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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凈身 少年閹人背著包裹,懷揣著用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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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凈身 少年閹人背著包裹,懷揣著用來打……

南星現在半點力氣都沒, 一下就被按住了。

他虛弱且嘶啞地道:“這是哪……?”頓了片刻,他才反應過來,“宋公子?”

宋維謙應了一聲, 但語氣十分不虞,甚至能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響:“那赤腳郎中家的柴房即透風又臟汙,你在那裏睡上兩天, 整個下身都要爛光了!我尋了個人, 一起把你給擡了回來!”

南星疼的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無暇顧及宋維謙的心情, 只是下意識地道:“多謝宋公子。”

少年喘著粗氣,暗暗忍了會痛, 又露出了個討好的笑容, 道:“剩下的那十八兩銀子,還在宋公子這兒吧?那些錢我得拿去宮裏打點……”

他喘息一般地發著氣音:“也不曉得這些錢夠不夠去少爺身邊……”

話語說得斷斷續續,但南星眼裏的光輝卻在黑暗中顯得尤其清澈明亮, 像是已經看到了無限的希望。

宋維謙卻只覺得怒火中燒。

沐九如臨入宮前把南星托付給了他, 讓他代為照拂,幫那小廝辦理贖身,脫賤為良。

如今才過去兩天,他只是一個不註意, 南星竟自作主張地凈了身,成了個半死不活的閹人!

若是沐九如往後知道了此事,他要如何向人交代?

宋維謙又悔又惱,氣得破口大罵道:“那二十兩是九如留給你贖身的!你可真是賤命一條啊!九如給你機會做良民,結果你倒好,從我這裏偷了錢去把自己給搞成了個閹豎,比官奴還不如!”

南星沈默不語, 由著宋維謙喊罵,過了會,他慢吞吞地說道:“宋公子莫氣,南星本就是賤命一條,少爺待我這般好,別說是缺兩個物件,便是要剜眼割肉,趟刀山過火海,我也要追隨少爺進宮……”

六年之前,沐九如買下了他。

從此以後他就是沐九如的奴婢、沐九如的所有物、沐九如的手腳。

他是伴生在少爺邊上的一棵南星,離了沐九如,他就成了孤苦無依的飄萍,無以為家。

沐九如在這六年裏護他佑他,他也絕不會離沐九如而去。

他的根早就緊緊地系在了少爺的身上。

如今不過是失去一些枝葉而已,只要進了宮再見到沐九如,他便又有了紮根之處,風雨飄搖也無所畏懼。

南星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嘶啞地笑道:“我不需要做良民,我這輩子都只做少爺的奴婢。”

宋維謙氣得腦袋突突疼,罵道:“你是不是個傻的!你就算進去了最多也就是個小黃門,運氣不佳只能去洗衣服刷恭桶,怎麽可能見得到堂堂鳳止?”

南星眼裏的光芒暗了暗,又因為疼痛而五官緊繃起來。

宋維謙見他這副吃痛的模樣也不好再罵,他把語氣放緩了些,道:“我雖只是個窮大夫,但九如將你托付給我,那二兩錢我便幫你補上,等你好點了我就帶你去贖身換掉戶籍。”

他想到這人不僅是沐九如托付給他的小廝,也算是個難得的忠仆,好言相勸道:“屆時你成了個良民,就不會被人隨意打殺了,少了那物至多算是殘疾,還不會被征徭役,也算是件好事。”

宋維謙替他做著規劃,循循善誘道:“等你大些,十八九歲時,再娶個妻子收養個孩子,也算是美滿的一生了,不負你家少爺對你的期盼。”

南星兩眼放空,混混沌沌地想:如何才算是美滿的一生?

他活了短短十四年,五歲之前的記憶早就模糊不清;他翻遍所有的回憶,每個關於“美滿”的畫面,都有沐九如的身影。

春日觀花,夏日吃果,秋日賞月,冬日玩雪;分明只有主仆二人,一個淒清的小院,卻日日完滿,時時幸福。

南星更是堅定不移,艱難地伸出手掌,扯住宋維謙的衣擺,懇求道:“宋公子,求求你,把錢給我吧,放我去宮裏,我不要做良人……少爺他身體不好,若沒個妥帖人照料,不知道要受多少的苦……”

宋維謙撇開南星的手,氣道:“那麽大的皇宮,皇帝要什麽沒有,能讓九如過苦日子?”

他忍了忍火氣,長嘆一口氣,勸道:“你且放心,我之後就打算去考太醫署的官位了,九如那裏我自會想辦法看顧,你就聽你家少爺的安排,換掉戶籍,其他的事情不是你一個小廝該操心的。”

“你就算幫我換了良籍……除非你日日綁著我,但凡我有一絲機會都要進宮去找少爺!”南星咬著牙齒,再次拽上宋維謙背後衣料,死死握住,“少爺不論在哪裏,我都要跟去!”

宋維謙為之氣絕,道:“南星,你這廝莫再胡鬧了!你以為宮裏是什麽好地方?萬一你見不著九如就死在了那吃人的地裏,你少爺會怎麽想,他不還得傷心難過!”

南星沈默片刻,幽幽開口,道:“我要是死了,少爺也不會知道的,皇宮就是個只進不出的地方。”

他的氣息虛浮,語調卻極為堅定,甚至還帶了些難言的笑意,他緩緩地道:“沒人告訴少爺,少爺自然什麽都不知道……”

他直直盯住宋維謙,像是盯住獵物的狼,眼裏閃著淬亮的光芒:“宋公子,把錢給我。”

宋維謙的腮幫子被氣得不斷抽動。

南星不論怎麽勸都是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宋維謙一時氣惱到了極致,握緊拳頭用力砸向床板洩憤。

“哐”得一聲。

南星隨之忍不住痛呼一下,想來是被震到了傷處。

宋維謙痛苦地一拍腦門,強行冷靜了下來,想起身幫南星檢查傷口,又被南星拽住了後背。

宋大夫氣得幾乎要吐血,胡亂罵道:“松手,我給你看傷口,你這下半身還要不要了?失血過多也是死路一條,更別想見什麽九如了,直接見閻王去!”

南星半點也沒被嚇退,纖長的五指紋絲不動,緊緊攥著宋維謙的衣服,顫不成聲道:“錢,給我。”

宋維謙額頭上的青筋都快破體而出,賭氣地道:“給你!給你行了吧!真是個祖宗!”

他從懷裏扔出一串錢,“哐”得甩在床頭:“這是我找到你時,你衣服裏的半貫錢。剩下的十八兩等你好了我就給你,一毫一厘都不會少!”

南星側頭望了望枕邊銅錢,蒼白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森森的牙齒,他把手指慢慢松開,道:“多謝宋公子。”

宋維謙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摸黑走到屋子中間,掌了盞燈回來。

他把燈火架在床尾,然後寒著臉檢查南星的傷口。

——切處裂開了點,滲出幾縷鮮紅的血。

宋維謙長舒一口氣,去屋外打了盆熱水進來,洗凈雙手,點評道:“那郎中的外科功夫還算可以……你就是花十兩銀子去繭房也就這個刀口了……”

他到燭火旁邊,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眶,拿了塊布頭給南星處理傷口,忍不住哽咽道:“你這賤東西,一個沒看住就去凈了身,我要怎麽去和九如交代?”

南星痛得意識有些模糊,汗水淌過他幹裂的嘴唇,和勉強勾起的嘴角。

南星道:“少爺心善,罵兩句也就過去了。”

“你們主仆倆,一個個都不省心……真是欠了你們的。”

宋維謙罵罵咧咧個不停,心裏也十分的不好受。

他想到心上人已進宮成了皇妃,又想到沐九如交給他的唯一一件事,他也沒能辦好。

宋維謙幾乎又想大醉一場,大哭一場……但在一個小廝面前,他卻不能如此失態。

宋維謙穩了穩心神,手上沾了藥粉,提醒道:“有些痛,你忍著點。”

話音剛落,炸裂般的疼痛從南星的身下傳來。

隨後劇痛一波強烈過一波,像是沒有止境一般。

南星咬著嘴唇,發出無聲嘶喊,眼角不斷有淚水溢出。

他以為他會直接被痛昏過去,就像凈身時那般。

可他並沒有,他在黑暗和劇痛中,好像飄了起來。

變得又輕又暖。

他穿過了無盡的黑暗,飄過長街巷陌,越過宮門。

見到了穿著鳳止盛裝的沐九如。

-

一個月後。

秀水巷,宋宅門前。

宋維謙站在宅門內,摸出一包銀錢,握在手裏,問道:“這就去了?不再養一陣子傷?”

南星站在宅院外,身上背著個小小的包裹,搖了搖頭道:“錯過這次宮招,還得再等一季,我要早點去找少爺。”

他整個人瘦了不少,腰桿被粗布腰帶束著,都只有細細一握,仿佛些微風雨就能把他輕易折斷;面色也是極其蒼白,臉頰凹陷。

原本透亮的鳳眸黯淡了許多,明珠蒙塵一般,看著灰撲撲的。

宋維謙點點頭,將銀錢遞交出去,揮揮手道:“去吧,若我考進了太醫署再和你聯絡。”

南星將錢收好,回道:“宋公子,我入了宮門就是宦官,聽說也不方便與太醫、官員交往過密。”他垂下眼簾,輕聲道,“若有機會,我再與宋公子聯絡。”

宋維謙長嘆一聲,道:“也是,你進宮去只是個品外火者,而我考進太醫署也就是個小小醫員……”都是前途未蔔,也不知何時能熬出頭,指不定還得靠沐九如照拂。

南星後退了一步,將包裹放下,跪倒在地,重重地扣了個頭,感激道:“多謝宋公子這一個月的照顧,祝宋公子今後前程似錦。”

宋維謙受了一禮,道:“起來吧。”

南星支著雙腿緩緩起身,額頭上冒出一些細汗,向宋維謙道別:“宋公子,告辭,還望再會。”

宋維謙道:“再會……”他望著面前的少年,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喚出這個名字,“南星。”

南星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少年氣的微笑。

這是他近一個月來,第一次不帶陰霾地綻露笑顏。

他輕笑著說道:“我去尋少爺啦。”

少年閹人背著包裹,懷揣著用來打點的銀兩,一瘸一拐地扶著墻壁走出巷子。

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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