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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逢君 跟我回去吧,有我一頓飯,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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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逢君 跟我回去吧,有我一頓飯,就不會……

貴人問完了他邊上人的話, 終於問到了他。

那嗓音低低啞啞,柔軟非常。

“最矮的小子,你今年幾歲?”

他低著頭, 仔細咽幹凈嘴裏唾沫,字正腔圓地道:“八歲。”

“哦?”貴人發出個意味不明的聲音,“那個頭不小了, 都會些什麽?”

他緊張得手裏出了一把汗, 抿著嘴想了好一會,才慢慢地把他會說的、能說的、最漂亮的話說了出來:“貴人……讓我做什麽都行, 端茶送水,溫枕扇席, 或者殺人放火, 擋槍擋刀,我絕對不會違逆……”

“說話條理清晰,詞藻也挺豐富, 真不錯。”貴人輕笑著誇了一句, 又問:“那你做小廝,可有什麽避諱和要求?”

這位貴人極為和善,這問題也問了前頭的幾個官奴。

照理來說,奴婢的一切都是主子的, 哪怕發了月例都能被主子全都沒收。

向來都是主子單方面給奴婢賞賜,挑揀奴婢的,從沒有奴婢也能提要求的事。

其他官奴都搖著手,說自己沒有要求和避諱。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貴人,腳底攆著地板,小聲道:“……吃飽飯。”

官奴們響起了吸氣聲,就連管事都眼神不善地望了過來;想來若是貴人選不中他, 之後管事少不了要對他一頓打罵,以教訓他不懂規矩,不知禮數。

貴人倒是沒有惱怒,只是又念叨了一遍:“吃飽飯麽?”見沒人反駁,便又笑著問他:“只要吃飽飯就行了?”

他一楞,心頭突然砰砰直跳,眼睛看了看管事,又看向貴人,最後用力抓住了四處破洞的褲腿,破釜沈舟地道:“如果我成了貴人的小廝,貴人……可不可以別讓其他人欺辱我……”

管事的臉上烏雲密布,貴人也沈默了下來,不言不語。

他胸口一緊,後悔萬分,想要收回那些自擡身價的要求,以免貴人以為他有什麽少爺病、嬌貴無用,而厭棄了他。

他的嘴剛剛張開,貴人的聲音又響起了,沈穩輕柔卻字句有力。

貴人道:“這是自然,你若做了我的小廝,我自當庇護你,也不會叫其他人欺辱你。”

他小小的心臟跳得更響,耳邊全是不知從何而來的汩汩轟鳴之聲。

他連自己開了口,說了話都不知道,那聲音好像是從天邊發出來的,又好像是拼盡全力抓住了什麽之後,發出的嘶叫。

他的聲音細細的,卻極為堅定:“貴人……貴人若是將來厭煩我,便把我杖斃、打殺了……我會忠於貴人,只做貴人的小廝。”

其他官奴紛紛望了過來,張目結舌,心裏想著:這家夥平日不聲不響,連飯也搶不過人,卻為了爭奪貴人的寵信,連這般不要命的話都敢說出來!

貴人噗噗笑了幾聲,顯然是被他逗樂了:“你這小不點,好生有趣。倒也不必這般忠誠,聽著叫人有些害怕了……”他聳著肩又笑了幾聲,聲音更柔,“再擡起臉來,讓我仔細看看。”

他緩緩將臉擡起,心跳不停,面頰滾燙。

他不知貴人有沒有看向自己,也不敢去窺探貴人的目光。

“吱呀”一聲,貴人從輪椅上站了起來,走到他的身前,那股好聞的花香盈滿了他的鼻尖,將臟汙的他整個包裹起來。

他瑟縮地弓起背,害怕自己一身塵土和汙濁熏到貴人,卻突然感到頭上被輕輕一撫。

貴人伸出白玉一般的掌心,摸在他的頭上,溫柔地說道:“跟我回去吧,有我一頓飯,就不會餓著你一頓。”

他下意識地挺直背脊拱了拱貴人的手心,又連忙縮起脖子不敢再逾矩。

他高興得幾乎要發瘋,眼睛和鼻尖都酸酸脹脹,紅了一片。

分明他已經有好久沒哭過了,可貴人只是摸了摸他的頭,他就忍不住想要哭泣。

他不想在將來的主子面前丟臉,緊緊咬著牙關,故作沈穩地點了點頭。

貴人發出一聲悅耳的輕笑,重新坐到了輪椅上。

管事帶走了其他的官奴,給他帶了碗米飯,眼神不虞地盯著他,似乎在勸告他以後莫要再行事無禮。

他接過米飯,垂著目光不敢對視。

剛才和貴人提要求,早已用完了他身上所有的膽子;現在想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敢說出那些話的。

管事見他無言,又瞪了一眼,就不再管他,走到貴人邊上,將新賣出的官奴契書交給貴人。

他捧著碗,用手扒著米飯,嘴裏不停地咀嚼吞咽,一雙鳳眸緊緊地追著貴人看。

他生怕貴人知道他曾經也是個少爺,覺得他做不好事情,要另選他人做小廝,緊張得就連米飯是什麽滋味,也沒能嘗出多少。

貴人看了那紙張許久,似乎還發出一聲輕淺的嘆息,便將他的身契收進了袖子裏。

他這才放心地繼續吃起米飯。

這下米香味也嘗出來了,肚子踏實了,心頭也踏實了。

他高高興興地想:做貴人的小廝可真好,還沒開始幹活,便吃上了一頓飽飯!

貴人道:“等你吃完了,便推我回去。”

他一噎,差點被米飯哽住。

他望向那和他一般高的輪椅,以及坐著都比他高了一頭的貴人,再一看周圍,之前推貴人過來的長隨已經不見蹤跡……

貴人發現了新小廝的舉動,又是好一通笑:“我這兒呢,以後就你我主仆二人,你少爺是個身子不好的,你若連這椅子都推不動的話,怕是當不了我的小廝。”

他瞪大了眼睛,急急扒了兩口飯,應道:“我推你回去!”



牙行之外,烈日炎炎,街上良民往來,在陽光下熙攘歡笑。

他看著這一切,像是在回憶深處還有一些痕跡,又好像對此全然無知。

陌生得仿佛夢境一般,又恍若人們所說的前世。

他身邊滿是各種各樣的味道,包子的香氣,飲子的香氣,糖葫蘆的香氣,往來貴人們身上的香囊……

還有他的主子,身上的清雅淡香。

他連忙回神,伸出雙手用力推著輪椅,在貴人的指引下,一路將貴人推向沐宅。

他力氣算是同齡人裏比大的,可要推上一個青年郎君卻也十分吃力,難免要走走停停,過一兩條街就休息上一會。

幸而他的主子是個寬和的人,如同還在牙行裏時一般溫柔,不會催促打罵他,還同他閑話家常。

歇在路邊上時,有不少小姐少爺向主子擲果投花。

果子貴人沒收,鮮花卻來者不拒,一片片地堆在膝頭,如此一路走,一路便是懷抱芳菲,鮮花著錦。

想來貴人身上好聞的香味便是這麽來的。

他推了主子將近一個時辰,路上主仆兩人閑聊來去,他便知曉了貴人的名諱和身份。

貴人名為沐九如,今年剛滿十六,是戶部侍郎的庶長子。

名門世家向來嫡庶有別,長幼有序,出了庶長子算是醜聞,但沐九如家卻是事出有因。

沐夫人因為久婚不孕,沐老爺才請求了妻子和岳家的首肯,讓小妾生了一子。

如此便有了沐九如這個庶出的長子。

只是沐九如出生之後不過兩年,沐夫人便有了親子。

嫡子出生,體弱多病的庶長子便成了一個尷尬的存在,對家裏的任何人來說,都如芒在背。

不過恰好因為沐九如體弱多病,又不至於顯得他在家中的存在太過尷尬;沐夫人沐老爺只消把他扔在小院裏頭,不死不活地養著,也算是粉飾太平。

剛結對的主仆兩人,便慢吞吞地說著家長裏短,沐宅的人口和規矩。

等他們回到宅邸大門口的時候,已經暮色四合,天地黃昏。

沐九如讓新來的小廝替他掃去身上芳菲。

他便溫馴地伸出短手,輕拂向貴人的膝頭,花落滿地,繞著輪椅圍了一圈;竹椅前行,花圈中徒留一片空空蕩蕩。

沐九如引著小廝往裏推去——直到沐宅最裏頭的角落。

沐少爺居住的小院杳無人煙,淒清冷寂。

廊下有一個仆役在灑掃清潔,見了來人喚了聲“大少爺”又去別處幹活了,看來也不是這院裏專屬的仆役。

矮小的他見了此情此景,心想:原來少爺說的“只有主仆二人”所言非虛,少爺真的只有我一個小廝。

他心頭有些奇怪的感覺,總覺得“少爺”不該是這般的……

當是前呼後擁,小廝、丫環、奶娘不計其數……院落寬敞,內設奢華,香煙裊裊,十步一閣……

他搖了搖腦袋,從五光十色、浮光掠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麻利地卸下小屋門檻,將沐九如推進屋裏。

竹椅穩穩地停在了屋子中央,他累得氣喘籲籲,支著膝蓋不住地吸氣。

他只有八歲,推了個十六歲的少年郎一個多時辰,即便是在皇莊裏,他也不曾做過這般重的活計。

可他做到了,成功把貴人推了回來,完成了貴人給他下達的第一個任務。

他身體疲乏,心頭忍不住地興奮雀躍。

沐九如進屋以後就將帷帽脫了下來,放在一邊的桌上,伸出手在袖袋裏摸索著什麽。

他擡頭好奇地張望,突然便是驚鴻一瞥,朗月入懷。

他短短的八年生命裏,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郎君。

即便是小姐、姑娘也不曾見過這麽姝麗……像是觀音娘娘一般的人物……

高貴,絕塵,纖弱又明艷……

沐九如挑眉一笑,伸出個潔白的拳頭到他面前,頂了頂他的面頰,道:“回神。”

沐少爺知道自己長得好看,也不介意別人看他看呆,反而很是得意:“張嘴。”

他呆楞楞地張嘴,被塞了一樣東西進嘴裏,極香極甜——是糖。

沐九如展開手指,戳了一戳他鼓起的面頰:“將我一路推回,辛苦了,吃點糖歇一歇,晚飯還得你去大廚房取。”

他抿著那一大塊糖,眼睛瞪得圓圓溜溜,不敢嗦也不敢拌,生怕這甜味走得太快。

這是主子給他的糖。

是他得的第一個賞賜,也是他兩年來吃的第一口甜。

沐九如看他可愛的模樣,盈盈一笑,摸出火折子掀開燈罩點燈。

他連忙伸手去接替,含糊不清地道:“窩來……”

沐九如的手上讓了讓,親自將燭芯點亮。

幽黃光暈照得貴人眉目如畫,沐少爺撩了眼新買的仆役,笑吟吟地道:“專心吃你的,吃完了就去給少爺拿飯。”

外頭天色鴉黑,確實早已過了飯點。

小豆丁想到自己的主子身體不好,生怕把貴人給餓壞了,連忙問了沐九如拿飯的事情,一溜煙跑去了大廚房。

沐宅的大廚房正在收拾,他報上大少爺的名號,便有人把早就備好的食盒給他,他提了便往回跑。

到屋裏時,沐九如已經離了輪椅,坐到了桌邊,手上拿了片樹葉子,打著小呵欠百無聊賴的模樣。

他連忙將飯食從盒子裏取出,擺放在桌上。

桌面邊沿早已有了一雙碗筷,但他還是把大廚房準備的碗筷也放了出來。

如此,桌上便有了三菜一湯和一碗白粥,一個空碗,兩雙筷子,兩枚小勺。

他站在一邊,乖巧地隨侍。

他身上臟汙,所以並不覺得沐九如會需要他布菜,但端茶送水的活計,他還是可以幫上忙的。

沐九如把手中的葉片扣到一邊,推了推先前備好的碗筷,叮叮當當地把東西都堆到他面前。

“一道吃吧。”

他的心臟砰砰直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他嘴裏的糖都沒有吃完,且一個時辰前剛吃了頓米飯,竟還有得吃晚飯!

這實在是太讓他驚喜了,以至於他都在想,這一切是不是他的南柯一夢。

他或許早已死在了牙行裏,或者更早些時,已死在了臟汙的泥地裏,或者再早些時,和爹娘一起死在了刑場裏……

這裏應當是極樂世界……

才有仙人撫頂,才無打罵臨身,才無饑寒交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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