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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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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墨珣稍稍打量了衙役的臉色, 似乎不太好看。像這樣考試途中突然把人叫去的情況必定少之又少,哪怕是知縣也得避嫌的。墨珣將自己的卷子一並攏了帶到案前交給副考官。而衙役則是把墨珣的考籃提在手裏, 一路呈給了知縣。

墨珣一看衙役的做派, 就知道剛才那人舉手必定與自己有關。但他不問,只等著副考官將自己的名字蓋住,卷子一一封上。整個過程,副考官一言不發,墨珣親眼見著卷子被封存,這才走到主考官——知縣大人面前, 拱手彎腰行禮,“大人。”

與此同時,他還看見適才舉手之人, 也立在一旁。不過對方似乎還未交卷,墨珣也沒有往考場上看, 只是見這人的臉色不對, 此時天還冷著, 他卻是急出了一頭的汗。而且他的視線還一直落在考場上, 想來是在看自己的卷子了。

這就奇怪了, 不交卷卻舉手?

知縣大人瞧了瞧墨珣,見他年歲尚小, 但口齒清晰。剛才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氣息, 心下滿意, 也不由得點了點頭,“嗯”了一聲。但他此時作為主考官, 不得隨意發言,也不得隨意離場,只派了個衙役將兩人看管起來。

墨珣發現知縣大人似乎對他的感官還算好,也不覺得有什麽。之後衙役便要求墨珣與舉手的那人一道背過身去,站在知縣身後,如同面壁思過一般。

按理說交了卷之後是可以到偏廳稍做休息的,但墨珣這不是主動交卷,而是被人叫到案前,處境自然是與之前不同。

墨珣琢磨了一陣,腦子裏有了隱隱的猜測:莫不是這是告他作弊?

最後墨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覺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站姿不變,脊背筆挺,幹脆便開始在心中默念口訣。禪坐的姿勢會更容易讓元氣繞周身行走,可他這會兒不是沒辦法嘛?

墨珣站得住,他身邊的人卻因為擔心自己的卷子而一直惴惴不安。期間,墨珣還能感覺到對方似乎一直在打量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些什麽。墨珣幹脆閉上眼,也不去管周遭什麽情況。再加上考場之中雖氣氛緊張卻也十分安靜,倒是適合他修煉。

待到銅鑼聲一響,所有考生的卷子全收上來之後,主考官這才起身發聲道:“煩請諸位考生稍作停留。”知縣大人看起來年紀不大,圓頭圓腦,額頭寬大,給人感覺很是喜慶。不過,許是當官久了,他的喜氣裏頭隱含著一股子威嚴,臉上也寫滿了剛正。

眾考生原就得等主考官先離場才能走,這下便一個個又站著不動了。

“諸位先坐下吧。”知縣覺得大家這麽站著不利於他斷案,便讓考生按原來考試的位置坐下,之後便讓墨珣與那人一同轉過身來。

“適才,這位……”知縣頓了頓,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倒是乖覺,立刻上前拱手作自我介紹,“考生方振興。”

知縣“嗯”了一聲,“這位方振興宣稱,見到……”

“考生墨珣。”

知縣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便接著說:“這位方考生宣稱見到墨考生在答題時作弊。”知縣話音剛落,一眾考生嘩然。

隨後,知縣命衙役掌燈,又命別的衙役將墨珣的考籃提到案前,考籃上頭裏頭除了墨珣的考牌和文具以及未吃完的幹糧之外,再無他物。知縣朝著衙役頷首,衙役就又拎著考籃如同巡回考題一般在眾考生之中來回走動,讓每一個考生都能看清籃子裏頭究竟有什麽。

“現在大家都看完了,考籃可有紙張夾帶?”知縣說完之後,掃了一圈考生,等他們回話。

“稟大人,裏頭並未有紙張夾帶。”倫素程剛一聽說墨珣被控作弊,便想站出來。但看向墨珣的時候,見他沖自己搖了搖頭,便按捺下性子,只等著知縣大人先說完。這時候見知縣在問話,也不裝聾作啞,直接就朗聲回答了。他本來考完就有些頭暈想吐,可一看墨珣讓人栽贓了,不得不強打起精神給墨珣打氣。

而其他考生見倫素程開口了,便也紛紛表達觀點——“大人,這考籃中並無紙張”、“是的,並無夾帶”……

知縣點點頭,看了一眼站在跟前的方振興,見他抿緊嘴不吭聲,便讓墨珣站到中間來,“那麽現在由副考官對墨考生進行搜身。”

墨珣自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之前進考場的時候已經被搜過一次身了,再加上那個方振興坐的位置離他也不近,想陷害他應該也做不到。墨珣對於整場考試的動態都了如指掌,對方對自己只要稍有異動必定逃不過他的感知。

冬天.衣服穿得厚,雖然墨珣已經不怕冷了,但倫沄嵐依然擔心他在考場中久坐不動,會越來越冷。墨珣幹脆就將自己的棉襖脫下來交給副考官檢查,而副考官檢查過後,將棉襖交給衙役,又一次在一眾考生面前巡回展出。

墨珣的嘴角抽了抽,不過也沒說什麽。

有好事者還趁著衙役巡展之時,伸手將墨珣的棉襖搓了搓,也有幹脆就拉著那棉襖仔細打量,看看上頭是否做了小抄。

副考官站在墨珣跟前,墨珣心中無奈卻也只得將棉褲也脫下來。因為不怕冷的緣故,墨珣其實穿得並不多,這麽一脫就只剩下白色的褻衣褻褲了。

隨著檢查搜身的進行,一旁的方振興越發站不住了。他本就是無憑無據信口胡說的,一開始他就註意到墨珣了。墨珣在一眾考生之後雖然不是最矮的,但給人的感覺卻最小。他原以為墨珣只是來走個過場,沒想到第二場考試還能見著墨珣。後來方振興便多番打聽,這知道墨珣是那個倫舉人的親屬,又知道了他的歲數。若墨珣是什麽書香門第出來的考生倒也罷了,可偏偏不是啊,再加上這第三場,墨珣竟還在,而且座位還比較靠前,這就不太合理了。

方振興整場考試都在註意墨珣的舉動,見他只瞟了一眼題板上的字便立刻低頭奮筆疾書,那擺明就是事先知道考題的架勢了。

現下,方振興見考官檢查過墨珣了,根本看不出問題,立刻就慌了。他隨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上前對著知縣將自己的猜測說了。無非就是墨珣年紀太小,竟能過五關斬六將考到第三場,擺明了就是有問題。

墨珣起初還以為他有什麽高見,沒想到居然是這樣。墨珣站在正中間,面對著一眾考生,滿臉皆是無奈。罵又罵不得了,打也打不了,害他白白站了大半個下午。

“這麽說,你並未親眼見到墨珣作弊?”知縣明顯是腦子還算正常,直接就從方振興的話裏找到了關鍵點。

方振興讓知縣這麽一問,一下懵了。他從第二場就開始觀察墨珣了,知道墨珣一擱筆便是在檢查卷子,隨後就要交卷了。於是他一時情急,便慌忙舉了手。“這……這……”方振興此時也想不出詞來,但隨意汙蔑別的考生,輕則取消本次考試資格,重則五年之內不準再考。他本來年紀也不小了,如果五年內不能考試……方振興不敢再往下想,只眼睛一閉,一咬牙,又開始滿嘴胡謅起來,“大人,適才開考時,我見他只掃了一眼考題便低頭作答,像是早早便得了考題,顯然已經做好了完全準備了!”

“噢?”知縣提高了聲調,“那你呢?”知縣轉而看向墨珣,“可有解釋?”

墨珣一臉的莫名,他有什麽可解釋的?沒作弊啊,就看一眼就記得考題了唄。“我,我記性好啊。”

“你當自己是神童嗎?!”有些考題還那麽長。或許是“神童”二字觸到了方振興的逆鱗,他一急,搶在知縣說話前開了口。等反應過來,立刻看到知縣臉色不是很好,滿臉的不讚同。

墨珣眨眨眼,也不吱聲了,只等著知縣裁決。

知縣看著方振興的眼睛瞇了起來,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方振興竟是滿頭大汗。

考生中便有人提議,不若就隨意取來一本書,讓墨珣看一眼而後背誦。若是墨珣背得出,那便是這方振興冤枉了他;若是墨珣背不出……

“背不出又當如何?”倫素程有些晃晃悠悠地站出來,“且不說墨珣年紀尚小,就單單此時這狀況。”他強行定住心神,看了看周圍這些人,不乏有些面上露出“看好戲”神情之流,“若是他一時著急,記不住不也正常得很?”

知縣倒沒搭理倫素程,只盯著墨珣問道:“你當如何?”

墨珣從知縣的語氣和神態中並沒有看出什麽對自己不利,便又拱拱手,點了點頭,“在下願意一試。”

知縣點了點頭,招來副考官,兩人商議了一番後,便由知縣在紙上寫道:“行不可不孰。不孰,如赴深溪,雖悔無及。君子計行慮義,小人計行其利、乃不利。有知不利之利者,則可與言理矣。①”寫完後,交給衙役,讓他舉著給一眾考生看。

方振興或許是怕墨珣多看幾眼真能記住,衙役剛舉起來,方振興便忙直言道:“可以了,他當時也就掃了這麽一眼罷了!”

考生中有人“咦”了一聲,“我都還沒讀完呢,方考生可莫要欺人年少。”

方振興臉上一陣紅白,最後也只梗著脖子說:“他本就只瞧了那麽一眼,憑什麽當時記得住,現下不行?”剛才說話的人是誰他也找不到了,只對著考場隨意說道:“你沒讀完,不代表他讀不完。說不準人家真是神童呢!”方振興那個語氣簡直是在打了在場許多人的臉,如果是平時,他恐怕不會顧慮那麽多,但現在,只有證明了墨珣作弊,他才能繼續考試。

知縣所寫的內容,方振興也沒看清,只掃了一眼,知道是個不短的句子。

墨珣朝著剛才幫腔的考生鞠了個躬,便張嘴將知縣寫的內容吟誦了出來。因為與安秀才交換做過“先生”,墨珣念起書來也講究韻律,再加上他吐字清晰,讓在座的眾人哪怕剛才沒看清,現在也聽清了內容。

小人計劃行事盼望得利,但結果反而不利。

這話說出來就像是正面打了方振興的臉一樣,能進到第三場考試,他不可能聽不懂。

方振興張張嘴,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讓墨珣狠狠扇了一巴掌。喉嚨像是被人扼住了,半晌也發不出聲來。知縣大人寫了這麽一段話,顯然是不相信自己剛才所說的話了。他此番在知縣面前信口開河必定已經給知縣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而知縣完全可以判他一個擾亂考場的罪名,到時候就不止是剝奪了考試資格,很可能還得下大獄……方振興越想越怕,最後竟是兩眼一閉,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墨珣看著方振興的作為,頗有些哭笑不得,總覺得自己怎麽老碰到這種人:一旦情況變得對自己不利,立刻裝暈或者幹脆就倒地不起了。如果是以前……墨珣才不管對方暈不暈,暈了也不妨礙他揍人。但現在畢竟有人鎮場,哪怕心中不忿,墨珣也不敢輕舉妄動。

知縣瞥了方振興一眼,也不管他真暈假暈,便讓衙役去將方振興押住,先丟到牢裏住上三四天,等第三場考試結果出了再放出來。

墨珣心知這是知縣應該做的,但還是滿臉感謝地對知縣拜了拜,“多謝大人為考生洗刷冤屈。”

知縣擺擺手,並未對墨珣表現出任何的不同來,他轉而看向在座的考生,“與方振興互結保單的是哪幾位?”縣試報名時,考生取具同考的五人,寫具五童互結保單,作弊者五人連坐②。知縣這麽一問,著實嚇了大家一跳。

好半天,考場中才站出了一個人。知縣打量了他一番,“方振興此次不是作弊,卻有擾亂考場之嫌。”

對方一聽知縣的話,立刻懂了他是不打算連坐了,忙感恩戴德。

知縣卻只是大手一揮,對一眾考生道:“現在天色已晚,大家快快回去等放榜吧。”

已經敲響了銅鑼,但考場大門緊閉,外頭的親眷等得心焦。

青松想問又不敢問,只來來回回地在考場外頭走來走去。

倫素華心煩得很,想斥責青松,卻又覺得不好,只得轉過身,幹脆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這時,大門打開,考生一個個魚貫而出。

青松趕緊朝裏頭看,等到考生們都走得差不多了,也不見墨珣和倫素程出來。他當下急了,想往裏走,又礙於衙役守在門口。青松看了一眼倫素華,見他已經上前去跟衙役打聽情況了,便也安分地跟在素華身後。

墨珣其實是在考場裏頭套棉褲呢,這棉褲穿起來太麻煩 ,一往上套,他的褻褲就全都卷到上頭去了。而倫素程本就精神不濟,這會兒頭疼得更厲害了。

墨珣實在是拿褲子沒轍,只得囫圇地穿上,回家之後再說。他一擡頭就看到倫素程正揉著額頭,像是難受得緊。“大哥?”

“沒事,我們走吧。”

墨珣猜測他可能是用腦過度引起的,這問題似乎也沒辦法解決,只能等他自己慢慢習慣。

外頭的倫素華才剛問上幾句,就見到墨珣和素程走了出來,這廂謝過了衙役,便快步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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