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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問答 景裕喜歡看到風清月明的師長卑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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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問答 景裕喜歡看到風清月明的師長卑躬……

宮殿寬敞, 無人言語時針落可聞,偶有燭火爆花“嗶啵”一聲,或是龍涎香“簌簌”燃燒的暗響。

藺南星俯身, 將高大的身軀彎成三人中最矮的那個。

藺大伴畢恭畢敬地答道:“回陛下,奴婢愚見,安帝不及陛下勤勉, 在位期間不思朝政, 朝歌暮弦;而藺老公善洞聖心,思安帝所思, 為安帝求安,投安帝所好, 自然能得安帝所信, 願意任其為天子耳目。”

景裕指尖輕點桌子,沈思道:“對,藺廣是安帝的奴婢……”

藺南星不打擾皇帝思考, 靜靜地從身後小爐上取過水壺, 給景裕的空杯裏倒上茶湯。

景裕想明白了,勾唇一笑,道:“但伴伴是朕的奴婢,東廠提督之位還是得伴伴來做朕才放心。”

藺南星眼簾低垂, 表情肅靜,背過身去將茶壺放下。

“陛下。”秦屹知溫柔清潤的聲線款款響起,他語氣低緩,娓娓勸道:“不患寡而患不勻,藺大伴已位高權重,陛下若是偏聽偏寵,任犬馬壯勢, 怕是往後民間只知藺家,不知天子,恐生禍端。”

“嗯?還有這事?”景裕眨眨眼睛,抿了口藺南星沏的茶,笑道,“朕可是聽藺多福說了,當今文人只知秦閣老,不知天子……”

他放下茶杯,支著頤望向秦屹知,眼眸透亮,滿是勤學好問之色:“先生可否告知朕,內閣總想讓朕廢除司禮監,是因為害怕朕偏聽偏寵,還是希望朕偏聽偏寵呢?”

秦屹知的後頸滲出細汗,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景裕勤政好學,尊師重道,性子粘人,像是副極好控制的模樣,卻冷不丁得會語出驚人。

俊雅的帝師微微躬身,謙卑地道:“陛下福慧雙修、閎識孤懷,微臣不敢左右聖意,陛下洞若觀火,自是心有聖裁。”

景裕看著秦屹知的頭頂,又抿了口水,緩緩飲下。

他眼裏沁出深深的笑意,久久不言。

景裕喜歡這個視角,喜歡看到風清月明的師長卑躬屈膝,喜歡看到秦屹知緊張時後頸溢出的冷汗。

他也喜歡藺南星和秦屹知都緊著他,看著他,臣服於他。

這才是真正的黃袍加身,九五之尊,再無人敢對他不知痛癢,不置一詞。

景裕越發喜歡做這皇帝了,吃好喝好,被追著哄著騎射學習,還有數之不盡的宦官逗他玩樂。

過了會,景裕擺了擺手,笑道:“上午的學業便到此為止罷,朕也乏了。”

天子提議道:“先生,藺多福說南夷進貢了一些奇花異草,都是這個時令沒有的,先生便同朕賞會兒花,一道歇息歇息吧。”

秦屹知起身,輕出一口氣,溫潤地應道:“是,陛下。”

景裕道:“藺南星,去傳人把花都搬來。”

藺南星應聲去殿外吩咐傳話。

不多時百來個宦官便捧著花卉與花架,整齊地排著長隊進入殿內。

今日值班的藺多福指揮著眾人擺放花盆,藺南星回到景裕身邊隨侍在側。

六七十款各個季節的植株錯落有致地擺在花架上,暖花用的熏爐幾步一只;宮燈高懸低放,燭火輝煌,將百花映照得窈窕艷麗。

不過一盞茶的時光,小小的賞花宴便布置完成了。

宮人們目不斜視地出了殿外,景裕招呼秦屹知一聲,就離開書案,慢慢悠悠地下了臺階,賞起花來。

秦屹知作為士族子弟,自是愛花懂花,寫花繪花,因此賞得極慢;景裕卻是不懂這些,走馬觀花地隨意看著,很快便帶著藺大伴把秦屹知落在了後頭。

少年天子閑庭信步地走在群芳之中,他突然回頭,向藺南星走近一步,動了動鼻子,道:“伴伴,你今日身上似乎沒什麽香氣?”

他皺著眉頭想再靠近些,又望了眼秦屹知,後退開來,思忖著道:“難道是先生太香了,把你身上的味道蓋住了?”

藺南星從安帝入陵之後便再沒刻意地熏香過,身上還剩的些微香味,也是衣服在香房裏熏完後染上的。

再過二十幾日,他便再沒一件熏過香的衣服了。

之後若是回了藺宅,他便能直接去見沐九如,不必再勞動沐浴,空耗時間。

有此改變,全得益於景裕受了帝師的“教誨”,不再似往日那般靠他極近,更不會一言不合便撲進他的懷裏。

如今哪怕是晚上守夜,景裕也離得他極遠。

更何況秦屹知現在已經搬進了宮裏居住,景裕得了新人果然忘了舊人,時常跑去和秦屹知同住。

有秦屹知那爭寵的能人在,藺大伴就連守夜都離景裕好幾尺遠,秦侍郎那身清清冶冶的諂媚功夫,不做宦官都叫人覺得可惜。

總之也是好事,如今的藺大伴已停止熏香了十幾日,景裕才剛剛感覺出了端倪。

但看那模樣,似乎也是不太在意的。

藺南星不動聲色地道:“奴婢是腌臜之人,不敢與秦侍郎這般的風流才子相提並論。”

“哦……”景裕隨口應了,折返回去,走向秦屹知,問道:“先生薰的是哪種香,回頭告訴藺多福,朕讓宮人調配一些給先生送去。”

秦屹知站在幾株白色的蘭花中間,儀態端莊地作揖:“多謝陛下厚愛,臣銘感五內。”

燈火似月,人面如春。

景裕望著長身玉立、芝蘭玉樹的先生,眸子裏星月輝映。

他殷切地說道:“君子佩蘭,幽幽其芳,先生,這些蘭花你全都帶回去吧,就放先生的寢殿內。”

秦屹知回望四周,蘭花共有二十來盆,著實是龍恩浩蕩,簡在帝心了。

他眸光微動,婉婉有儀地再次作揖:“微臣多謝陛下。”

景裕揚眉而笑。

他招了招手,把藺南星喚到跟前,道:“伴伴也選一盆花帶走吧,南夷願與大虞停戰,簽訂盟約,年年向我朝進貢財物,伴伴居功甚偉。”

他垂眸看著藺南星的眉眼,淡淡道:“挑一盆喜歡的拿去。”

藺南星面露感懷,深深作揖,幾乎要俯到地上:“奴婢謝陛下賞賜。”

景裕粲然一笑,揮了揮手:“伴伴去選花兒吧,再去找藺多福把蘭花都搬到先生的宮裏。”

-

林太監第。

酉時初至,丹霞餘照,露澄晚清。

藺南星身披霞光,手捧艷紅牡丹,從東院側屋走出,前往沐九如所在的主屋。

牡丹的花期在春末,花兒離了皇宮暖閣,哪怕一路快馬帶回,都凍得有些發蔫,花瓣全都軟趴趴地耷拉著。

虞人愛花,沐九如也是人間的憐花客,尤愛花序極大,盎然盛放,艷麗非常的品種。

藺南星在禦書房裏毫不猶豫地選定了這株牡丹——

不是什麽名貴的品類,只是展幅極大,幾乎有他兩掌之合;在凜然的寒風中依舊花氣襲人、紅艷裊煙,似含無邊春光。

藺南星護著花兒,推開主屋門扉,內裏的空氣焱焱如夏。

他褪下外袍掛到一邊,嘴邊含笑,擺弄了幾下手中芳菲,將萎靡的花瓣舒展開來。

藺南星想象著主子對此愛不忍釋的模樣,腳步輕快地往裏間走去。

屋門輕啟。

藺南星踏過門檻,忽然聽見一些細細的嘔聲。

不遠處地沐九如坐在床上,彎著腰不停地反胃嘔吐。

臉色蒼白如玉,唇頰卻艷紅似火,米白色的穢物潮湧般噴出,淅淅瀝瀝落入盂中。

多魚面色焦急,手持水盂,吃力地扶著床上地貴人。

藺南星心頭一突,飛快合上門扉,花盆隨處一放。

他奔到床邊接替多魚,大手撐住沐九如身體,水盂也拿到了自己手裏,攬著主子削薄的脊背,輕輕拍撫。

沐九如吐得暈頭轉向,身子癱軟,幾乎直不起腰來。

突然換了個人扶他,沐九如也無暇他顧,只來得及給藺南星一個眼神,以做見禮,便又繼續反胃起來。

紊亂的呼吸聲與艱難的嘔吐聲久久回蕩。

好一會,沐九如才開始吐出清水,又過了會,慢慢地止住了嘔吐。

多魚已去叫了府醫,藺南星皺著眉頭看向手中的水盂,稍微晃蕩了一下。

只見裏面全是些白花花的清粥小菜,並上一些黃黃綠綠的糕點殘渣;沒什麽油膩難克化的食物,但分量卻是不少,幾乎要把器皿填滿。

藺南星從水盂中收回目光,垂下腦袋看著懷裏的沐九如,輕聲問道:“少爺,好些了麽?還要吐麽?”

沐九如難受地喘著氣,面頰因嘔吐缺氧而一片緋紅。

他偎在藺南星的手臂上,柳眉緊蹙,虛弱地搖了搖頭。

藺南星放下水盂,從床頭拿了茶杯來,遞到沐九如面前,道:“少爺,要喝些水嗎,或是就漱個口?”

沐九如的臉上細汗如雨,身體脫力地顫抖著,他深深呼吸了幾口,這才有餘力點頭飲水。

藺南星立刻把水杯遞到沐九如嘴邊,沐九如便就著南星的大手,慢慢地漱口飲水。

適逢府醫入內,搭了沐九如的脈,觀察了穢物;只說病患積弱已久,腸胃無力,留了些輔助消化的藥物,讓沐九如好生休息便出了屋子。

診治途中,屋內已被多魚收拾整潔,水盂被端走,熱茶新沏,地上被擦洗一新。

沐九如的衣物和身體也被重新打點整潔,臥回了床頭。

秀美的臉上沒了黏膩的汗水,衣著清爽幹凈,只是孱弱的身體還有些微顫,但已不似藺南星進屋時剛才那般狼狽了。

藺公餵沐九如吃下藥丸,遞了水到主子嘴邊,他手上伺候著,嘴裏問道:“多魚,少爺今日用了多少早飯?”

沐九如今次吐得天昏地暗,還被藺公直接抓了包,多魚自知難逃此劫。

他繃著個小臉,嘴角的酒窩都消失不見了,低頭恭敬地回道:“公子今日早晨用了兩碗白粥,三塊糕點,前頭還喝了碗羊乳,並一碗燕窩。”

藺南星每聽見一樣東西,眉頭便收緊一分。

其實沐九如近些日子的胃口總是不錯,一餐能吃下兩碗粥食,但今日這量也著實太多了些。

他把沐九如喝完的水杯交給多魚,拿出繡帕,輕柔地給沐九如擦嘴,印去紅唇上的水痕。

擦拭完畢,他收了手帕,冷冷地提點多魚:“往後少爺的飯食你莫打太多,少量多次,少爺吃不下你便吃……”他略作停頓,“你便勤快些倒了,別讓少爺吃得撐著肚子。”

多魚張了張嘴,想替自己開解一二。

但轉念一想,他如果揭了主子乙的老底給主子甲,主子甲講不定還要覺得他是個吃裏扒外的奴婢。

小多魚臉色變換,最後捏著鼻子認了,委委屈屈地道:“是,藺公。”

沐九如看著兩人,搭了下藺南星的手臂,輕輕說道:“不怪多魚,這都是我自己想要吃的。”

藺南星一怔,又想起了剛才看過的水盂。

幾乎滿滿的一盆,便是從前在沐宅的時候,沐九如也從來沒有這麽能吃過。

少爺這是在冷宮裏餓出心病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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