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魚臍 病患打定了主意:“我相信祜大夫……

關燈
第205章 魚臍 病患打定了主意:“我相信祜大夫……

許久後, 病患終於打定了主意,沈聲道:“好,我知道了, 我相信祜大夫,痛也不打緊,我想活下來, 我還不想死。”

她目光灼灼地望著沐九如, 道:“若是沒有醫館的大夫們,我早就沒了活路, 我相信你們。”

病患的求生意志強烈,也願意信任他們這些做大夫的, 無疑是讓每個醫師都感到愉快的好事。

沐九如輕輕一笑, 溫言細語地安撫了病患幾句,便走到一邊去和小藥童們忙活起了截肢前的準備工作。

許多器具碰撞的叮當聲,與嘩嘩水聲在屋內各處響起。

房內的溫度適宜, 可這些陌生而詭異的聲音, 卻難免讓人聽了覺得心頭寒涼。

病患睜著眼睛,盡可能地擺動腦袋觀察四周,來緩解自己的不安。

可惜她如今視線恍惚,看什麽都看不清楚。

桑召背對著病人, 在稍遠處的角落裏擺弄著一個小稱。

她的手上拿著一只鉗子巨大的甲蟲,翻過肚皮來,擱在了稱上仔細稱量。

甲蟲足有女人的拳頭大,一鉗子夾住人時,能把人咬得深可見骨。

但這並非是什麽害人傷人用的蠱蟲,而是她為了配合截肢術特意培育的蟲子。

起初第一例患者進行截肢時用的是蒙汗藥,結果那患者截肢到一半時居然被痛醒了。

幸好當時的屋內有藺南星在, 身強力壯的藺公公強行把病人壓住,喬脈植拿著鋸子一通蠻橫地拉鋸。

截肢術這才算是勉強成了。

能將人直接迷昏到萬事不知的麻沸散早已失傳,蒙汗藥在做些小的外科,如去疽癰、痔瘡時已經夠用,但面對如此大的創傷,依然效力不足。

沐九如對此很是苦惱,畢竟割手已是非常不仁的抉擇,更何況是在疼痛中生生鋸下人的手臂。

喬脈植這個負責鋸手的,倒是習以為常,半點也不覺得這麽做殘忍。

在他看來割個手能夠保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就是生生鋸了,也不過就疼上一時半會兒。

畢竟他們西洋那邊的大夫常常會動外科,而且那邊連蒙汗藥都沒有,別說是拔牙、割痔瘡這樣的小手術,就連開膛破肚都是大夫壓著人,直接提刀就上的。

後來還是桑召想了辦法,研制出了一種麻醉蠱,將苗疆蠱蟲口器裏的麻痹毒液的毒性放到了最大,基本一只就能麻倒一人。

這才使得差點要被沐九如廢棄不用的截肢術得以進行下去。

桑召稱量完了好幾只蠱蟲,比對著紙張上關於病患體重的記載,挑選出了一只重量合適的麻醉蠱,走到患者的身邊,對著女郎細細的胳膊放了上去。

這只蠱蟲足有三指寬,圓墩墩的一個,口器更是鋒銳狹長,剛觸碰上皮膚就用大顎死死夾住患者的臂肉裏。

桑召放蠱的動作做的十分隱蔽,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女郎“啊”得慘叫一聲。

她害怕得眼裏蓄了淚水,道:“……要開始了嗎?這是在做什麽?”

她微微擡起身子,想要看清大夫在她的手臂上做什麽,桑召粗魯得把女郎壓了回去,道:“別看。”

之前就有個虞人,看到蟲子咬在他身上就發癲似得亂叫亂跳,還好蠱蟲紮得緊,沒被晃掉。

最後還是那人的跑著跑著就昏過去了,才又被他們抓回截肢房裏繼續截肢的。

自此以後,桑召就註意著不讓這些膽小的虞人知道是什麽在麻醉他們。

桑召道:“是麻藥,別看,閉眼,睡覺。”

女郎雖然想聽大夫的話,但是手上的感覺十分奇怪,像是已經開始發麻失去了直覺,但又能感覺到有什麽極其細小的東西正密密麻麻地紮在她的皮膚上,還一動一動的,和蜈蚣在身上爬似得。

女郎的眼睛睜得溜圓,半點也沒有閉上的意思,桑召的死魚眼裏光芒越來越少。

喬脈植知道她是不耐煩了,連忙上道地湊近病人,道:“不睡也闊以,你別看你的手手啊,我來和你說說話,你有孩子嗎?”

女郎的註意力被吸引了過來,道:“有,家裏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喬脈植道:“哇,有兒有女,那就是個好字,你是有福氣的人哇!”

女郎輕輕一笑,眼裏蕩起柔柔的光,和喬脈植緩緩地說笑了起來。

桑召瞥了眼喬脈植,默不作聲地又走到了後面,繼續稱量蠱蟲。

雁城的人對麻藥的抗力普遍比較好,如果一只蠱蟲不夠,她還得挑幾只小的蠱來備用。

下藥的事兒不做不知道,真研究起來她才發現也是個麻煩活。

之前有次她藥下重了,結果就把病人藥死了,讓那人沒能再次醒來。

後來桑召拿了城裏好多豬羊來練習,這才算是勉強弄明白了該怎麽掌控藥力。

沐九如和小藥童一直在準備截肢術要用到的器具,如開瘡刀、平刃刀、月刃刀、鑷子、鋸子、縫合針等……全都煮在大大小小的爐子上,泡在藥水裏去汙去邪。

還有病患術後要敷在創口上的藥膏也得調制好,包裹傷口的布條也要準備妥當。

喬脈植要出力的地方多在術中,此刻他是最閑的那個。

他和女郎聊了一會兒後,道:“召召,她好像又是個很能喝酒的人,還要補一些麻藥。”

截肢術做的多了,他們也就發現了那些更耐受麻醉蠱的病患,多是千杯不醉的體質。

雖然沐九如他們也不知為什麽酒量好的人就會更加不容易藥倒,但能發現規律,就代表能提前準備好對策。

桑召對女郎耐受麻藥早有準備,她又挑出一枚更小的麻醉蠱走向病患身邊。

如果補上的這一枚依然不能把人麻倒,那就再補最後一枚。

只是那樣的話,興許會讓患者的神智略微受損,不過這些他們也提前告知了病患,得到了病患的同意。

喬脈植伸出手去,搭住桑召的手,他的表情被面罩擋住了,語氣卻能聽出甜甜軟軟的,帶著笑:“召召,給我,我來。”

桑召眼神一凜,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把喬脈植的手重重地打了開來,冷聲道:“滾,別碰我。”

即便隔著兩層布料,喬脈植的手依然被打出了“嘭”得一聲悶響,聽著就十分疼痛。

桑召對這聲音無動於衷,她不再看喬脈植,徑直走到病患的邊上,給女郎再次摁上蠱蟲。

這次蠱蟲的大顎刺入後,女郎沒有半點反應,應當是已經對這種輕度的疼痛感覺不到了。

喬脈植被兇了一嘴,打了一下,立刻眼淚汪汪了,撒著嬌貼到桑召的身上,把整個腦袋都埋在了嬌小的苗女肩上,道:“……嗚,召召,別兇我,喬喬傷心,喬喬怕怕。”

桑召:“……”

她音色冰涼地吐出一個字:“滾。”

喬脈植備受冷待,泫然欲泣。

去年的年節過後,桑召曾回過一趟苗寨。

一來她們族內最重要的節日,媽祖的誕辰就在那幾個月裏。

二來她也十分思念她遠在寨中的女兒還有族內的其他姐妹們。

外加她離家一年賺到的銀錢也該上交給媽媽了。

族內的大家都是沒有私產的,錢都由媽媽管著,每個姐妹、孩子拿到的錢和家用、吃食都一樣多。

能離開苗寨掙錢的都是族內最優秀的女人,是極為榮耀的事情。

桑召回家一趟,受到了姐妹們熱烈的歡迎,同時也在姐妹們的指點下發現了一些問題。

她終於開始懷疑喬脈植心懷不軌,故意不讓她懷孩子了。

因為沐九如給她開了不菲的工錢的緣故,桑召在媽祖誕辰過完之後,又回到了雁城,繼續輔助沐九如治療時疫。

同時,她對喬脈植進行了一定程度的關註,果不其然,她發現了——

喬脈植居然一直在吃避子湯!

好個詭計多端的男人!

桑召氣得鼻子都歪了,再也不想看見喬脈植。

她立刻調轉目標,重新找了許多男人想要生下一個可愛的女兒。

畢竟雁城是個好地方,高大強壯的男人那麽多,還都不是閹人!

可桑召每次夜會他們,居然都會突發意外,成不了事。

起初桑召還懷疑是時間和地點不對,結果不論是白天、正午、淩晨、屋頂、河邊、樹林……無一例外,全都黃了。

桑召在擲杯請示過媽祖的聖訓後,再次懷疑起了看起來絲毫沒有疑點的喬脈植。

是的,桑召即便發現喬脈植在吃避子湯之後,依然覺得喬脈植毫無疑點,不可能會阻礙她生女的大計。

畢竟喬脈植雖然總說他想做苗寨的女婿,卻從沒說過心悅她,也從來沒有不讓她去找別的男人。

在知道她要去找別的男人生娃以後,喬脈植依然笑得很傻很甜,沒有和她吵架或者表現得不高興,簡直就像她們族裏土生土長的男人一樣,對她毫無占有欲,讓她很是滿意。

桑召再次調查起了喬脈植的行蹤,果不其然,她一次也沒和別人男人睡成功,也是這個人搞的鬼!

桑召氣極了,要不是她很喜歡沐九如,也很想知道魚臍疔要怎麽樣才能治好,她早就離開雁城,再也不和喬脈植見面了。

喬脈植卻半點不覺得他做的有什麽錯,為了鞏固地位,籠絡心上人的芳心,使些小小的手段又怎麽了。

至少桑召從認識他以後,就只和他睡過,沒和別的郎君睡過。

這是他喬脈植的本事。

不過此時此刻,兩次被心上人拒絕,喬脈植依然傷心欲絕。

他仿佛失去了全世界,死死地抱住桑召衣服下的腰肢,在截肢房裏放聲幹嚎。

哭得那叫一個聲嘶力竭,一聽就假。

桑召一言不發,但身上的氣息已經越發冷峻,似乎很快就要憋不住給喬脈植點顏色瞧瞧了。

喬脈植這些日子來也確實沒少被桑召教訓,畢竟苗女不管生氣還是高興,表情都是一樣的,讓很難看出她到底什麽時候才是真的發怒了。

又或者喬脈植其實看出來了,只是故意想挑戰一下桑召的底線。

總之喬脈植沒少挨桑召的打,不是身上被弄得到處癢癢,皮膚都快抓破了,就是關鍵部位被放了個蠍子上去,把他脆弱的小兄弟紮得千瘡百孔。

但喬脈植意志堅定,依然湊在桑召的身邊,哪怕被蠱蟲放倒,哪怕小兄弟差點廢掉,也要堅定不移地想成為桑召唯一的那個上門贅婿。

沐九如眼見著他的兩個同事快要在病人的面前鬧起來了,連忙走過去,插進兩人貼著的地方,強行把喬脈植擠開。

沐九如哄道:“好啦,都別鬧了,蠱蟲也維持不了太久的效力,你們快去洗手做準備,等下病人睡著了咱們就趕緊動手。”

喬脈植對桑召的好朋友,也是一直照顧他的好大哥沐九如還是很服帖的。

他聞言立馬聽勸地收了哭聲,腳步輕快地跑去邊上洗手、撈器具了。

高高的背影擠在水盆邊,手裏丁零當啷的,語調裏半點哭聲都沒了,喬脈植舉起個淌著水的鋸子,笑嘻嘻道:“祜祜別擔心,我動作快快的,三兩下就能鋸個精光。”

沐九如:“……”

這話配著這動作,莫名得讓人有些害怕。

沐九如心虛地瞄了眼病患,見躺著的女郎眼神迷蒙,估計已徹底神志不清了,他這才放下了心來。

喬脈植截肢的動作確實非常麻利,沐九如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就嚇了一跳,還以為喬脈植在鋸木頭。

不,甚至比鋸木頭還要迅捷,和切豆腐似得。

後來他才知道,西洋那邊因為沒有蒙汗藥的緣故,做這些外科治療的時候,都是比手速的。

主打一個長痛不如短痛。

據說喬脈植的師父曾在戰爭時期,有過一日之內給兩百人人治療嚴重外傷的經歷。

喬脈植的鋸手的速度和他的師父一比,甚至還差上了一些,但在沐九如看來,喬脈植的動作已經粗獷到觸目驚心的地步了。

幸好被醫治完的病人們,都沒因為喬脈植動作太快而發生什麽大問題。

沐九如和喬脈植隨便瞎扯了兩句,就把註意力放到了病患身上,他對依然半睜著眼睛的女郎問道:“你昨天餓了一天,等醒來以後想吃點什麽?”

躺著的女郎反應了半晌,慢慢回道:“我……想,想吃……婆母……”

很好,開始說胡話了,意識已經非常恍惚。

沐九如立馬對身邊的小藥童道:“把器具都撈出來擦幹吧。”

小藥童應了一聲,開始拿鉗子從沸水裏撈出各種刀具、鉗子等沐九如要用的物件。

而沐九如也沒閑著,他對著燈火截了幾根桑皮線出來,又穿了兩根針備用。

過了會,桑召道:“她昏了。”

女郎的眼睛緊緊合著,緊皺的眉頭松開了,蜷縮著的手臂也松弛地攤在了身側。

沐九如端著小案走到桌邊,看了病患兩眼,又擡頭與同樣端著另一個小案的喬脈植對視了一下。

兩人點了點頭,合力砍過百來只手的經歷讓他們有了一定的默契,不需言語,便一同走到了橫著的那張桌子前放下各自拿著的托盤。

沐九如挑出柄纖薄鋒銳的開瘡刀,喬脈植則是挑出一個形似鳥嘴,銀光閃閃的鴉喙鉗來。

桑召已用剪刀裁斷患者袖子上的衣物,小藥童用滾燙的帕子將女郎的患肢擦拭清爽。

屋內此刻的溫度恰到好處,艾草的香味飄了滿屋,門栓窗栓都已插好,是十分適合做斷臂術的環境。

沐九如深深喘了口氣,道:“那便開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