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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徐威 景致宴的臉上笑意盡退:“徐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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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徐威 景致宴的臉上笑意盡退:“徐威在……

藺南星在禦前說謊話時, 都眼睛也帶不眨一下,對著個把柄遞到他手上的親王,敷衍推脫之詞更是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反正村裏人離他家有些遠, 看不到沐九如如今正精神著。

他回過頭去,裝模作樣客氣地吩咐道:“多魚,去竈屋裏拿一份我們潁州特產的‘離別糕’來。”

多魚機靈地應了一聲, 立即進了竈屋。

離別糕是什麽, 多魚南下以後就沒聽過,也沒見過。

但頂頭上峰會睜眼說瞎話, 他這直系親信做起真方賣假藥的活計來,也是得心應手。

家裏如今別說是離別糕了, 就連塊糕點都沒有, 只有野菜餅幾張。

但藺公說家裏有離別糕,那幾張野菜餅也能是離別糕。

小多魚察言觀色,想了一下, 還是決定再多放一些雞蛋進去, 人家給的籃子滿滿當當的,咱們家回禮只回幾塊吃剩下的菜餅,也有點給藺公丟分。

屋外的藺南星還在繼續表示“友好”,他對著門口的客人熱情道:“離別糕是今日早上家裏剛剛做的, 想來你們思鄉情切,也十分懷念故鄉的味道。”

景致宴含笑的臉上神色微頓,吳王妃和苗承聞言也皺起了眉頭。

離別糕在南方並不盛行,村裏人不知是何物,只聽藺南星這麽說,怕是真要以為是潁州的特產。

可北邊卻是家家戶戶都知曉這東西的:通常送別親友,辭客請回, 甚至墳頭祭品,都會送上此物。

這藺公公還是一如既往得油鹽不進,給臉不要臉。

比起吳王妃和苗承萬般不虞的神情,景致宴很快回過神來,端起笑臉,溫聲客套道:“沐夫郎客氣,回禮就不必了,只是看在同鄉一場的份上,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我們家中如今亂糟糟成一團,實在不便妻兒入住,可否向你借個小屋稍坐片刻,我們保證不叨擾到沐大夫休息。”

曾經京城裏的太子是個要臉的,如今窮鄉僻壤裏的遠行客可就不需要在意顏面了。

相比之下,還是在此地已定居半年,安家立業的藺南星更在意名聲和面子。

藺南星暗暗咬了咬牙,抱歉地道:“相公素來淺眠,一點聲音都會讓他驚醒,實在不太方便。”他伸手一指邊上的人家,“那邊的牛家是好客的,你們可以去他們家小坐片刻。”

景致宴嘆息道:“那太可惜了,我身邊這位苗疆的蠱醫傍晚就要離開這裏,繼續趕路了。”

他指引了下身後的那位異族女子,女郎高鼻深目,皮膚黝黑微紅,身上有好些花紋詭異的刺青,穿著打扮倒是已經過了一部分虞化,與藺南星深入南夷時見到的苗人略有不同。

那苗疆女郎擡頭看了看藺南星,點了下頭作為見禮。

景致宴道:“她醫聽聞沐大夫醫術高明,本是打算切磋討教一番的,如今看來許是她和沐大夫緣分不夠,她那手醫治先天不足,強健體魄的本事只好去別處再鉆研了。”

“先天不足、強健體魄”八個字,重重地敲進了藺南星的耳裏。

苗疆地處南夷內部,苗人在南夷子民中人數極少,神出鬼沒,苗人中會蠱術者更是百中無一。

但關於蠱術的各種傳聞,在南夷國內卻處處都能聽見。

南夷的皇室禦醫裏,也有好幾位是苗疆的蠱醫。

景致宴因性子使然,不太可能做出無的放矢,鼠竊狗偷的事,他敢帶來的人,多半是真有本事的蠱醫。

而他敢說出能治先天不足,強健體魄,那這大夫必然有這方面的本事。

這陽謀,藺南星不得不中。

這甕中的鱉,藺南星也不得不當。

景致宴素來不愛給人難堪,他遞出臺階,道:“說來淺眠之癥,這位桑召大夫似乎也很擅長治療。”

他言罷,側身看向站在最邊上的苗族女郎。

桑召一直悶聲不響,沒什麽存在感,此刻被點了名後,才開了口,用不太嫻熟的漢話道:“嗯,會治,等沐大夫醒,治病,切磋。”

藺南星這才不情不願地松了口,讓出條道來:“那就請客人入內,稍作休息。”他沈聲強調,“勿要驚擾到我家相公。”

景致宴拱了拱手,臉上並沒有得意之色,依然謙謙君子般淡然笑道:“自然。”

他扶了把吳王妃,帶著一家六人進了竹裏書齋的院子。

藺南星立刻關上院門,又落了個鎖,徹底隔絕掉外界村民窺探的視線。

阿芙和風兮都是見識過不少世面的,他們雖不知面前這些人的身份,但只聽京城的口音,以及藺公打的那些機鋒,心中已估算出來者的背景不小了。

沐九如見他們有點惶惶,出言安撫道:“你們帶著西瓜進屋裏去吃吧,客人離去前,都莫要出屋。”

阿芙和風兮應了一聲,立刻開始收拾東西,不敢多聽多看。

藺韶光大眼睛眨巴眨巴,這情況他在秦家也不是沒遇到過,便小小聲地道:“大爹爹,這都是誰啊?那個大姐姐也是大夫嗎?看著好兇兇的,元宵怕怕。”

沐九如抱著藺韶光拍了拍,哄道:“別怕,都是客人,你跟著爹爹們,沒事的啊。”

他哄了一哄,見藺南星還在慢條斯理地關門,倒是把吳王一群貴客全都晾在了大太陽下面,曬得面紅耳赤的,好不狼狽。

沐九如輕嘆一聲,帶著藺韶光站起身來,道:“都進堂屋裏來聊吧。”

景致宴當面對上沐九如時,心裏依然有些別扭,他垂下視線,作揖道:“有勞。”

多魚提著籃子出來的時候,吳王一眾已經開始往堂屋裏走了。

他帶著餅和雞蛋走到屋門口的藺南星身邊,斟酌著小聲道:“藺公,‘離別糕’先不送了?那我去燒水沏茶伺候貴人?”

藺南星把門閂插好,拍了拍手,向屋裏揚起下巴,道:“你只管陪元宵玩去,咱們一家六口,哪來伺候人的奴婢?”他嗤笑道,“讓那人帶的兩個奴婢伺候著吧。”

多魚那對杏仁眼眨了一眨,小的酒窩深深凹陷,嘻嘻笑道:“好嘞,藺叔叔。”



竹裏書齋的堂屋地方不大,沒有專門用作會客的中堂家具,只在最中間擺放了一張用來吃飯的大圓桌。

此刻兩家人家除了景致宴帶來的一名婢女和苗承公公之外,其餘大人都繞著桌邊依次坐開。

多魚和吳王的婢女則是帶著小世子與藺韶光在邊上玩耍。

沐九如與桑召打過招呼之後,就一同對著好幾罐子蠱蟲開始了研究與診斷。

吳王妃則是在一旁溫溫柔柔地與兩人交談幫腔,順道暗戳戳地在沐九如面前給吳王說好話,希望這位漂亮的男妻在聽進了她的一言半語之後,能幫忙向他的公公夫君吹點枕頭風。

這樣也不枉他們一家子豁出性命,從封地來到湖州的竹裏村禮賢下士,三顧茅廬了。

苗承獨自一人站在吳王的身後,腰背微彎,隨時準備給桌上的貴人們端茶送水。

是極為標準謙卑的奴婢姿態。

而和苗承品階相同,甚至曾經矮他許多頭的藺南星此刻卻坐在桌上,與他的主子吳王相談甚歡……

不,甚至沒有相談甚歡。

那藺公公始終擺著張臭臉,也不知他父親苗善河是看上了這人哪裏,竟覺得藺南星會是可用之人。

苗公公對談話對象目無尊長的場面不太習慣,他的主子景致宴也對這樣的言談場合感到諸多變扭——

不遠處是兩個孩童嘻嘻哈哈的吵鬧聲,小宮人和婢女時不時還要發出一些呼喊的聲音來。

女眷們和他們同坐一桌,不論說些什麽都會被聽去。

桌上只放了粗茶幾杯,一臂的距離外還有好幾罐黑黑白白的蠱蟲在肆意蠕動,讓人連喝茶都失去了胃口。

更遑論同桌還坐著他父皇應當已死的男妃,而面前的藺南星成了太妃的新夫君,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半點也不心虛。

面對他這一國親王的示好,藺南星更是幾次想要掃客,臉上掛著陰陽怪氣的笑容。

這麽糟糕的會談現場,讓景致宴覺得,時光仿佛回到了他剛到吳地的第一日。

那日的吳王府內,各州各縣的官員們,在面對他的考察時八仙過海,群魔亂舞:有賄賂他的,有威脅他的,有當場鬥毆的,還有暗中打他的。

甚至半夜的時候,還有人收買了他的婢女,扔了兩個赤.條條的美人到他床上,讓他迷蒙中差點以為自己尚在東宮,遇到了行刺太子的刺客……

那樣混亂難度的日子,他也挨過來了,如今這小小一間陋室,對景致宴來說,倒是不足以成為他的困擾了。

為了吳州和大虞的百姓,他必然要勸動藺南星,離開這片安樂的小鄉村。

景致宴收斂起思緒,繼續和藺南星談論方才的話題,道:“藺公此言差矣,今年吳地的冬天漫長,和盡早拿下徐威之事自然是有關系的——南邊氣候溫暖,冬季漫長點確實死不了人,只會減少一些收成,可南方尚且如此,北邊的的情況怕是更糟。”

他有條不紊地娓娓道來:“我如今接觸不到北方的諜報,只能按照以往的國情推測,像寒州、涼州等苦寒的州郡估計現在已經釀成了雪災。而大災之後多有時疫,賑災防疫需要官府投入大量資金,揚州作為經濟重地,稅收將近能占全國的十分之一,大虞舉國都在等著揚州的錢,因此不能再讓徐威再胡亂施政了。”

藺南星聽他言辭懇切的說了一通,也不過是微微挑眉。

不管景致宴是真拿不到北方的情報,還是和他客套藏拙,北方確實如同景致宴推測的那般,已經釀成了雪災,官府撥下大量銀錢為北方幾州賑災,時疫的苗頭也有所顯露。

但北方百姓的難,大虞官府的難,和他藺南星一家有什麽關系?

他合上手裏的冊子,隨意扔到桌上。

這本書冊是景致宴剛才給他的,裏面記載的全是徐威鎮守揚州二十年來犯下的種種罪證。

其中大多和藺南星查出來的別無二致,還有一些過於秘辛的官場往來,藺南星尚沒有開始調查,但冊子裏也都寫全了。

單是這麽一本東西遞交給朝廷,藺南星就能直接漂漂亮亮地完成景裕給的差事。

但對藺南星來說,查辦徐威的時機不是現在。

他無動於衷地道:“國庫裏如今現有的錢足夠官府一厘不入,再賑上兩年的災,徐威那廝就算是今日暴斃,也不可能讓北邊百姓覆活,讓時疫消失。現在去拿辦徐威,充其量就是讓揚州少些亂象,多些稅收,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他垂眸看了眼身側的沐九如,眼神一瞬溫柔了下來,道:“大虞如何,百姓如何,我不過是一個卑不足道的奴婢,沒有心懷天下的胸襟,我只求小家安好,我與家人生活無需藏頭露尾,危如累卵。”

“查辦了徐威,我們一家就得繼續回京,過東掩西遮的日子,一個不慎還要掉腦袋,再多人的命,那也是旁人的命,又如何比得上親人的命?”藺南星加油添醋地開成公布道,“我至少要在這裏住滿五年再回朝廷。”

景致宴本還不置可否地耐心聽著,直到他聽到“五年”這個誇張的時間後,表情這才有了些許的崩潰。

雖然他知道這是藺南星為了留給他討價還價的餘地,才額外拉長的期限,但想到徐威那狗東西還有在他轄地裏猖狂五年的可能,景致宴就一陣頭痛。

他直接放棄了這個話題,轉而道:“藺公,你可知道,如今北邊的韃子和西邊洋人有什麽異動?”

藺南星撩起眼皮,瞅他一眼:“我已離開了禦馬監,身上只有個暗查徐威的差事,如何知曉舉國的軍機要事?”

景致宴修養極好地輕輕一笑,道:“是我冒昧了,不過關於東倭的異動,我這裏倒知道一些。”

他不疾不徐道:“十日前耿角的屬下活捉了一匹倭寇,從他們嘴裏撬出倭人的十六國如今已兼並到只剩兩國,並且一方勢強,一方勢弱,遲早要歸並一統。東倭地勢狹長,上連北韃,下通南夷,如今的東倭國君野心勃勃,南夷雖與大虞已議和……”

景致宴沈聲道:“但北韃和西洋若是近來無異動和騷擾,只怕才是最大的異動。”

藺南星聞言,腦內已開始快速地回憶開春後關於邊陲沖突的諜報。

——少,數量極少……

確實與往年的數量相較,幾乎不成比例。

藺南星臉上從容隨意的神態頓時一收,腰背都挺直了,正色道:“倭寇的具體口供你可有帶來,我確認無誤後立即傳書回朝廷,讓他們註意此事。”

景致宴應道:“回頭你隨我去府上拿。”

藺南星哼笑一聲,原來是在這兒等他,想把他騙去吳王府呢。

他若是離開了竹裏村,進了吳王府,之後自有連環套等著他不得不上鉤,乖乖順著吳王的心意辦事。

這江山是景家的,同他區區一個閹宦有什麽關系,外邦異動,真正該急的人是吳王、是景裕,反正不是他藺南星。

可以給沐九如治病的大夫已經請進了門,藺小公公就又恢覆了油鹽不進的狀態,半搭不理、似笑非笑地抱起胳膊。

景致宴也不氣惱,老神在在地道:“還有一事,想必藺公聽了,會動容上幾分。”他的臉上笑意盡退,低聲道,“徐威在暗中通倭。”

藺南星周身的氣息肅然一凜。

這何止動容,簡直就要動怒。

他瞬間矮下了身子,迫近到吳王的身前,低低俯視這人。

平日就略顯犀利的鳳眸裏,更是閃爍著極為不善的寒光,像是要把景致宴的話瞪得咽回肚裏,又像是看到了自己悠閑的日子化為泡影。

他殺氣四溢,惡狠狠地道:“你說什麽?”

苗承的手瞬間伸進袖中,摸上匕首的刀柄,低喝道:“藺南星,休得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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