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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想你 祜之,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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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想你 祜之,我很想你。

寒州, 雁城。

積雪齊高城,驚沙蔽寒日。*

大雪落了半月有餘,鵝毛般的雪花伴著刺骨朔風刮落如刀, 墮指裂膚。

天地褪色成了白茫茫一片。

城關南門巍然屹立,守城士兵披堅執甲立於城頭。

甲胄厚實,卻依然難敵寒風, 被凍得宛如一塊鐵板。

涼意滲透壓實的棉花侵入肌膚, 讓他們只得時不時地跺腳搓臉,以防真被凍掉了耳朵與手指。

即便耐寒如藺南星這樣的體質, 到了這極寒之地,也扛不住氣候的肆虐, 穿上了大氅與皮襖, 頭頂也帶了風帽,將自己的頭臉、雙耳罩得嚴嚴實實,一絲不漏, 一雙大手也插在了手抄裏。

此刻的藺南星正站在城樓正上方, 只消舉目下望,便可輕而易舉地看清雁城南門百姓的進出情況。

不過因為連日大雪,城外又正逢戰亂時期,一個上午, 南門口也只往來了寥寥幾個商販,再無其他行人。

雁城裏有些門路的百姓,早已逃離此城,而剩下的百姓大多家境貧寒,或是心有牽掛不願離去。

這般冷的氣候下,雁城裏有家可回,想太太平平過日子的人, 都是窩在炕上閉門不出的。

南城門外的道路叫南關道,一路南下便可直入中原地區。

城樓下的那段南關道已積起薄薄的一層雪,巡城官兵的腳印在雪上縱橫交錯,又或是沿著道路一直南下,消匿於茫茫風雪裏。

藺南星鳳眸微瞇,這幾日的風雪實在太大,哪怕他目力極廣,輕易可見二十裏開外,卻也看不穿茫茫風雪,望不到從涼州趕赴而來的遠行人。

英挺的劍眉被風霜凍得覆了雪色,纖長的睫毛也成了一縷一縷的冰晶。

藺南星嘴邊冒出濃濃的白霧,沈聲對身側的兵士道:“你去找些人,再清理一次南關道上的積雪。”

這一個上午,其實南關道上已清過了足有八次積雪。

不過這對南門的守城軍們來說,並不是什麽稀奇事。

這一旬來,藺公但凡得空了,便會守在這城樓上,然後不停地叫人清道。

聽說是這位監軍太監的男妻要來到此地了。

這般大的雪天,其實甚少有人會冒雪趕路,哪怕藺公的男妻真風雪無阻地出行了,也多半是會被其他地方的積雪堵在路上的。

不過該勸的話,他們這些小人物都早已勸過了,藺公依然放不下心來,他們也只能照辦。

被藺南星吩咐到的小兵應了一聲,立刻搓著手下了城樓。

沒一會兒後,裹著統一冬服的街道司差役們便帶著鏟子掃把等物,在南關道上開始了灑掃。

數九寒天讓城樓下的人事物都顯得灰撲撲的,寂寥無聲,褪盡色澤。

自從嚴冬來臨以後,北韃那頭已暫時休戰,雁城的北門外沒了戰火紛飛、地動天搖的金鳴之聲,城裏的一切都像是靜止了,甚至蕭蕭索索,死氣沈沈。

江南湖州如今興許還未下雪,又或是剛好年節前夕的氣氛正濃,家家戶戶張燈結彩,走親訪友好不熱鬧。

可沐九如卻放棄了山溫水軟、宜居怡情的竹裏書齋,逆流北上,前來這處窮山惡水、風刀霜劍的雁城。

藺南星上一次與沐九如互通書信,已是十日之前。

那時沐九如寫信給他,說隊伍已進入了涼州境內。

算來就是這幾日,他的家人們便會抵達雁城。

藺南星本是想要一路南下,親自去接沐九如的。

但北軍主帥白巡本就因聖上給他了假節鉞,他的諸多權利越過了白巡而與他不太對付。

那白巡聽聞藺南星的妻子要前來此地,更是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沒事找事地給他安排了日日出北門巡城的差事,叫他離開不了雁城半步。

雖說白巡這嫉妒也並非毫無道理,畢竟白巡作為守邊的將領,又不得皇帝的信任,因此妻兒是被扣在皇城裏,三五年才只能見上一次的。

而藺南星作為一個天子的家奴,還是極為受寵的奴婢,卻沒了這重阻礙,妻兒隨隨便便地就來了邊關。

白巡眼看著一個閹宦的權利在他之上,比他簡在帝心,還將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舉家團聚,和和美美,可不就新仇加舊恨,楞是不與人方便了麽。

因此藺南星只能日日吃風吃雪,帶隊在空無人煙的雁城外轉悠一圈後,就等在城樓上,期待少爺能早日到達,他們一家子早日團聚。

而之前不願讓沐九如前來雁城的人……

那是誰?反正不是他。

他自從看到沐九如的家書,說已出發動身前往雁城後,就再也提不起半點勸人打道回府的念頭了。

反倒是滿心的期待與雀躍,滿心的愛慕與思念,還有被重視,被選擇,被堅定奔赴的幸福……

甚至他在知道沐九如到了涼州後,連睡覺都暫時歇在了城墻的明月樓上,生怕他家少爺的車馬腳程快了或是慢了,會讓他錯過第一時間的重逢與迎接。

若非城內資源不足,白巡也總是掣肘於他,藺南星甚至覺得舉城掛上紅綢,城樓灑花,鞭炮煙火夾道相迎……這樣的場景,才勉勉強強能讓沐九如感受到他的歡迎與熱情。

畢竟他是舍不得沐九如來吃苦,可沐九如來了,他比誰都比誰都期待、歡喜、感念……

也滿心熱望。

一串腳步聲自藺南星的身後拾階而上,他回撇了下視線,是一名渾身裘襖的死士。

景裕賜了他三百親兵,但那些人是臣屬天家的兵士,藺南星若是想處理些陰私或是小道消息,便不好假手他們。

因此他又在禦馬監的死士營裏點了十個死士,還有幾個小宦官帶在身邊,讓這些人幫他處理一些不能讓景裕知道,也不能讓北軍知道的事務。

死士靠近了藺南星,小聲地道:“見過藺公,這是屬下今日在城裏收集到的情報,請您過目。”言罷,他掏出一疊紙張。

藺南星伸手接過,目光卻並未游移,依然低垂著,像是想望穿風雪,看見南關道的盡頭。

片刻後,他才挪動步伐,走到城門微側方的篝火旁,心不在焉地翻看信報。

看兩眼紙,看一會兒樓下,燒一頁紙,又看一會兒樓下。

雁城就這麽丁點大的地方,富戶、高官都撤離得七七八八了,入冬後韃子又休了戰,這城內城外其實沒什麽大事。

現下收集到的信報,無非就是白巡那廝招了妓,又或是白巡背地裏罵這人罵那人,還罵他這閹人,再或是哪個官員、將領與誰起了齟齬,或是哪家商鋪趁亂擡價,等等……

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藺南星興致缺缺,吐出一口氣後,將最末的那一頁紙也扔進火裏燒燼。

這天實在太冷,即便站在火邊都覺得這焰像是冰點燃的一般,烤得人骨子裏發寒。

藺南星把凍僵的雙手用力搓了幾下,伸手招來身邊的小宦官後,立即又把手塞進了手抄裏,問道:“逢雪,歲安大院建得如何了?”

逢雪是藺南星從禦馬監帶來的宦官,因其性子溫和,辦事細致,如今便同曾經的多賢一樣,主要處理藺南星在雁城時宅內宅外的事務。

逢雪本站在藺南星的幾步之外,被點了名,他便湊上前去稟報道:“回藺公,小的今早去大院那頭監工時,院子裏已修葺得差不多了,角樓都已搭完,只差封個頂。炮臺和火銃也都搬了進去,地道尚還在挖,工頭同我說,如今天冷土凍的,挖道兒的進展是會慢些,估計最遲開春時也能挖通了。”

藺南星看著城下,低低“嗯”了一聲,斟酌著道:“再挖條河出來,繞著宅院圍一圈,你去同工頭談錢,回頭我支給你。”

逢雪略有些訝異地看了眼藺公,又垂下頭道:“藺公,之前咱們給大院蓋角樓時,白將軍就已頗為不滿,來找了幾茬事,但那時我們是在宅子內搭東西,不越規制他管不了我們,可挖水渠是占了城裏的地,小的擔心哪怕上報申請了,都司衛所也不會批準。”

都司衛所是隸屬於軍事體系下的城市規劃部門,該部門的職權範圍,就包括統籌城內的布局和建築,使它們能夠適應城市的防禦作戰。

都司衛所在邊關等地的話語權甚至高過知縣的工房部,基本就等於是主帥白巡手裏的部門。

藺南星眉頭微皺,嫌煩地道:“不必報給他,咱家和正君只要留在雁城一日,歲安大院便要加固一日,雁城如今空了大半,咱家就是在城裏再建個城,白巡也管不著咱家,他的人來了,就讓咱們的人打回去,莫鬧出人命就行。”

逢雪得了上司的準信,琢磨了會兒,心裏有了主意,沈聲應道:“是,藺公。”

藺南星點點頭,又問道:“宅子那頭修葺得如何了?”

他最近都睡在明月樓裏,已好久沒回過監軍太監專屬的宅第裏了,自然也不知道那處的修繕進度。

逢雪道:“監軍太監宅的墻頭已全粉刷完了,瓦片都換新了,小公子的玩具小的們目前備了三箱,蹴鞠場也在院子裏蓋好了,正院裏的移栽了梅花、銀杏、雞爪槭,屋裏放了水仙,山茶,花匠們說保準院子裏一年四季都有花開,一步便是一景,約摸再過上兩三天也能布置完畢。”

北軍駐守的地方是極寒之地,因此來北軍監軍的太監也多是無權無勢的奴婢,這樣的宦官自然沒什麽錢財修葺家宅。

藺南星剛到雁城時,監軍太監宅雖不至於四面漏風,卻也瞧著光禿禿的,比不得竹裏書齋清貧溫馨,竹林飄香,也比不得藺太監第階柳庭花,碧瓦朱檐。

藺南星自己一個人住時,倒也不覺得這宅子落魄,可知道沐九如也要來後,他便看那空蕩蕩的宅院哪兒哪兒都不順眼了。

藺南星道:“讓他們動作再快些,咱家的正君這幾日就要到了。”

逢雪在宮裏時沒少聽大內關於藺公和正君恩愛伉儷的傳聞,也時常聽起逢力說藺公如何愛重正君,甚至還為了家中正君遣散了後院之類的軼事。

如今他親自跟隨了藺公,這才知道逢力所言非虛。

藺公自從知道正君要來之後,光是修繕兩座宅院的銀兩都花了將近萬兩,城裏好些窮苦人家的經濟條件甚至都被這揮金如土的壯舉帶得微妙得富裕了一些。

逢雪應道:“是,藺公,小的……”

他話未說完,就見面無表情,甚至有些蔫懶的藺公突然精神一振,腰背瞬間挺直了不少,像是更加頂天立地,魁梧不凡了。

逢雪眉心一跳,低頭往城下看,就見風雪裏隱約出現了一人一騎的影子,人影圓滾滾的一個叫人看不清晰,馬兒卻能看出肩高身闊,毛色微紅,像是匹神駒。

轉瞬間那一人一馬便沖破了皚皚風霜,那匹好馬昂首挺胸,蹄聲輕快地載著名郎君,悠悠向南城門走來。

馬兒說不出的氣定神閑,馬上的人更是緩帶輕裘、雍容不迫。

那郎君頭戴風帽,身披火紅狐氅,眉間掛著亮晶晶的翠綠叆叇,整個人裹得密不透風,像是個腰闊十圍的大漢,只露出一雙握著韁繩的素手,和一張素白.精巧的臉來。

藺南星鳳眸圓睜,像是忽然被城下的郎君煥活了一般,動如脫兔地將腦袋和上半身全都探出了城墻,響亮的呼喊聲霎時擴散出去。

“祜……阿祜!”

藺公的聲音本在宦官裏算是低沈的,如今卻硬生生地拔高了好幾個調子,好似一只被卡住了嗓子的雞。

跟著藺公上過戰場,議過軍情的逢雪,只見過藺南星人五人六,嗜血殺神的模樣,哪怕藺公給正君蓋房子時,也是沈著穩重,不茍言笑的。

何曾見過這樣失態的藺公。

就是城樓上的其他小兵們,也從未見過藺南星這般咋咋呼呼的模樣。

城上城下,附近的兵士們不由紛紛側目,視線來回地打量城頭馬上的兩人。

城樓下的郎君聞聲,也擡起了頭來。

剎那間,被白雪蒙得褪色的天地,灑掃後依然灰暗凍結的道路,都在一擡眸裏,被染上了濃墨重彩的色澤。

郎君眉目如畫,膚白如脂,唇色和面頰卻艷紅如霞,豐腴的唇瓣一開一合,不知在說些什麽。

又似乎這人不論說什麽,都已無關緊要。

只是這驚鴻照影的容色,一行一止都美的天資,就已讓人心神震撼,魂不守舍,連那唇齒間飄飛出的白霧,都似仙氣一般,不染凡塵,美輪美奐。

那就是藺公的正君。

逢雪想:難怪逢力總說正君容貌傾國,又難怪藺公為了正君魂不守舍,大興土木。

有這樣的美人相伴,別說是金屋藏嬌,就是烽火戲諸侯都不為過。

逢雪那頭,甚至城下的許多人都沒聽清沐九如說了什麽,藺南星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小郎君的面頰一瞬通紅,不知是凍得,還是激動的,他清了清嗓子,讓走了調的嗓音恢覆低沈,又喊道:“你先去營房裏烤火,我馬上就過來!”

城下的郎君嘴角微彎,又說了串話,嘴裏仙氣飄飄,眉眼柔和地彎著,眼神水亮又繾綣,像是含了汪相思在裏面。

郎君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去營房休息,人直接翻身下了馬,牽著馬兒候在了路邊。

火紅毛皮上的薄雪在下馬的動作間被抖落,又瞬息就在他的帽頂、肩頭積了一片。

大半個身子都快掉出城外的藺公,見此立刻離開了原地,三步並兩步飛身奔向下城墻的樓梯。

動作之迅捷,與殺韃子時相比也不遑多讓。

但沒跑兩步,藺公又腳步一頓,頭頂的風帽、身上厚重的灰色大氅和皮襖、手抄、毛絨護腿劈頭蓋臉地向逢雪砸去。

褪去一堆服裝後,他的穿著成了艷紅色的四品宦官的蟒袍,整個人在蒼茫的雪色中,讓人眼前一亮。

長身玉立,又帥又冷。

逢雪抱著一大堆衣物,已對這大冷天脫衣服的行為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想藺公那頭的詭異行徑還在繼續。

逢雪一邊撿著遍地亂扔的毛料,一邊見藺公摸出枚雞舌香往嘴裏一含,緊接著又拿出了一面小銅鏡,掀開鏡面,飛快地打點了發髻上的亂發、凍僵的眉毛和有些皺褶的衣領。

做完這些,藺公收起銅鏡,又摸出了一盒無色的唇脂,往嘴上糊了一圈,這還沒完,藺公最後竟摸出一盒香料,飛快得用火折子點燃了揣進兜裏。

這才頭也不回地飛奔下樓了。

一套動作非常迅捷,讓人目不暇接,又有條不紊,宛如一只開屏的孔雀。

逢雪:“……”

這人誰啊?

他好端端得跟了三個月的冷酷上峰,郎君中的郎君,好漢中的好漢,怎麽突發惡疾成了情竇初開,塗脂抹粉,娘們唧唧的毛頭小子了……?

逢雪初見這般神志不清狀態的藺公,還不太習慣,有些懷疑人生。

藺南星那頭卻根本無暇顧及他人,已用上最快的腳程一路下樓,往沐九如所在的道邊奔去。

他的嘴邊呼出清香的熱氣,飛揚的眉眼定定望向城樓下,白雪中站立的人影。

沐九如依然等候在方才的位置上,玉手裏牽著榴霞,一人一馬的嘴邊也冒著呼呼的熱氣。

而他家少爺那對漂亮的眼裏,笑盈盈得,正一錯不錯地望向自己。

藺南星心跳得飛快,即便他已除了一堆衣物,依舊覺得熱血沸騰,整個人都要被眼前的景象點燃。

他的貴人真的不遠千裏,跋山涉水地趕來陪他,與他團聚了!

他最愛的沐九如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像是一盞明亮耀眼的燈火,不論他身在何處,只要遠遠地瞧見了,都會感受歸屬與熱切。

他幾下跑到沐九如的身前,雙腳穩穩地站定在一個親昵又愛重的距離裏,在急促的呼吸中,他低頭看著他依然貌美,依然無暇的少爺。

藺小郎君的心裏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有積了百來個日夜的相思想要告知。

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沐九如在兩兩的凝望中先有了動作,他擡起被寒風凍得發紅的雙手,握住了藺南星同樣冰冷,又微微溫熱一些的手掌。

沐九如擡起清麗的眼眸,柔聲喚道:“萬福,落故。”

藺南星眼裏透著雪亮的光,不太明顯的喉結重重地滾動了幾回,凍紅了的鼻尖更紅了些許。

他緊緊握住沐九如的手掌,像是要暖熱這一片冰涼,又像要以手代身,將沐九如擁緊在懷裏。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風一吹就要散了。

“萬福,祜之。”藺南星啞聲道:“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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