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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萬福 他扶著他的少爺,他的郎君,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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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萬福 他扶著他的少爺,他的郎君,回到……

沐九如抖著虛弱的身子, 穿著素白的單衣單褲,踉踉蹌蹌地走進人群之中。

下人們自發散開一條道路。

沐少爺踢拉著半穿的鞋子,艱難地喘著氣, 走到南星身邊。

“起來。”他支著自己的雙腿,俯視被其他下人按壓著的自家小廝:“南星,起來。”

壓著南星的人有些楞怔, 原本靜靜等死的小廝突然用力掙紮起來, 力大無窮地揮開壓制著他的府丁,一躍而起, 走到沐九如的身邊。

南星牢牢地攙扶住自家少爺,喚道:“少爺。”

沐九如淡淡一笑, 瞇著眼睛看向四周, 纖弱的身子搖搖晃晃。

沐老爺擠開人群,走了過來:“九如,你怎麽出來了!你快回去躺好!這刁奴照看不利, 你前幾日才剛剛大病初愈, 他竟又讓你病得這般厲害,還欺辱於你讓你摔傷,你莫要替他開解,杖責十來下, 大懲小戒總是需要的。”

沐九如皺著眉頭,緩緩望向沐老爺,那人雖是他的父親,這般看來,卻好像又十分陌生。

他緊握住南星的小手,支著身子,挺直脊背回道:“父親, 我的下人,理應我自己打罵。”

他撫了撫南星的發頂,輕聲道:“南星,你先回去吧。”

南星看著瑟瑟發抖的沐九如,咬了咬牙,推開人群直直往小屋奔去。

身後隱約還能聽見沐老爺的叫罵聲:“你還把不把為父放在眼裏?我幫你懲戒下人,你就這樣忤逆我?還有這刁奴,他就扔下你在這兒了?你到底怎麽選的小廝?”

南星捂住耳朵,更加快地沖了回去。

府醫還在屋內,他也沒有閑暇問好,從衣架上扯了一件外袍,抱在懷裏就奪門而出。

衣物上的藥味淒苦濃郁,盈了他的滿懷。

南星滿腦子都是:跑快點,再跑快點,別叫世界上最好的少爺凍得更病了……

他跑回去時,望見他家少爺坐在他剛才躺的板凳上,身姿雲亭,不卑不亢地道:“南星幫我叫了府醫,卻要受到責罰。之前那些刁奴瞞病不報,倒在兒子院裏待了整整兩年。父親,兒子受累受苦時您不聞不問,現在也莫要插手我小院裏的事情。”

沐老爺臉色忽白忽紅,像是被沐九如說得難堪,又像是慍怒不已。

南星飛快地跑著,他本就因為高強度的運動而心跳劇烈,如今那處更是心若擂鼓,不住地跳動著、湧動著,像是要躍出胸膛。

他沖入人群,沖到少爺的身邊,展開手中衣袍,掛上沐九如的削肩,緊緊攏好:“少爺,快披上,仔細凍著。”

沐九如寒霜一般緊繃的面容,忽的柔了下來。

他雙手摟緊了衣袍,也摟緊了自己,輕輕地對沐老爺說:“父親,左右府醫說了,兒子活不到及冠,父親便由著兒子再任性幾年吧。”

南星一楞,心想:及冠,及冠是多少歲?二十還是更多……

可少爺如今已經十六了,只能再活這麽些日子了嗎?

沐老爺聞及此言,心也軟了下來,他抹了把臉,揮揮手道:“都是造了什麽孽……九如,你們……下去吧。”

沐九如垂眸,眼睫輕顫,躬身行禮:“是,兒子告退。”

隨後南星支著沐九如站了起來。

他扶著他的少爺,他的郎君,越過炎炎夏日,越過人影幢幢,相依相靠地往回走去。

一步兩步,一腳兩腳。

回到淒清的小院。

回到沐九如和南星的歸處去。

-

南星扶著沐九如躺到床上,連忙跑去關好門扉、窗戶,生怕透了一絲風進來,讓他家少爺病得更重。

府醫熟門熟路地繼續診治,前面沐九如被紮針到一半,自己拔了針就往屋外跑,如今身上好些針眼都泛起了烏青。

府醫望著沐九如,胡須下的嘴唇動了動,還是什麽都沒說,沈默著給沐九如繼續施針。

沐九如坐在床上,衣衫半褪,露出線條柔軟的身軀。

府醫紮下一針,他便眉頭微蹙,有時也會輕輕地咬著唇瓣,看起來很不好受。

等收針時,沐九如發了一身的汗,全身上下妖異的飛紅都消散了;南星拿著帕子給沐九如擦身,有些針眼還滲出一絲血來,看得南星小小的心臟一顫一顫,很是心疼。

府醫輕嘆一口氣,囑咐道:“大少爺,之後好好歇息,莫再憂思勞神。”

沐九如垂首聽著,輕輕地道:“……先生,多謝。”

府醫擺擺手,將銀針清潔後插入針籃,拱手道:“小人告退。”

南星說道:“宋大夫,稍等。”他規規矩矩的行了一禮,“能否告訴小的,之後看顧少爺有哪些需要註意的地方?”

府醫露出個溫和的笑容,捋著胡須道:“你倒是個細心的小廝,來,我說與你聽……”

南星連連道謝,仔仔細細聽了一通。

他生怕自己記不住,還尋了炭筆和紙張記了下來;雖有好多字他寫不來,但尋個類似的字替代上,自己能看懂也足夠了。

等到府醫走時,天色已經全黑。

南星走回床邊,嘴裏叨叨念念著註意事項。

可他一看到躺在床上、虛弱無力的沐少爺,就又什麽話都說不出了,只會楞楞地站著,呆呆地望著孱弱扶病的沐九如。

沐九如雙眼微瞇,遠遠望向南星,他招了招手,柔聲笑道:“少爺……沒讓別人欺辱你吧?”

南星乖順地趴在沐九如面前,眼眶紅了一圈,悶悶地道:“嗯。”

沐九如笑了兩聲,摸了把南星的臉蛋。

小南星近幾日吃得好,便長了些肉,面頰摸起來軟乎乎一片,手感很是不錯。

沐九如輕輕扯了下指尖的柔軟,笑瞇瞇地道:“說好的,我會庇護你,絕不讓其他人越過我欺辱你。”他瑩亮的墨瞳微微瞇起,“往後我還要多勞南星殷勤照顧,你也……莫要背叛我。”

南星突然想起了,前面一片混亂的時候,那些下人說的話來。

貪了月例……瞞病不抱……身子給病掏空了……把少爺關住……

南星心痛得幾乎難以呼吸,眼淚決堤而出,保證道:“我,南星,南星絕不會背叛少爺……南星永遠是少爺的人……”

沐九如嚇了一跳,驚訝地道:“怎麽哭了?”他“嘶”了一聲,為難地道,“剛帶回來時可不知道你是個小哭貓呀,怎的前頭被那些人架著要打棍子的時候,也沒見你哭?”

南星心頭難過得緊,仿佛這八年來還從沒這麽難受過,胸口又痛又絞,好像馬上就要死了。

他把頭埋在床邊,嗚咽道:“少爺,本就是我犯了錯,是我沒把少爺照顧好……讓少爺受了涼,還把少爺摔著了……南星該挨罰的……少爺,少爺……嗚嗚嗚……”

南星一言不合哭的更兇了,這下沐九如更加覺得棘手。

他連忙哄道:“別哭,別哭,你家少爺就是這麽個破身體,就是吃好喝好,也是三天兩頭地生病,磕了碰了也沒辦法,你這麽小的個子,要搬動少爺我這麽大個塊頭本就很困難,怪不著咱們南星啊……”

他伸手托起南星的下巴,胡亂地抹去那些金豆豆,絞盡腦汁地寬慰哭成淚人的小廝:“況且吃風著涼這事,也是看運氣的,有時吹個風,吃個冰也不會怎麽樣,有時就是聞個花香都能犯了氣病,你總不能再不讓我吹風了吧?”

南星咬咬牙,痛定思痛,倔強道:“往後再不讓少爺吹風了,也不給聞花香,什麽都不能讓少爺病了。”

沐九如忍俊不禁,哈哈笑了聲,卻因實在太過虛弱,只能發出些柔柔的氣音,但依然笑得前仰後合:“你這小廝還挺霸道,把少爺管得這麽緊……噗噗,那還是去拜拜來的有用點,反正也活不過二十,要能無病無災活上四年那得撞了什麽大運啊……”

南星腦中“轟”得一聲,放聲痛哭起來,失怙失恃一般得委屈害怕,再也收不住淚水。

沐九如訕訕閉了嘴,尷尬地摸摸鼻子。

他常年住在小院裏,實在沒怎麽接觸過孩子……也不知道怎麽哄娃娃才好。

怎麽越勸還哭的越厲害了呢?

他給南星擦眼淚的手也收了回來,尷尬地握成拳頭,閉著眼睛裝死。

南星嗚嗚哭了一通,忽然發現他家少爺沒了動靜,又擔心地睜開眼來。

沐九如人還清醒著,沒有昏睡,但是被子也沒蓋,就身著單衣,四仰八叉地躺著。

南星給嚇的眼淚也沒了,立馬伸長胳膊給沐九如掖被子。

把沐九如裹嚴實以後,他又看到主子的額頭上冷汗涔涔,便勤快地扯了帕子給主子擦汗。

眼裏還是兩行清淚止不住地落,手上動作卻不停,邊哭著還要幹活。

沐九如睜開眼,看見的便是個抽抽搭搭伺候自己的小家夥。

他心裏又是柔軟又覺得好笑非常,扯著南星放在他臉上的小手,把人拉到床邊坐好,柔聲安慰:“別怕,別怕,小南星,少爺會好好活著,會長長久久地活著。”

他眼珠子一轉,故作神秘地問:“知道少爺為什麽叫九如嗎?”

南星被沐九如溫溫柔柔地哄了哄,心頭的委屈又蔓了上來,眼淚滴滴答答掉得更多。

他用力搖了搖頭,哭道:“南星沒用,南星不知道。”

沐九如齜了齜牙,連忙從南星手上搶過帕子,往那小小的臉蛋上用力擦著,哄道:“這詞也不算常見,哪是你沒用?”

“我這名字取自天保九如,如日,如月,如山,如松,福壽綿長……上天會賜福給你家少爺的,所以……”他輕輕一笑,用力抹了抹南星的眼眶,溫聲道,”小南星叫我一聲九如,少爺就會多一分福澤,便能活過二十了。”

九如,天保九如,多好的名字。

明明少爺有這麽好的名字,卻為什麽要被丟在這個小院裏,遭受下人的欺辱,常年纏綿病榻……?

南星的臉上一片痛,心裏也一片痛,渾身上下都是痛的,癟著嘴哭得更加厲害。

沐九如長嘆一聲,賣力地擦著南星的眼淚,哄道:“好南星,叫聲九如這麽難?怎麽哭得更厲害了?”

南星低聲哭泣:“……少爺,南星是罪奴,是奴婢,不能直呼貴人的名字。”

沐九如輕笑幾聲,拿開了帕子,見南星整張臉居然都紅得不行,有兩處地方還被他擦出了血點子。

他“嘶”了一聲,又把布蓋回去,眼神亂飛地道:“咳咳,這裏就我們兩個人,小南星可以私下偷偷地叫……”

南星淚濕重衫,眼淚把帕子都打透了,也沾濕了沐九如的指尖。

沐少爺長嘆一聲,直接扔掉了那塊帕子,牢牢捧住南星的臉蛋,哄道:“好了好了,那就不叫,不叫了啊,少爺再教南星一個招福納吉的小招式怎麽樣?”

南星睜著越來越紅的小眼睛,眼眸水汪汪地問:“會讓少爺長壽嗎?”

沐九如點點頭,信誓旦旦:“當然!南星照著做,少爺就能活到四十,五十,四百五百!”

南星毫不懷疑,只覺得沐九如就算活到四千,五千歲都還太短了。

他連忙點點頭,向他家少爺請教:“求少爺教教南星!”

沐九如見這淚人兒不哭了,總算松了口氣,悠悠教了起來:“這是前朝百姓的一種打招呼方式,比起普通作揖,他們更愛用叉手禮,便是這般……”

沐九如伸出手要擺動作,南星這才發現他家少爺居然又沒又好好蓋著被子!

機敏的小廝眼疾手地拉住主子雙手,往被子裏塞好,密不透風地掖實被角。

沐九如一噎,只好無奈地改為口述。

南星照著沐九如的話語做著,雙手握拳,其中一個手露出個大拇指,他問道:“是這樣嗎,少爺?”

“對,真機伶。”沐九如誇他,“這有心誠專一的意思,他們見了面就叉手作揖,口道‘萬福’……”

沐九如望著南星,慢慢地道:“想必前朝的人長壽,是因為有人為他們日日祈福吧……”

“萬福……”南星喃喃著,將手插在胸前,道:“少爺……萬福!”

沐九如勾起唇角,應道:“萬福,小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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