自覺。道修本就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自己心性不堅,再好的根骨都能養廢了。墨珣知道他這會兒年紀小,說什麽都不被當真,倫沄岳能參考他的意見已經算作是很開明的長輩的。要是換成倫沄嵐,一定又是哭哭啼啼鬧得他沒辦法,最後還是得他妥協。

“都回去吧。”倫沄岳擺擺手,顯然是不欲多言了。他當初在梧村書院就讀的時候,教他的陳老先生早就告歸了。陳老的教法,使倫沄岳至今回想起來,都覺得受益匪淺。

倫沄岳是太相信梧村書院了,才會把素華放進書院裏頭就不大過問了。畢竟每個先生都有自己的教習方法,他隨意插手,恐打亂先生的教學計劃。而他當初進學時書院裏的幾個老先生帶出來的學生,大多都是生員,甚至舉人也不在少數。

築基前,一旦入夜,墨珣是不會再看書或是習字的。因為蠟燭太暗了眼睛看不大清,無論看書還是練字都會對眼睛造成很大的負擔。後來築基了,又因著之前養成的習慣,就算看到倫素程點了蠟燭在看書,墨珣也都不為所動。

不過今天想起安秀才的次數太多了,讓墨珣總覺得應該做點什麽。他想著,幹脆就拐了個方向往素華的書房去了。

原先臨平倫府裏頭就只有倫沄岳用書房,後來隨著素華長大,又理了一間來給他用。這趟墨珣與素程來,幹脆把素華的書房以屏風隔開,每人占了一小塊位置,各自學各自的,以免互相打擾。

墨珣還沒進書房呢,就看到裏頭兩團燭火微微晃動。

這一進書房,就看到兩個哥哥都在書寫著什麽。墨珣進門時有些小心,唯恐打擾到他倆。倒是坐在中間位置的素程擡起頭來沖墨珣點點頭,又繼續低頭寫字了。

墨珣點了蠟燭後取了信箋,開始給安秀才寫信。他活到這麽大,還是頭一次寫這麽正經的信。在徽澤大陸時,雖然大家壽元綿長,但大多是惜字如金的。不知道是從誰開始傳出來的習慣,大抵是高冷會顯得整個人或是宗門都比較高端吧。墨珣每次有事通知,都是隨手一個傳音符,上頭就倆字——過來。

離開石裏鄉的時候,墨珣就知道安秀才在籌備私塾短學,現在過了兩三個月,也不知道辦成了沒有。

翌日清晨,倫沄岳果真又陪著墨珣去了一趟書院。就如同他們說好的一樣,倫沄岳確是對山長說墨珣年紀太小,跟不上李先生的教學進度,想把墨珣換到普通的班級裏頭聽課。同時也表示,最好是班級裏的學生年齡都跟墨珣差不多大。

畢竟墨珣年齡擺在那裏,原先想著可以跟素華素程一個班,彼此之間有個照應。現在墨珣要自己呆在一個班,如果班裏年紀大的學生多,那墨珣很可能就會挨欺負。

山長有些遲疑,畢竟墨珣已經通過了府試,非要跟同齡人呆在一個班裏,可能進度會完全落下來。

“倫舉人,我說句實在話。”山長看了墨珣一眼,“此子……”

“學生墨珣。”

山長點點頭,“墨珣既然要參加今年的院試,那放在李先生的班裏就再好不過。若非要換進別的班級,恐怕會落下進度。”

倫沄岳看了墨珣一眼,見他眼裏透著絕望,不免覺得好笑。

墨珣心裏想的是,昨天折騰了那麽久,他竟然還是要讓這李先生教,當即便宛如天塌了一般。

最終,倫沄岳走了,墨珣自己走回了李先生的班。

“先生。”墨珣站在門口,見李先生正站在堂前也不講課,也不說話,學堂裏的同窗似乎都在埋頭寫些什麽。便想著趁此機會可以告罪入座了,卻沒想到他連著喊了兩聲,那李先生權當他不存在一般。墨珣能感覺到那李先生明明是瞧見自個兒了,卻仍是當他不存在。

該是自己遲到了,墨珣心裏這麽想著,便站在門口幹等著,這一等就足足等了有一個時辰。等到中途休憩,墨珣才得以進入學堂。

休憩時間一過,李先生進了學堂,第一時間便看向了墨珣,“誰準你進來的?”

墨珣頗有些仲怔地緩緩起身,“學生今日……”

“你不是我的學生。”李先生瞋目豎眉,臉色也沈得可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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