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春眠 藺南星閉上眼睛,長手一伸,所有……

關燈
第140章 春眠 藺南星閉上眼睛,長手一伸,所有……

永初元年的冬日格外漫長, 直到驚蟄前後,竹裏村才剛雪融冰消,正式迎來了春日。

村民們雖樂得天氣冷, 可以少些勞作,好生休息一個季節,但歇的時間長了, 也不免愁起了生計。

畢竟天涼的時間長, 作物生長得就緩,冬麥收成的日子、春日播種的時間都要延後。

因此大雪化了沒幾日, 村民們便一個個地傾巢出動,開始忙活起了農田上的活計。

早春的一切都是濕漉漉的, 空氣裏還帶著些涼意, 但更多的是青草與泥土的馥郁。

林間百花初綻,桃花杏花嫣紅粉白地連成一片,像是染了色的雲朵一般, 輕盈柔軟, 春風一吹,便會散落如雨。

田壟上也生了許多不知名的野花野草,顏色各異,零零碎碎。

遠處的油菜花田已黃黃綠綠地冒了花苞, 在萬物和鳴的窸窣聲響中四溢芬芳。

藺南星走上泥濘濕潤的土路,鼻尖滿是石暖苔生的鮮活氣味。

他穿輕便的布衣,腳踩方便活動的羅漢鞋,頭頂上用布巾簡單一包,看起來和村裏的尋常百姓們別無二致,唯一的差別興許就是瞧著還挺白凈,又過分得英俊修長了些。

“沐夫郎, 下田了啊?”路上的村民向藺南星打招呼。

藺南星和村人們在一個冬季裏,彼此走親訪友已混的有些熟了,他和氣地回道:“嗳,相公喜歡花和藥材,我就想著自己種上一些。”

邊上的其他人又道:“沐夫郎真是個勤快人。”

藺南星微笑回道:“只是隨便種些,討相公喜歡用的,算不上勤快,比不得阿叔們操勞。”

竹裏書齋家大業大,藺南星一家子的生活比起竹裏村村民們的要好上太多太多,照理說村民們對竹裏書齋這一家子該是不喜排外的,卻架不住藺南星做起面子功夫來的時候,兩個嘴皮子十分利索。

同路的村民立時被奉承得哈哈大笑。

“沐夫郎就是會說話,難怪沐郎君那天仙般的人,都被哄得服服帖帖的。”

“是該哄著,這麽漂亮的相公,家裏還殷實,別說是種點不費力的田了,哪怕是他要吃天王老子的肉,也得給他取來啊!”

這倒是話糙理不糙了,藺南星萬分認同,別說天王老子,他家主子就是想吃景裕的肉,他也得想辦法給挖過來。

藺南星笑容更深,一邊同村民們閑聊著,一邊背著竹簍,提著鋤頭,在煦煦的春光,杏花疏雨下,走進自家的幾畝地裏。

一整個冬日藺南星和沐九如都在炕上窩著,百無聊賴的時候,兩人已商議好了開春要種的東西。

畢竟他們家人多力量大,田空著是浪費勞力,吃食全靠買是浪費財力。

於是藺南星尋村長又買了幾畝薄田,讓死士們去打理,種些蔬菜豆子之類的吃食。

而屬於竹裏書齋的三畝田,藺南星也安排得滿滿當當。

此前自家田裏已種了一畝小麥,還有半畝蔬菜,空餘的田他們便打算種上喜歡的東西。

比如揚州特產的芍藥花,花根可以入藥,花期可以賞玩。

又比如各式各樣的藥材,沐九如雖自己不種,但也經常會來田裏晃晃。

藺南星想到沐九如會看著他種下的藥物發芽,成長,開花,收獲,炮制,最後吃進肚裏,小郎君就覺得渾身都是幹勁。

他冬日裏所有的時間都在修身養息,或是和心愛的少爺卿卿我我,日子滋潤得全然不知年月。

如今春暖花開,百廢待興,藺南星也整個人都跟著覆蘇了,和個辛勤的蜜蜂一般,又是陪沐九如去了山裏摘野菜,又是去化凍的溪邊展開夫郎社交,又是進山裏打獵挖筍,又是積極下田種地。

看得沐九如對小郎君良好的精神氣萬分羨慕,也萬分喜愛。

至於藺南星的正經差事——暗訪麽……

嗐。

倒也不是藺南星刻意怠慢,只是年前他和景裕通了兩封書信,給吳王和徐威都上了點模棱兩可的眼藥。

景裕那頭雖按兵不動,未曾走漏藺南星暗訪的風聲,可給皇帝辦事的人,都自有一套不動神色窺探信箋內容的法門。

書信經過那麽多人手的傳遞,徐威和吳王應當早已知曉了藺南星的造訪。

這雪化了,農民出動了,官員和衙役們自然也要忙活起來了。

藺南星近日再去他們的地裏晃悠,那就是自投羅網。

因此藺公公現在放著皇帝給的差事不辦,那可就是堂而皇之的,半點也不心虛。

竹裏書齋的田壟上一半光光禿禿,只生了些野花野草。

還有一半郁郁青青:冬日種下的菘菜已成熟得差不多了,其他蔬菜也都在茁壯生長,冬麥竄得老高,連綿成片,蒼翠欲滴,興許再過個把個月,就會開始抽穗。

藺南星走進空蕩蕩的那片田裏,也不做多歇息,就把背後的竹簍放了下來,裏面全是今天清晨收來的天南星苗子。

種植的方法他已和賣苗的人學了,如今要做的就是趕緊除草翻地,將天南星種進土裏。

附近種田的農民大多都牽了騾子和牛來犁地,不過藺南星並不是正兒八經地裏刨食來的,他需要伺候的田地不大,活也不需要趕著去做,非要去讓畜生犁地,藺南星還嫌被搶了活,讓他少了些養家糊口的體驗。

因此手墾田地,小郎君覺得綽綽有餘,也做得勤勤懇懇。

天南星的苗子長得矮矮小小一根,葉柄最上端發散出一些細長的葉片,和當年沐九如放在他頭上的那片相比起來別無二致,也就是大小上有些不同。

葉柄的另一端是可做藥用的莖塊,塊面上覆蓋著薄薄的泥土,無數細小的根須在土間虬結纏繞,看著就很好成活的樣子。

藺南星將小苗栽進拌了肥的土裏,再填上泥土,輕輕壓實,一棵棵有些蔫頭蔫腦的南星苗便規整地立在了土裏。

這些苗苗只需打點上半年,就能收獲莖塊,屆時自家少爺就能吃上他親手種植,親手炮制的南星了。

藺南星光是想想,心裏都美滋滋的,快能開出滿是蜜糖的花兒來。

而且聽賣苗賣種的藥農說,天南星還會開花!

等到了南星的花期,藺南星就準備去摘一些來給少爺簪上,簡直就像是把自己放在了少爺身上一樣!

藺南星哼著小曲兒,給綠油油的南星們澆上薄水,眼裏目光柔柔的,像是看著另一種形態的,能為沐九如做牛做馬的自己。

小郎君種個田都能種出雀躍滿足的心態來,恨不得自己真能點豆成兵,召喚出一堆嬌小可愛的南星來,幫他家少爺端茶送水,沐浴更衣……

不行!

這不行!

藺南星悚然一驚,萬一少爺更喜歡那些嬌小可愛的南星,那他這個體型超了規制的小廝就成了下堂妻,到時候少爺被一群可愛的南星圍著,把床邊,桌後,浴桶旁,藥爐前,竈頭邊,甚至恭桶邊的位置都占了!

他這個大南星可就要無處容身,失去寵幸了!

即便其他的都只是伺候人的奴婢南星,只有他這麽一個是少爺的夫君南星,可萬一就有個不長眼的狗奴婢,和自己一樣起了邪心……!

藺南星甩甩腦袋,告誡自己:天南星只能是天南星,天南星不能是奴婢南星,少爺的奴婢南星只有他一個人就夠了!

他端正了想法,不再做這些沒頭沒腦的白日夢,專心致志地侍弄田地。

不過一個上午,天南星苗已全部定植。

周邊已有些村民陸陸續續地開始了午休和午飯,田壟離家近的就回家用餐,離家遠的則是在附近的小棚裏一躺,等著家裏人送飯來吃。

農家大多一日兩食,和京城的早晚兩食不同,村人都是早晨、午間吃的飯,方便勞作時有力氣使。

田地一畝連著一畝,能空出來搭棚的地方不多,基本上附近十幾戶人家的棚都是擠在一塊荒地上搭的。

竹裏書齋也在這裏搭了小棚,還不止一個,畢竟死士們是不敢和藺公在一個棚裏休息的。

藺南星收拾起種田的家夥們,擦著熱出的汗水,提著背簍和鋤頭,滿心雀躍地向自家草棚裏走,他的少爺應當已經在那裏等他吃飯了。

——沐九如昨日知道藺南星要開始下田後,就早早地同小相公約好了,午間會來送飯。

這可真是神仙一樣的生活,他在外面勞作,到了午間夫郎和好大兒就會帶著飯來,陪他吃飯,慰問他!

和其他村人一模一樣,而且他的夫郎還比別人的要漂亮,要溫柔,要體貼!

他的兒子還比別人家的娃要漂亮,要活潑,要乖巧!

還有多魚,別人也總覺得是他的兒子,反正也是長得不錯,人也伶俐的!

他簡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郎君。

藺南星美得冒泡,穿過幾畈田地,遠遠地就看到沐九如、藺韶光還有多魚半躺在棚裏,像是睡了。

藺南星心頭一軟,緩緩地、輕輕地走進自家草棚。

眼底的景象更是讓他整個人都軟得都酥了,像是成了一朵綿綿的雲。

他們家的草棚造的時候多費了些功夫,鋪得很精致,不僅在地面上騰空著架高了些許,還搭了一層竹板,又鋪上了平整的草席。

又幹燥,又潔凈。

沐九如此刻就靜靜安睡在草席上,修長的手臂伸開了,懷裏攏著同樣酣睡的藺韶光。

而多魚則是睡在藺韶光的另一邊,肩膀被沐九如松松地搭著。

三人睡得恬靜安寧,身上蓋了件多魚的外衣,而外衣之上,是滿天飛散的梨花,剛好在衣服上鋪了厚厚的一層,像是春日給他們蓋了一床鮮花織就的錦被。

草棚上滿溢的落花零星飄下,正落在沐九如的頸邊,成了水色風領上的一葉蘭舟。

裝了午間飯食的竹籃被擱在了多魚的腰側,竹籃最上方本該蓋著用來聚熱的布頭,如今卻已鋪滿了芬芳撲鼻的梨花,還有三兩朵滑下花丘,飄飄揚揚地泛在了地上。

這哪是來送飯的家人,簡直就是從天而降,小憩在蓬蓽裏的花仙。

難怪附近其他棚裏的村人,連說話聲都壓得輕了。

這般不似凡間的一場春眠,哪怕是田夫野老,也會不忍驚動。

藺南星踏上竹板的腳步雖輕,但礙於竹子的結構,依然發出了一些“吱呀”的動靜,多魚立刻警覺地睜開眼來。

藺南星輕輕道:“噓,再睡吧。”

多魚本也是迷迷蒙蒙著,得了頂頭上峰的允許,就又闔起眼簾睡了過去。

藺南星輕輕一笑,以前他總覺得十二歲的奴婢也年歲不小了,如今看著多魚,卻只覺得還是個孩子。

他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放在鼻尖聞了聞,像是有一點點的汗味,又似乎不太明顯,他猶豫半天,還是給三人都蓋上了。

花瓣在動作間飛散出來了一些,大多數都被藺南星的衣服給掩藏住了。

藺南星在沐九如的身邊坐下,愛戀地撥弄幾下心上人的鬢發,也合衣躺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長手一伸,所有的家人都被他擁進了懷裏。

春光明媚,風傳花信,不過多時,又給暫留此地的天地客們,重新蓋上了芬芳的薄被。



一家四口徹底清醒的時候,附近的草棚都已空空如也了。

村人們忙活著下午的生計,而藺南星他們才剛剛開始遲來的午餐。

藺南星是最早醒的那個,他睜眼之後,看著偏斜的日頭,擔心自家少爺再睡得餓壞肚子,就提前倒騰起了飯食。

竹籃裏的飯菜早已冷卻,但問題倒也不大,草棚裏因為沐九如常來的緣故置了一方小爐,藺南星放入柴火,先是將砂鍋裏的野菜馎饦湯煨熱,隨後又熱了清蒸竹林雞。

肉香隨著溫度的升高,漸漸充盈整片地方,就連不遠處的田裏都能聞到,把那頭做活的村民饞的口水都要落到地上。

睡著的三人也被勾起了饞蟲,在腸鳴聲中紛紛醒了過來。

藺南星帶著他們一起在水缸邊洗了手臉,便悠悠閑閑地吃起飯來。

野菜是前幾日他和沐九如一同進山裏采的,竹雞也是那時他和藺韶光一起抓的。

吃著自己親手弄來的食物,似乎就是會更香一些。

四人說說笑笑,在煙雨江南,落英繽紛的屋檐下,望著梯田錯落,吃著家常便飯。

村民們宛如一個個墨點,星零錯落在田野之上,位置隔得遠了,村人們往來言談都得扯著嗓子呼喊,可江南語軟,便是叫喚都似小調一般,清清越越的。

不知不覺間,四人都已吃得肚皮溜圓。

藺韶光如今正在學著自己吃飯,頓頓都是吃得手上身上滿是油光,多魚拿著手帕任勞任怨地給小祖宗擦手擦衣。

忽然間遠處傳來一聲驚呼,很快田野裏零散的眾人都聚攏起來,圍到了一處。

藺家的小棚離那裏有些遙遠,能只聽見一些話語,大抵是“去喊大夫”、“來人幫幫忙”等……

有村民沿著小路跑向村口,也有人看了看熱鬧又繼續勞作了,沐九如和藺南星對視一眼,藺南星便尋了個附近田裏的村人道:“李阿叔,那邊出了什麽事?”

李阿叔剛剛看完熱鬧回來,聞言便嘆道:“要出人命咯,那齊家的小子今年怕是倒了血黴,剛才摔了一跤,正好鋤頭拉肚子上了,好大一個口子,腸子都露出來了……唉,怕是活不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