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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輩子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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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輩子不來了

平城,煤都,整座城灰撲撲的,今天尤盛。

烏雲壓得極低,風兒嗚咽著裹著枯葉,打著卷兒刮過,路上行人匆匆。

楊平樂幹癟的羽絨服外套著藍色馬甲,被風吹得揚起,露出腰下縫過的痕跡。

他推著沒氣的電瓶車,逆風而行,眉眼往下耷拉,嘴唇抿成泛白的直線,紅腫的手指裂著一條條口子,彎曲得異常困難。

自從離開蔣家,他沒有一天順利過。

不是電瓶車被放了氣,就是外賣被人偷,就連大學,也沒讀幾天,被車撞進了醫院。

司機肇事逃逸,至今沒有找到,花光了楊家用來續命的錢,還欠了蔣家一屁股債。

楊平樂脫下了少爺的長衫,低下了高傲的頭顱,穿上了藍馬甲,穿行在各個街頭小巷,仍舊時不時碰到過去的“熟人”。

嘎吱一聲。

一輛敞篷的紅色瑪沙拉蒂橫在了楊平樂跟前,“喲,這誰呀!原來是蔣小少爺!現在流行落魄風了!”

楊平樂掀起被風沙吹得半瞇的眼皮,看清來人,瞬間像遇到死對頭的鬥雞,炸開了全身的逆鱗,眼睛迸射出噬人的光澤,昂起駝著的背,恨不能撲上去,抓對方一個滿臉開花。

“嘖嘖嘖,怎麽送起外賣來了,蔣家給你的一百萬就花完了?!看看,你這人還是跟以前一樣無下限玩花招,以為扮可憐蔣家就會同情你,讓你回去?簡直是2024年最大的笑話,哈哈哈——”

楊平樂像一條毒蛇陰冷地盯著王晶——他的死對頭之一。

剛出生,他和真正的蔣家小少爺因為醫院的過錯,互換了人生,他一個礦工的兒子一躍成為了平城上流社會蔣家的小少爺,而真正的小少爺代替著他吃糠咽菜。

事實上,很早之前蔣家就發現了他不是蔣家親兒子的真相。

畢竟嬰兒時還看不出來長得像不像,隨著楊平樂越長越大,長相完全跟蔣家夫婦倆不一樣,他們一家方臉扁鼻出了名的長相平庸,只有他高鼻大眼還有酒窩,再怎麽基因變異也不可能雞窩裏長出鳳凰。

蔣家主不傻,起初以為是蔣夫人出軌,猜忌懷疑,兩人僵持了很久,一度鬧到離婚,最後捅到老太爺那,人老成精又是旁觀者清,偷偷拿了楊平樂跟蔣家夫婦的頭發去驗DNA。

最終,楊平樂跟蔣家夫婦沒有一丁點血緣關系,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親兒子有可能被貍貓換太子了。

楊平樂本來就因為長相讓蔣家夫婦關系鬧得很僵,不受待見,這下更沒人關註他了。

蔣家一門心思放在尋找親生兒子身上,誰都沒把才八歲的楊平樂放在心上。

家裏的傭人個個會看碟下菜,故意漠視他,偷偷用煙頭燙他,打他,警告他不許告訴父母,因為他們不喜歡不聽話的孩子。

年幼的楊平樂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受待見,他只知道只要討好父母和哥哥們,讓他們多陪陪自己,傭人就不敢欺負他。

在這樣的環境下,楊平樂漸漸長大,開始反抗,直到傭人再也壓制不了他,他開始反過來將過去那群虐待過他的傭人打得骨斷血流。

即便是這樣,蔣家也沒有在他的身上多給一個眼神,只是用錢幫他善後,沒有人告訴他,對與錯。

蔣家人只在有外人的時候,才會想起楊平樂這個兒子,給予片刻的溫暖,維持表面的和善。

楊平樂憤憤不平,心態長時間扭曲,毫無意外地長歪了,虛榮心比任何人都強,也將蔣家的偽善學了個十成十,在外面仗著蔣家小少爺的身份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招貓逗狗,什麽招人嫌幹什麽!

直到真少爺被找了回來,楊平樂懵了。

原來所有人漠視他,是因為他不是蔣家的親兒子,可是這又不是他的錯,他當時也不過是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

為什麽個個都心疼那個真少爺?楊平樂想不明白,難道就因為他沒有吃過物質上的苦,所以他活該?那他被蔣家冷暴力對待了十幾年的賬怎麽算?

楊平樂不甘心,去爭,去搶,去奪,最終被忍耐許久的蔣家掃地出門。

至於傳說中的一百萬,反正他沒有見過!

見楊平樂只敢狠狠瞪他,不敢上手,王晶瞬間覺得無趣,旋即想到了什麽有趣的,抓起副駕的錢包,抽出幾張紅票子,甩到楊平樂的臉上。

可惜風大,票子輕,並沒有如他的意。

票子隨風翻滾,眨眼就越過楊平樂,往後跑。

楊平樂蒼白的臉剎那通紅,即便錢沒有碰到他,也像幾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臉上。

他咬著牙,虎著臉,與王晶對峙。

王晶欣賞了一會楊平樂染房般的表情,得意地一腳油門揚長而去。

楊平樂木楞楞地轉身看著那幾張越跑越遠的票子,被那紅色刺得眼睛生痛,一股酸澀湧上眼眶和鼻尖。

突然有個身影沖向那幾張票子,楊平樂想到昨夜親生父母為錢發愁,迅速丟下電瓶車,沖了出去,“那是我的錢。”

搶在那人前眼疾手快地把五張紅票子撿起來,一秒都沒有猶豫,塞進口袋裏放好,還沒直起身,眼淚驀然掉落,砸在手背上。

他怔怔地盯著那兩顆碎裂的水滴許久,擡手抹去,直起身,拍了拍口袋。

口袋裏的五百塊錢,是他親手放棄的尊嚴。

他向生活彎下了他僅剩的脊梁骨,從此一無所有。

大雨密密匝匝,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雨聲極響,蓋住了這座城市所有的喧囂,楊平樂沒有躲。

他一步一步走回去,眼淚和著冰冷的雨水無聲滑落,他扶起電瓶車,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

鋒利嶄新的鑰匙打開了斑駁的鐵門,李淑萍聽到聲音,身體一顫,快速地將手中的膠紙和破碎的書本藏進箱子裏,撐著瘦削的身體躲進廚房,端出了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兩人都沒有說話,陌生得不像親生母子。

房間內傳出一片咳嗽聲,仿佛要把肺從胸腔裏咳出來。

楊平樂掏出口袋裏已經潮濕的五百塊錢,放到桌上,推給李淑萍,“給他買點藥吃。”

李淑萍嘴張了閉,閉了張,最終都沒有說話,默默收下了錢,起身進了房間,並關上了房門。

房子並不隔音,裏面傳來破風箱的呼吸聲,以及楊燁說話的聲音,“我這病治不好了,你把錢攢著給樂樂讀大學,娶媳婦。”

李淑萍懊惱和自責,“樂樂的書都讓他發脾氣給撕碎了,他回來看見了,只怕要傷心了,都怪我,沒好好保護他的書。”

“樂樂去過好日子了,咱們別拖他後腿。至於外面那個,”楊燁嘆了口氣,對於這個換回來的親兒子,他不知道怎麽相處。

性格陰晴不定,一不順心的就發脾氣,動不動就砸東西,給這個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他實在喜歡不上來。

也不願意承認這是他的兒子,但是DNA不會說謊,這個頑劣不堪的孩子就是他楊燁的血脈,他們只能接受事實。

想到乖巧聽話,成績優異的養子,楊燁眼淚差點掉下來,他養得這麽優秀的孩子怎麽會是別人家的孩子呢!

可一想到蔣家是高門大戶,樂樂被認回去,以後不為錢發愁,總比待在這個拖累他的家裏強,心裏多了幾分安慰。

“忍忍吧!”楊燁只能這麽安慰自己的妻子。

饅頭在楊平樂的手指間攥得變形,楊燁口中的樂樂並不是指他,而是蔣少臣,他們養育了十八年的蔣家真正小少爺。

楊平樂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突地一把將桌上的盤子掃到地上,發出劇烈的響聲。

房間內的聲音一滯,整個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楊平樂坐在桌前,眼澀鼻堵。

潮濕冰冷的衣服緊緊貼在楊平樂的身上,他卻感受不到,心臟被一大團棉花堵得不上不下,腦子缺氧發慌。

許久,房間內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悶悶的。

聽得楊平樂一陣煩躁,一腳踹開凳子,拉開鐵門,用力地甩上,沖進了雨中。

他漫無目的地在這片棚戶區裏行走,破舊的鞋子泡在水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聽久了,心情竟然漸漸平覆了。

一個人借著微弱昏暗的燈光,雙手插兜,不顧下雨痛疼的左腿,一個水坑一個水坑地跳進去,跳出來。

突然,頭一重,巨痛襲來,眼前一黑,撲進了汙濁的水中,濺起一地水花,血紅和著雨水滑進了眼中,隨著水流蔓延。

耳邊嘈雜的聲音,像隔著一層霧,漸行漸遠,楊平樂的眼前一片血紅,心想,那五百塊錢,不知夠不夠還李淑平和楊燁的生育之恩?

如果不夠......算了,不夠就把命還給他們。

活著太難了,他拼盡全力了,累了,下輩子不來了。

可是他的胖胖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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