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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稚子 他親眼目睹父兄死去,自身淪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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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稚子 他親眼目睹父兄死去,自身淪為了……

回藺家的路程不長不短。

沐九如今日精神還算不錯, 於是夫夫倆便決定舍棄車馬,悠悠閑閑地步行回家,偷得浮生半日閑。

藥箱這種礙手礙腳的雜物, 藺老爺直接放在了馬車上,再讓無關緊要的多魚駕車載回藺宅。

而一身輕松的小郎君,兩手空空的, 荷包鼓鼓的, 與貌美的夫郎並肩前行,慢慢騰騰地攜手歸家。

藺南星只消一低頭, 就能看到沐九如頭頂的帷帽,和檐下飄散的輕紗。

方才他就是在這頂帷帽的遮蔽下, 同夫郎親昵了好一會, 親眼見證了沐九如緩緩綻放出艷麗勾人的傾城之色。

——嫣紅的嘴唇,水亮的眸子,緋紅的眼尾, 還有熾熱香軟的氣息, 全情信賴地包容,都令藺南星色授魂與,滿心柔情。

而現在,紗幔垂落在沐九如清瘦的肩上, 遮去了方才的重重艷色,將沐九如一絲不茍地收攏起來,又恢覆了世家公子的莊和姿儀,雍容雅步。

只是帽檐巨大,時而傾斜向天空,又時而流轉向某處的小攤,暴露了沐九如幅度不大, 卻滿是好奇,探頭探腦的動作。

萬分可愛。



兩人路過西市時,正午剛過不久。

觀刑的百姓已逐漸散開,藺南星和沐九如便轉了進去。

他們今日為了低調出行,穿著的是粗陋的衣衫,此時並肩逆行在人潮中,與任何一對尋常的夫妻別無二致。

若說還有什麽不同,大抵就是他們身邊沒有跟上三兩個孩童。

往來的夫妻、夫夫無不懷裏抱著個小娃娃,身後跟著些大點年歲的孩子,一家人和樂融融、吵吵嚷嚷地逛著。

只看著便是三平二滿,家殷人足的美好氛圍。

古往今來,虞人便有多子多福的祖訓,因此哪怕是夫夫間,也通常會納妾典妻,或是退而求其次,像閹宦一樣,收養些沒血緣關系的孩子來延續香火。

京畿城內的百姓又大多家殷人足,不缺錢養幾個小子。

因此反倒是藺南星和沐九如這樣,不拖家帶口的家庭更為少見。

小夫夫兩人穿行在人群中,與一個個鮮活多彩的家庭擦身而過,路過一排排各有特色的小攤小販。

殺價、挑貨、吆喝、喧鬧之聲不絕於耳。

升鬥小民、販夫騶卒,各有各的忙碌,各有各的陶然。

烤番薯飄香十裏,沐九如路過時,輕輕嘟囔了聲“好香”,藺南星就立刻去買了一只。

不大不小的地瓜冒著滋滋熱氣和粘手的糖水。

藺南星親手剝開,將軟爛橙黃的果肉伸進帽檐裏面,餵自家的夫郎一口口吃下。

甜蜜溫馨的滋味沁滿唇舌,像是個方才兩人接的那些個淺淺的吻。

沐九如瞇著眼睛抿了幾口,就覺得有了幾分飽脹。

他推了推藺南星的黏糊糊的大手,於是這溫軟甘甜的吻,又落進了藺南星的嘴裏,幾下就全吃光了。

藺南星找了處地方洗了手,又跟著沐九如繼續閑逛,很快他們相中了處豆腐攤裏的熱豆花。

兩人買了一碗,倒上醬油,撒上蔥花,站在攤子的後頭,一口口地分食了,再將碗勺還給店家。

路過飲子店時,沐九如自然也沒有空手而歸。

溫熱的香櫞湯灌進葫蘆裏,沐九如喝了幾口,清香酸甜,又遞給藺南星喝。

藺小郎君嘴角都要翹上了天,“咕嘟咕嘟”沒喝兩口,飲子已只剩下半壺。

他怕少爺之後會渴著,連忙打住不再喝了,將葫蘆掛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之後他們又買了好些冬瓜糖、魚兜子、米餅、石鏊餅,分量不多,但都是沐九如想要吃的。

藺南星通通付錢拿下,掛在自己的手上。

一串串小紙包粽子般地墜著,與邊上的葫蘆擠擠挨挨,在小夫妻兩人的身子中間晃晃蕩蕩。

路上有不少像藺南星這樣的郎君,肩上扛著孩子,手裏還提著大包小包,跟著自家的媳婦在市場裏沖鋒陷陣。

藺小郎君看著他們,再同自己比照,忍不住露出了甜蜜輕快的淺笑,疏朗的眉眼顧盼飛揚。

還有些殷實的人家,今日估計是為了觀刑而來的西市湊湊熱鬧,身後跟著一兩個仆從,手裏也提著不少主家的東西。

藺南星見了那些下人,更是同行見同行,本就挺闊的背脊又高挺了幾分,雄姿英發,為他自己一人多用的超絕競爭力而洋洋自得。

這頭的小廝相公四處暗暗攀比,搖頭晃腦,心悅神怡,那頭的夫郎沐九如倒是沒那麽多閑暇心思,滿心都沈浸在了喧鬧的人間盛景,和琳瑯滿目的商品之中。

兩人一路走到市集的最裏面,忽然聽到一陣孩童淒厲的哭聲傳來。

附近的百姓也交頭接耳地議論紛紛。

“喲,這娃娃哭得……”

“終於要把犯人的頭收起來了,之前一直放在地上,怪怵人的。”

“收起來也是掛那桿子上,一樣怵人。”

“那不就高了,看不清了麽!”

“小娃娃可憐的,抱著他爺爺的頭不肯放呢……”

“那些女人也可憐,以後都不知道要去哪裏做奴婢……”

“可憐什麽?他們享福了大半輩子,刮了我們這些百姓多少油水,呸,活該!”

“嘖,這倒也是。”

此處距離西市最中央的刑臺不過百步的距離。

刑行的高臺之上如今已血流成河,濃稠的黑紅色液體滲透石板,順著石壁向下滴落,在臺下都匯成了一片水窪。

十幾具無頭男屍倒在臺上。

幾個官兵站在屍體和人犯中央,手裏都提著三兩個腦袋,在一個一個桶裏撿拾收拾,準備將人犯的頭顱收集起來,以用做懸掛示眾。

觀刑的百姓已散去許多,但仍有不少人留在刑場附近,對依然跪在此地的人犯眷屬評頭論足。

沐九如之前遠遠見到這些人時,他們還都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此刻卻已家破人亡,淒風楚雨。

沐九如不由看向刑臺的方向,孩童稚嫩的嚎哭聲嘶力竭,讓他不由地挪動步伐,向那處走去。

藺南星道:“那裏場面血腥,人多眼雜,小心被沖撞到。”

話雖這麽說,他卻也並未阻攔,只是伸手將周圍的百姓隔開,不讓這些人擠到自家夫郎。

沐九如點了點頭,靠近了藺南星的懷裏,在小相公堅實的從護下繼續向前方靠近。

一直走到能徹底能看清臺上情況的地方,沐九如才停下腳步。

高臺之上遍地血泊。

屍山血海中,秦家女眷們身帶刑枷,跪成一片低聲啜泣,而秦家男子那邊,除了屍體,已只剩三個活著的孩童。

年歲稍大的兩個秦家兒郎看起來有十歲上下,靜默地跪著流淚,雙膝和破損的褲腿全都被血液浸透。

還有另一個男孩,年歲更小……

沐九如心頭突得一顫。

那更小的孩童看起來只有三四歲,渾身都浸透血液,臟汙到幾乎看不清人樣。

他與其他人相隔甚遠,孤零零地嚎啕大哭著,趴跪在地上。

小小的懷裏竟是擁著一個死人的頭顱!

幼嫩的雙手近乎用盡全力地扒著懷中斷軀,將切口處的血肉與濁液擠得四處飛濺,也染得身上、周邊的地上到處都是。

小娃娃對這些汙濁卻是不管不顧,只一個勁地用他滿是鮮血的臉蛋貼著懷裏冰涼灰敗的臉,親密無間地抱著,仿若那人依然還活著一般。

興許這麽小的孩子,本也分不清生與死的差別。

他只是不想與親人分開,僅此而已。

就算大人有罪,孩童又有何辜。

這樣的情景不論是再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會心生幾分動容,沐九如看得也心中難受。

收撿頭顱的官兵對這屠腸決肺的場面早已數見不鮮,就算他們的心裏真還有些惻隱,也不可能不去收拾人犯的屍首。

更別說被抱著的這顆,還是罪首秦世貞的腦袋。

秦首輔生前是豐神俊朗、了無遽容的老頭,死時面容也不見猙獰遺憾,眉眼松松地耷著,若是撇去血汙不看,仿佛只是在午間酣睡一般。

也難怪小娃娃不覺害怕,血淋淋得都要抱在懷裏。

官兵伸手去拉拽秦世貞的發髻,抽了一抽,竟是孩童抱得太緊,一下未能抽出。

小孩的哭聲和尖叫聲瞬間飆升,尖銳到幾乎要刺穿旁人的耳膜。

官兵捂了下耳朵,罵罵咧咧地繼續拉扯秦世貞的腦袋,他一動,小孩就哭得更響,讓官兵也來了火氣,對著孩子踢打了幾下。

女眷那頭見家裏老幺被打,紛紛哀求哭嚎起來,刑臺之上頓時悲鳴四起,黯兮慘悴。

兩個年邁的夫人膝行去了孩童那邊,用身體將小娃護在身下,擋去官兵的拳打腳踢。

小孩哭得更加淒厲,嗓音都劈了叉,嚎叫道:“不要打娘親,別打姥姥……不要帶走爹爹……不要搶走我爹爹……”

臺上一時混亂非常,官兵那頭又來了幾人,將女眷拉開,鞭撻著地面維護秩序。

沐九如看著這人間地獄的情景,不由思緒萬千,心頭酸痛。

他靠近藺南星,輕聲地問道:“這孩子,是秦世貞之子?”

藺南星道:“嗯,那是秦世貞的老來子,家中行四,是秦屹知的親弟弟。”

沐九如又道:“秦屹知我記得是行三,那麽年長的那兩個孩子呢,是秦家的旁支嗎?”

藺南星望了望那兩個靜靜哭泣的男丁,這兩個孩童比起抱著父親的頭顱、被拳腳相加的小娃娃來,像是已經三魂已被嚇去了七魄,又或是對自己的處境認了命。

即便親族被打,他們也只是一動不動地垂首跪著,瑟瑟發抖。

藺南星淡漠地道:“秦家香火旺盛,那兩個是秦大郎和秦二郎的幼子。”

還只是幼子,證明這兩人的兄長,也已死在方才了。

沐九如輕嘆一聲。

夫夫倆說話之間,官兵和秦四郎的沖突越演越烈,小娃娃不知怎的回事,一個翻身滾落到了臺下,重重地一摔。

懷裏的人頭頓時掉了出去,正落到沐九如腳邊。

臺上的官兵緊跟著下了刑臺,其中一人走上前來,提起秦世貞的發髻,擡首時之時,他猛的看到藺督公竟然就在眼前。

小兵連忙想要見禮,藺南星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那人知道督公不想被人察覺身份,就恭順地點了點頭,反身離去。

秦四郎見父親的腦袋落了旁人的手裏,在地上一點點地蠕動起來,被血液浸透的身體在地上拖曳出一道細長蜿蜒的痕跡。

他擡眼望著秦屹知晃晃蕩蕩的頭顱,嗓子早已哭啞,細細地求道:“不要帶走爹爹,還有哥哥……不要帶走……不要留元宵一個人……”

淚水沖淡了稚嫩臉龐上的臟汙,讓秦四郎的五官清晰了些許,也顯得那對哭紅的眼眸尤其清晰明亮。

秦家人都是溫雅風流的長相,那對微微上挑的眼眸,秦屹知有,秦四郎也有。

再配上疏朗的眉目,圓潤細膩的面頰,一眼就能看出秦四郎此前是個千寵萬嬌的小少爺。

可曾經金貴不凡的首輔幼子,如今已成了階下之囚。

他親眼目睹父兄死去,自身淪為了官奴,之後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沐九如看著這個幼童,一時有些怔怔。

再擡眼時,他看到藺南星也在看著地上的孩子。

沐九如忍不住喚道:“南星。”

藺南星回過頭來:“怎麽了?”

沐九如見藺南星神色淡淡,輕輕地出了口氣。

他將攀附在藺南星的臂彎上的手緩緩下移,握上藺南星的手掌,然後再伸出另一只手,雙手合攏,將他的小相公捧在手心裏。

沐九如問道:“他年歲這麽小,之後做了官奴,也要做活嗎?”

藺南星被自己夫郎摸得手心發燙,耳朵發紅,腦袋也不合時宜地有些暈暈乎乎。

他想了想道:“秦四郎這點歲數,做不了什麽事,應當就是去皇莊或是各司的作坊裏做些零碎活。”

沐九如垂了垂眼眸,拉著藺南星的手一起背向刑場,道:“我們走吧……”

藺南星應了一聲,緊緊握著沐九如的手,護著他的夫郎往人群外擠去。

身後秦四郎的哭喊一句接著一句。

“我要和娘親一起……”

“放開我,別把爹爹帶走……”

“我要爹爹,哥哥,我要和爹爹掛在一起……”

“你們怎麽都不要元宵了……?”

那聲音隨著他們遠離刑臺,而越來越輕。

沐九如回望一眼。

男丁跪著的那處空空蕩蕩,秦家的屍身已全被搬走,只剩下三個孩子。

因為輩分的關系,秦四郎獨自在最前方,離他的兩個侄子十分遙遠。

官兵們生怕他再有什麽動靜,將他捆得像個粽子一樣,橫放在血淋淋的地上。

小小的一個人兒,看起來極為孤苦伶仃。

像是滿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秦四郎那雙微挑的眼睛裏,連淚水都留不出了,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呢喃什麽。

可沐九如不知為何,像是讀出了那句無聲的話語。

秦四郎在說:“把我也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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