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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蘇醒 若是拖累了故人,他這條命卻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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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蘇醒 若是拖累了故人,他這條命卻也不……

沐九如睜開眼睛時,天光大亮。

陽光絲絲縷縷地透過床幔,填滿床幃內的四方空間。

他緩緩動了動腦袋,耳邊依然有些雜聲,手腳沈重,只能微微動彈。

身體卻不再感覺寒冷,肚子也沒有餓到發慌。

好像臉視線都清晰了很多。

能大致看出些東西的輪廓:深色的木頭床頂,青綠色的床幔,以及花紋淺淡的錦被……

——此處不是冷宮的破舊柴房,也不是高如天塹的赤紅宮門裏面。

他醒在了一床柔軟的被褥裏。

周身溫暖輕飄,像是睡在雲端之上。

又像是……做了一場黃粱大夢,他醒在了六年前的沐宅小院裏。

但世事到底不是一場大夢。

屋外依舊鐘聲陣陣,一杵接著一杵,昭告著天子與世長辭。

沐九如聽著朦朧的鐘聲,慢慢回憶起了昏睡前的那場混亂。

他在完事之後,意識就有些不清楚,只記得後來他又犯了風癥……

但具體的經過他實在記不清。

怎麽發作的,怎麽好的,都像隔著層水霧一樣綽綽約約……

只希望他太丟人的樣子沒被宋維謙看到。

——就是看到了也沒辦法,反正那種樣子也不是沒被人看見過。

他剛惹了老皇帝不快時,只裹了條被子讓宦官給扔回了清涼宮裏,赤條條地犯了好久的風癥。

周圍宮人們聽聞鳳止要被禁足,生怕走晚了一起被關在冷宮裏,趕急趕忙地拾行李,在他周圍走來走去,還把他身上的錦被也搶走了……

這等往事,光是想想就頭痛欲裂……

反正他的裏子面子早就丟完了。

宋維謙年少與和他相識,後頭又醫治了他好些年,他什麽狼狽的樣子宋維謙沒見過?

看了就看了……吧。

沐九如幽幽盯著床頂,反正這破爛身體,他已用了二十幾年,除了且用且珍惜,少抱怨多休養之外也無可奈何……

再多不好,也是陪了自己這麽多年的情誼。

青色的床幔被掀開了一點,露出個小小的人影來。

多魚見沐九如睜著眼睛,問道:“沐公子,醒了嗎?”

沐九如逆著光輝,淺笑著道:“晨安,多魚小公公。”

現在已快要黃昏,但多魚還是順著話頭道:“晨安,沐公子。現在感覺身子如何?”

沐九如輕輕笑了笑,音調輕緩虛浮,氣音極重,卻又如鳴環佩一般得好聽:“尚可,沒有哪裏太過難受。”

多魚仔細觀察,發現貴人確實比起昨夜好了許多:呼吸勻稱了不少,臉上和嘴唇上都泛著漂亮的紅暈,眼睛烏亮亮的,極有神采。

——比他在宮裏見過的幾位嬪妃娘娘都要漂亮千萬倍;也不知道先帝怎麽舍得的,竟把這麽個天仙似的人兒給關到了冷宮裏。

“宋太醫昨日說,今日公子能清醒過來,便沒有大礙了。公子此次化險為夷,定會洪福齊天。”

多魚是個嘴甜的,他說了串吉祥話,正事也沒拉下,殷勤地問道:“沐公子可要喝點水?或是方便解手?”

沐九如輕輕地問道:“……藺公,他人呢?”

“藺公去了宮裏,昨夜皇上召他進宮伺候了。”多魚答了,又關心地道,“沐公子想要起身嗎?奴婢扶你坐起來?”

沐九如思量片刻,點點頭道:“勞駕多魚公公了。”

多魚被貴人客客氣氣的話語說得小臉通紅,他連連擺手道:“沐公子不必客氣,奴婢就是藺公派來照顧公子的,您放心使喚奴婢就好。”

他身量不高,手腳倒是十分麻利,難怪能得到藺南星的賞識。

多魚卷起床幔的動作快捷輕柔,幾乎沒有聲響,然後三兩下把軟枕堆好,整理舒適了,半扶半抱地讓沐九如靠在墊子中間。

沐九如雖是醒了過來,身上依然沒有太多的力氣,只是歪歪地陷在墊子裏,烏發散在雪膚素衣周圍,別有一番病態的清雋柔美。

他瞇眼望著透過窗紙的絢爛日頭,輕聲問道:“如今……是哪位當了皇上?”

多魚回道:“是藺公之前一直伺候著的三皇子,如今藺公也是天子大伴了。”

沐九如在冷宮時能知道的時事不多,基本都是在宮門內聽門口兩個小黃門聊天得知的。

那兩個小黃門喜歡吃什麽喝什麽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大事上卻知之甚少。

畢竟後妃不可議政,宦官便不會在此處討論政事,以免不小心叫後妃聽了去,之後被問責。

以至於他有很長時間,都懷疑掌印太監藺南星不是他家的小南星……更別說知道藺南星一路跟過哪些主子了。

但聽聞故人過得風生水起,無疑是個絕好的消息。

沐九如舒展眉眼,徐徐笑開:“他是自有一番造化的,可算是熬出來了……”

多魚的主子乙突然誇了主子甲,他作為一個十項全能的好奴婢自然是要捧場的。

小多魚拍起手來附和道:“是極是極,如今怕是藺廣公公都沒藺公風頭盛了,過不了幾年,內廷必然是藺公的天下。”

沐九如見他活潑可愛的樣子,不由地跟著笑了幾聲,眼波流轉,顧盼神飛。

多魚眼睛看得發直,連忙甩甩腦袋,問道:“沐公子還有什麽需要奴婢做的嗎?藺公說讓沐公子不要客氣,盡管把奴婢當小廝使喚,奴婢的活計都是藺公親手教的,一定不會讓沐公子感到不適。”

沐九如楞了會,視線下垂,重重喘了口氣,輕輕說道:“我想小解,勞煩多魚公公……”

沐九如從前用南星用慣了,後頭到宮裏也沒讓內侍貼身伺候過自己。

只是如今藺南星已經位極人臣,成了皇帝的伴伴……

若他還是強行等著南星來伺候,不願讓別人接手,只會給南星造成麻煩……也辱沒了南星中貴的身份地位。

多魚看出沐九如有些不自在,撅著屁股拿出玉虎,嘴裏插科打諢地道:“貴人不要客氣,公子若是用不上奴婢,奴婢便只能回宮裏洗恭桶了,貴人多多使喚奴婢,奴婢的心裏才踏實呢!若是公子覺得奴婢好使,願意向藺公美言幾句,奴婢便是晝夜不息地伺候沐公子也有使不完的力氣。”

沐九如被他逗笑,心頭微松,承情地道:“若有機會,我一定向藺公誇讚小公公。”

多魚高興地嘿嘿一笑,小手搭在被子上,打招呼道:“沐公子,奴婢冒犯了。”

沐九如點了點頭,多魚便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伺候貴人小解。

水聲過後,多魚將被子好好蓋住,目不斜視地帶著玉虎離開。

沐九如擡起眼簾,眼角落了一些羞紅,溫溫柔柔地笑道:“多謝小公公。”

多魚臉色頓時紅的番茄一般。

他心想難怪藺公對沐公子忠心耿耿,若是他遇上這麽個溫柔貌美的主子,這輩子也不舍得離開!

哦,沐公子現在已經是他的主子了!

多魚心中美得冒泡,道了幾句當不起,揚著銀鈴般的笑聲,樂顛顛地跑遠了。

沐九如望著床下忙碌的小小身影,果然和當年南星的動作差不了太多,就連周圍的陳設也與沐宅的小屋有幾分相像。

他不由地問道:“我如今是身在何處?”

多魚將玉虎放到外間,關上門走回來,邊洗手邊回道:“沐公子,你如今在藺公禦賜宅邸的主屋裏頭住著。”

他賣力地說著主子甲的好話:“藺公說他不能讓主子睡側屋,好些日子之前就把屋子都收拾成沐公子喜歡的模樣呢,連床頭都放了幾本醫書和游記……”

他想起沐九如現在眼睛不好,連忙打了自己幾個耳光,告罪道:“呸呸呸,奴婢一時嘴快,請貴人恕罪。”

“啪啪”幾聲,聽得沐九如心驚肉跳,他用力伸了伸手,卻也擡不起多少,只好急急地喘著氣,道:“別打壞了自己!”

多魚放下手,露出被自己打紅的臉蛋。

他也沒用多少力,就是聽起來響,這都是宮裏生存的小竅門。

可此時他見了沐九如真心實意擔心的模樣,又心虛起來,寬慰道:“沐公子,奴婢沒用多大力氣,不疼的。”

宮人的生存條件嚴苛,一言不合就是下跪掌摑,請求主子責罰。

沐九如輕輕地嘆了聲氣,也不知道他家的南星在宮裏,是不是如同多魚一般,經常要受這樣的委屈。

他輕聲地對多魚道:“和我不必如此拘禮,好好的身子便不要再折騰了,若是不慎傷到了根本,後悔都來不及,往後莫要再傷及自身了。”

多魚鼻子一酸,淚眼汪汪地道:“奴婢知道了,沐公子……”

沐九如看著多魚那張模糊的臉,到處都是紅艷艷的。

他嘆了口氣,安撫了幾句,又繼續問道:“此處是禦賜的宅邸,是藺公自己住的宅子嗎?他把我放在了自己的宅子裏?”

多魚伸出拳頭,擰了兩下眼睛,又恢覆了歡快的語氣,回道:“宮人的一切都是天家給的,藺公不能置產業和宅邸,他只有這一處宅子。”

他見沐九如眉頭皺起,連忙開解起來:“公子別擔心,主院的下人全都是好生排查過的可信之人,昨日之事也早就和下人還有府醫對好了說辭,即使有人問起,外人也探查不到沐公子的身份。”

沐九如被寬慰了些許,但心裏依然不太踏實。

多魚見沐九如嘴唇抿起,像是有些幹燥,再次問道:“公子可要喝水?”

沐九如松開嘴唇,思忖著道:“麻煩先叫府醫來看看我吧,估計大夫需要要先看舌象,喝了水舌象便不準了。”

多魚應了一聲,道:“宋太醫還留在府第內呢,奴婢去叫他來。”

沐九如聽聞友人居然還在,展顏微笑,柔聲道:“那就勞煩小公公了。”

多魚連連擺手,邁著歡快的小碎步就往屋外走去。

沐九如靠坐在床頭,慢慢把顫抖的雙手搭到腰腹上面,歪歪扭扭地疊好。

如今他已清醒,屋內又無人,正好可以好好思一下這兩日發生的事情。

沐九如在冷宮裏是被水直接給潑醒,然後強行灌了鴆酒下去的。

那時他以為自己是真的要死了。

再也不必為多活幾日而掙紮,多要一口飯而顏面盡失。

雖有不甘,卻也是釋然的。

但若是這條早該斷絕的性命,之後拖累了兩位故人,讓藺南星和宋維謙惹上了殺身之禍……

他這條命卻也不是非活不可。

畢竟入宮六年,他在此世間已沒什麽念想……

能再次見到故人,已是了無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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