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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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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墨珣在墨府大門口大戰他伯伯伯夫的事, 很快便傳得人盡皆知。尤其是墨珣伶牙俐齒,說得墨家毫無招架之力, 更是被廣為傳播。

以致安秀才一到“墨府”便讓墨珣伸出手來, 安秀才揪著他的指尖,拿著戒尺在他手心裏狠狠打了三下。

“啪!”

“啪!!”

“啪啪!!!”

一下打得比一下重,最後一次戒尺也應聲而斷。墨珣狠狠“嘶”了一聲,最後“哇”了一下,這才趕忙咬緊了唇瓣。他手心裏火辣辣的疼,不能握拳也不能攥緊。墨珣甩了甩, 顯然是想讓它涼快點兒。

戒尺是那種削得薄厚適宜的竹片,這種打起來疼,威懾力也夠。竹片韌性足, 能打斷也是安秀才厲害。

墨珣一張臉皺成了一團,疼得直抽涼氣。他一見著安秀才, 便從他的黑臉上看出了自己今日的遭遇。

“疼嗎?”安秀才低頭看著把手藏在背後直哆嗦的墨珣。

墨珣那股痛勁還沒過,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是不停喘著粗氣。額上和鼻尖都冒出了汗珠, 鼻翼也扇動著, 顯然是疼得厲害了。

現在是深秋,原就涼, 而墨珣這麽一忍, 身上的汗就直冒個不停。

“疼就好。”安秀才這才把手裏那截斷掉的戒尺丟到了桌上, 他雙手背在身後,在墨珣眼前緩慢地來回踱步。“知道我為什麽打你嗎?”

墨珣額上青筋跳了跳, 好不容易從牙縫裏擠出了“知道”兩個字。

安秀才步履一頓,“知道?”面帶疑惑,眼睛一張,“那你倒是說說為什麽。”

“無非是說我逞兇鬥狠,不敬長輩。”墨珣低著頭,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如果還在徽澤大陸,他定能讓這些人永遠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既然知道,又為何明知故犯?”安秀才看著墨珣黑漆漆的腦袋,在心裏嘆了口氣。他在家裏聽說這事的時候,第一時間也是覺得墨家那些人齷蹉得很。但一冷靜下來,他就覺得墨珣這麽處置不妥當了。

“先生。”墨珣擡起頭,毫無畏懼地對上了安秀才的眼睛,“‘墨府’既然稱為‘墨府’,那麽我。”墨珣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就是當家的。家裏人被欺負了,我不出面,難道要讓我爹爹孤身面對?”

墨珣梗著脖子,嘴也扁了,“‘弟子,入則孝,出則弟①’,可他們配嗎?”

“不知悔改。”安秀才又伸手去抓那斷了的戒尺。

“先生且告訴我如何改,再打不遲。”墨珣看安秀才又想打他,忙往後退了退。他又不是傻的,難道還站著讓人打?

安秀才剛拾起戒尺便又丟擲在一旁了,主要是斷了的戒尺太短不趁手。“你錯不在此。”

墨珣一楞,眨眨眼,不太理解安秀才的意思。

“逞匹夫之勇罷了。”安秀才只有這時候才覺得墨珣確實年歲尚小,當然,這事若是讓墨珣知道了,恐怕還得生氣。

墨珣因為活得太久,糟心事遇得少,日子過得順風順水,所以才會越活越回去。成了“九淵元君”後,任誰都捧著他敬著他,他耍小性子鬧脾氣,連掌門都管不住他。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②”安秀才用力敲了敲桌面,“聽得懂嗎?”

墨珣訥訥地點頭,“懂。”

安秀才好整以暇地等著墨珣繼續說,墨珣咽了口口水,把自己譯出來的白話說給安秀才聽。

“那現在,知道自己錯在哪了嗎?”

“不夠沈穩,不夠隱忍。”

“還有呢?”

墨珣咬著下唇,搖搖頭。想他堂堂一屆元君,被人抓著打手板,現在還得站著聽教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但墨珣沒有氣惱,反而覺得讓人管著心裏舒坦。

“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何者?③”安秀才走到墨珣跟前,“那跟你的狀況一樣,你只圖一時的口舌之快,卻沒有想過後果。”說起來,這種道理講給墨珣聽,他也不見得能聽懂。但墨珣是自己第一個學生,自然是有些恨鐵不成鋼,“你若想走仕途,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反覆思量,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抓到錯處。”

安秀才拉過墨珣的手,見他掌心已經紅腫一片,也覺著自己下手太重了些。“很多事雖然看起來是小事,但到了關鍵時刻,它也會使你前功盡棄。你有沒有想過,倘若有一天你走了仕途,政績考核時讓人翻出了你曾經做過的事,你當如何?”

墨珣撅著嘴,雖然知道安秀才說得沒錯,可還是氣到不成。哪怕最後墨家人灰溜溜地走了,在墨珣心中,那些人還是沒有得到應有的教訓。上一回裏正警告過他們,結果不到一年,他們不還是卷土重來?有的人就是這樣,不給他們點厲害瞧瞧,他們還以為你怕了他們。

“漢高祖能忍耐,保持自己完整的鋒銳的戰鬥力,等到對方疲敝。當淮陰侯韓信攻破齊國要自立為王,高祖為此發怒了,語氣臉色都顯露出來,從此可看出,他也有剛強不能忍耐的氣度。④”安秀才知道墨珣聽不進去,可是這種道理,學堂不會教,也只能由墨珣自己領會。學問一事,全靠自身。好的先生難尋,但聰慧的學生也一樣不容易找。“你可以有自己的氣性,但是需要在仔細思量過後,才能發作。”

“人人都有軟肋,只要對癥下藥,定能藥到病除。”

“我不怪你為爹爹出頭,怪只怪你找錯了方法。”

“你處處爭強好勝,除了氣到自己之外,沒有任何幫助。”安秀才剛才挑著墨珣的左手打,也是擔心會妨礙到他書寫。“這次你雖站在道德點上,但若是有心人亂作文章,也會對你造成影響。”

墨珣點點頭,“先生,您說我的都懂,我記下了。但是我才六歲,還未進過學堂,只當作年少無知便可混過去。”忍常人不能忍,才能成人上人。以往他修道,不也是這麽過來的?只是身居高位太久,反而讓他的本性展露無遺。

安秀才瞪了他一眼,“我現在不教你,日後你到了縣裏頭,有的是苦頭吃!”

墨珣趕緊用完好的右手拉了拉安秀才的衣服,伏低做小,示意他不要再說了,“先生。”

安秀才嘆氣,“你父親那邊的親戚真是……”他好半天想不出罵人的詞,只“嘖”了一聲,“你們搬進縣裏頭也好。”

“先生還記得上回,鄉裏傳聞先生與我爹爹……”墨珣沒再細說,他相信安秀才肯定記得。“那回我便懷疑是墨家的搗的鬼,只是沒有證據。”

安秀才點頭,“那你就該記得我上次如何與你說的,你爹爹什麽都沒做,忍了。”他語重心長地說:“墨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是最笨的方法。遵養時晦,以待良機。凡事都要考慮好退路,切記,不到最後,絕不做那‘破釜沈舟、一意孤行’之流。”

墨珣把安秀才說的話反覆“咀嚼”了一番,方才“咽”了下去。

他之前如果吃下墨家那口悶虧,到了以後,他出人頭地了,仍是咽不下這口氣,大可以再回頭來看墨家人的嘴臉。諂媚的、巴結的、討好的,皆有可能。

不過以墨珣的記性,有仇當場不報,日後怕是也記不得這些個跳梁小醜了。

他這才鄭重地沖安秀才點點頭,雙手作揖,向安秀才鞠了個躬。“多謝先生教誨,學生定當謹記。”

這話剛說完,墨珣莫名覺得身體裏似乎顫了一下。這種感覺……墨珣瞇著眼,強壓下心頭強烈的悸動。

只可惜墨珣想佯裝無事,可他不多時便已滿頭大汗了。安秀才一驚,當真以為自己下手太重,忙扶墨珣到躺椅上歇息。

“我沒事。”墨珣搖搖頭,“就是熱得慌。”

墨珣當然知道自己怎麽了,他築基了!這大概也是墨珣所知道的最莫名其妙的築基了,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安秀才往窗外看了看,院子裏那棵槐樹的葉子全黃了,天也灰蒙蒙的,自己還穿著褂子,怎麽都不能“熱得慌”吧?但又見墨珣眼神清明,只是汗流浹背,也不得不信了他的話,“你且歇會兒,我喊你家小廝進來。”他搖搖頭,“今日便先到此吧。”

墨珣琢磨著要爬起來送人,又讓安秀才按回去了,“多休息,我明日再來。”

“先生慢走。”

安秀才一走,墨珣立刻盤腿而坐,開始作禪定狀。以至於到了後來,雪松親自給他擦了汗,他都全然不知。墨珣只覺得身處虛妄之中,周遭空靈,身輕無物,一切皆混沌未開。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

墨珣反覆在心中誦讀《清靜經》,只求心境平和而聚真元。

不多時,墨珣只覺六根清凈,而元氣在周身大穴之處游走凝聚,盈滿而溢,繼續流轉。五行相生相克,他將精氣盤踞於丹田處,以轉動真陽。遇見阻塞處,以懷柔推動。墨珣有耐心,只慢慢帶動元氣走過一個周天。

隨後墨珣猛地睜開眼,神清目明,靈光乍現,鼎盛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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