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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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洛飛羽的視線定住了。

——“情人佩是情人之間戴的玉佩, 雙生的寓意,便是無論生生死死,都永遠不離不棄、相愛相知。它看上去只有一個, 但實際上可以兩個人佩戴。”

這是攤主的原話。

情人之間戴的玉佩……

他心緒從未有過地湧動起來。

在決定將雙生玨送給段無思的時候,他並沒有那層意思,因為那是“平安扣”;但在攤主說不是平安扣而是情人佩的之後, 洛飛羽除了希望段無思平安健康之外,難道就沒想過別的嗎?

自然是有的。

他當時就有觀察段無思反應的想法。

越觀察, 便越覺得貼近自己心中的那個答案……那個自己同樣傾向的可能。

洛飛羽原本想等英雄宴一事結束再和段無思說的。畢竟,他想和段無思說的事非常重要, 他覺得他們可以好好聊一聊,再一起不緊不慢地做各種事、任何事, 這都很好。而英雄宴就在明天,如同一張繃緊到極致、隨時會觸發的弓, 不論準備有多充分,洛飛羽終究會在心裏記掛尚未解決的問題。

他不想讓這麽重要的事被英雄宴山雨欲來的氣氛影響,再者,經他推測, 和段無思說清楚之後,二人恐怕都要無心正事了。

所以今晚,洛飛羽本只欲做些梅花箋, 為一切結束後的交談做準備——他甚至計劃在告訴段無思時順便把寫好的梅花箋送出去,這是雙重歡喜,萬全的準備。

但他的計劃被打亂了,因為段無思贈玉的舉動,因為段無思在他之前先剖白了自己。

那麽,上面的想法就都屬於過去。

洛飛羽呼出口氣, 緩緩收攏五指,將那半枚玉環握在手心。

他明白段無思是什麽意思,而段無思也一定知道他明白,所以不可以拖延,他當然要在這個時候給出答案。

洛飛羽垂眸片刻,看著淡定,實則到底思考該如何回應。

從前五百年人生漫漫,他只試煙雨,不問情愛,今日忽覺自己即將跨過那個門檻,竟然也會感到片刻局促。

段無思給他這一半玉環時沒說話,那他該說什麽嗎?如果要說,是直接點明、還是明知故問?又或者,用擁抱……甚至親吻來表達?

他並非不懂,更不是不解風情,可正因在這個瞬間想到的選擇太多,他反而不確定怎樣最好。

“……你,是喜歡這個玉墜的吧?”

段無思手臂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卻不自覺蜷起,帶著他自己都沒註意到的顫抖。

他實在太急了,急到不願等到英雄宴之後,甚至不願再多等半秒鐘。他前世在最後便想著自己不會再等的。想要什麽,就去做,想見哪個人,就去找,但他絕對不要再等了。

洛飛羽好像只有兩息沒說話,可他也按捺不住。

為什麽不立刻回答我呢?為什麽不抱抱我呢?那我可以問你嗎?那我可以抱抱你嗎?

段無思的理智已經在和洛飛羽一起做梅花箋的過程中消耗殆盡,他現在有點開始胡亂說話的趨勢,細節用詞都不重要,意思表達出來就行,主打一個在語速和氣勢上勝過……也不知道是要勝過誰,或許是在和自己較勁。

“它的寓意很特殊。

“我很喜歡,現在很喜歡,但以前也討厭過,因為那時我以為它是平安扣,我覺得它不靈。

“可仔細一想,前世送你、今生送你,我心裏想的其實都和我以為的寓意一樣。”

他說得太快了,洛飛羽一開始還想針對性地逐句回應,卻發現對方沒給他留插話的空隙。

就好像生怕聽到他說什麽自己不想聽的話。

洛飛羽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幹脆靜靜聽著了。

段無思平常很少這樣,總是逗一下、又或是親密幾分就羞恥得厲害,這讓洛飛羽都不忍心再過分下去。

“……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這塊玉,那麽現在呢?你手裏的這一半,還討你喜歡麽?”段無思說到這,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喜歡玉也沒關系,我……”

洛飛羽:“喜歡。”

這就得開口說話了,他當然喜歡的,不能讓段無思往這個方向講下去。

“……”

不知道是被他這兩個字砸暈了,還是被打斷了一時沒續上,又或者是覺得自己方才不該那樣說,總之,段無思忽然停住了。

他抿了抿唇,目光看向側邊一瞬,隨即很快回到洛飛羽身上。

洛飛羽心道,看來三種原因都有。

而這個時候,彈幕已經一片混亂。

因為直播間熱度一直在上升的緣故,如今的確有不少非cp粉聞風捜“雨絲”而來。其中大批被同化、有的只看看不說話,但也有小部分一直堅持無cp理念,洛飛羽之前也見過幾次了。站他和站段無思的都有,反正就非要把他們分到兩邊對比看高低,很奇怪。

[我以為只是友誼之上戀人未滿?沒想到能磕到真的……雨絲99。]

這是路過磕一口的。

[我宣布全世界除了你倆都知道你倆談了。]

[沒事的馬上也要談了不急不急不急急急急急急急……]

[小段一著急他哥的事就會說好多話……驚羽君本來純聽,但聽到“不喜歡也沒關系”就立刻說喜歡……這也太萌了。]

這是cp粉。

[洛飛羽看似散漫,卻絕非耽於私情之人,段無思絕對是越界了……]

這個……

將目光移向面前難掩緊張的人,洛飛羽不自覺微蹙的眉又散開了。

他忽然覺得沒必要,沒必要顧慮那麽多,段無思應該都會喜歡的。

於是段無思聽到洛飛羽接下了他的話題。

“你我之間,說這種話做什麽。”

是婉拒嗎?不可能。況且對方用著打趣的語氣,神情也明朗溫柔。

對視之間,他看見洛飛羽眉眼中的微微笑意。

洛飛羽說:

“從來就和你一樣的。”

“……”

原本還在打的腹稿瞬間被段無思拋在腦後,極度緊繃極度期待被滿足帶來的結果是大腦一片空白。

段無思覺得自己還想說些什麽,還該說些什麽,可事實上,他只紅著臉看了洛飛羽半天,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著了。

他艱難發出邀請。

“那……可以抱一抱麽?”

話說出口的同時,段無思便湊近了洛飛羽,二人已經幾乎要貼在一起了。但段無思又在努力克制,所以,當他話結束的時候,他和洛飛羽始終留有那麽一點點距離。

洛飛羽失笑,直接將他擁入懷中。

“怎麽會這麽問,以前抱都不用打招呼的。”

段無思聞著他身上的草藥香,埋頭悶聲道:“那不一樣。”

房內陷入了安寧而靜好的氛圍當中。

“好罷……那你以後可要習慣。”半晌,洛飛羽開口逗他,“我若是想抱你了,可不會這樣先問一句。”

“你不一樣,”段無思立刻道,“你當然想抱就抱。”

“又是不一樣?”洛飛羽摸了摸段無思因姿勢而露在外面發紅的耳朵尖,“你也不一樣。”

段無思抖了一下,低聲道:“嗯……我知道,我方才只是太緊張了。”

洛飛羽對這句話很讚同,無他,只是段無思整個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紅得厲害,就像是放在蒸籠上蒸了一樣,原本蒼白陰郁的皮膚都紅得過分——而洛飛羽自己就是這個蒸籠。

不對,這麽說,段無思好像一道菜。

總之,這讓洛飛羽想再過分些都有點不忍心了。

他本來想著,再抱一會,或許可以親一親他,這時便開始反省,是不是自己有些心急。

彈幕早已消失不見,直播間在他回應段無思的時候直接崩了。洛飛羽一邊抱著人一邊琢磨著要不要接吻,卻感覺到段無思輕輕松開了回抱他的手。

洛飛羽有些詫異,但也順勢放松了自己手臂。

他道:“累了?是不是想回去休息?”

段無思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糾結眼神看他,過了一會,忽然道:“你……你等我冷靜一會。”

說著便一下子跑走了。

洛飛羽:“……?”

他瞬間想到二人在北漠同床的第一晚,睡醒之後,段無思也是這樣一溜煙下了床。

是害羞了麽?

他覺得有些無厘頭,又覺得有些好笑,便在坐在床邊靜靜微笑了一會。

嗯,可愛。

坐了一會,洛飛羽站起身。

他這時的表情已經幾乎收斂了,看上去和平常差不多,而他就這樣又在床邊站了一會,這次是一小會。

接著,他嘆了口氣,快步走向房門。

他還是有點想親段無思,今晚若沒完成這個吻,大概是別想睡個安穩覺了。

然而,就在洛飛羽走到門邊、還沒來得及開門的時候,他忽然聽到外面傳來的敲門聲。

“叩叩叩。”

他拉開門。

是段無思。

他臉還紅著,但比相擁時好一點。

洛飛羽楞了楞,笑道:“……冷靜完了?”

段無思盯著他:“嗯……方才是我太失禮了……但我還有一個請求。”

他忽然說得這樣正式,洛飛羽便略微清了清心。

他握著人手腕將段無思帶回他房間,關上門,才道:“嗯,是什麽事?”

段無思:“我想親你。”

隨後撲上來——看著來勢洶洶地撲上來——但洛飛羽接住他時感到的力量很輕。

他來勢洶洶地,用唇貼了貼洛飛羽的唇。

與其說貼,更像是蹭。

完了還後退一步,有些得意又有些機敏地道:“你說過,可以不打招呼的。”

那時他是說“以前抱都不用打招呼”,洛飛羽心道,但這樣正好。

他輕輕笑了聲,毫無征兆地將段無思摟回來,二人的唇再次貼到一起。

但這回沒那麽幹脆了,因為是個黏黏糊糊的深吻。

最開始接觸到的薄唇冰涼而柔軟,但再往裏一點,裏邊的唇肉和舌尖就都是濕熱的。

這裏先是茫然懵懂地敞開迎接,隨後逐漸學會主動配合,到了後面,又有些暈頭轉向任他擺布。

洛飛羽松開他的時候,段無思還迷迷糊糊地追過來親,但迷迷糊糊的結果就是在他唇上胡亂舔吻。

洛飛羽捧住他側臉,在這陣小動物一樣的親吻間隙裏感嘆了一句黏人。

直到段無思意識到自己能用嘴呼吸了,他才真正開始一點點回神。

……洛飛羽似笑非笑正地看著他。

段無思楞了一下,隨後像是猛地想起什麽,下意識要往後挪。

“已經發現了,還藏什麽?”洛飛羽沒讓他後移成功,反而捏了捏面前漲得通紅的俊臉。

“……”

段無思最後象征性地動了一下,徹底放棄遮掩。

洛飛羽指腹揉著他頰側的那點軟肉,慢悠悠地問:“所以,之前說要去冷靜一下,也是因為這個?”

段無思:“……”

段無思:“嗯。”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太冒犯了。僅僅只是抱了一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腦子裏在想些什麽東西……好吧,他確實可能有在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當時跑出去,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讓自己冷靜一點,不要忽然做出什麽很過的舉動——至少在他們剛剛明確心意的時候不行,那真的太失禮了,雖然自己臨陣脫逃也很失禮。

段無思只覺得洛飛羽碰自己臉的手指都十分滾燙,人又跑不了——其實也不想跑,便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繼續窩在洛飛羽懷裏。

隨便洛飛羽怎麽笑他好了,抱一下就能抱出……

然而,再一次出乎段無思意料的是,洛飛羽沒再提這件事,他似乎只是想了解一下、確認一下。

那挺好,段無思更加安心地享受著之前其實並未盡興的擁抱。

大概永遠也不會盡興。

夜逐漸深了,房內的暗香仍在浮動,不知道又抱了多久,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不如——”

“方便——”

二人同時開口,又在意識到對方說話後同時止住。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但氣氛一點也不尷尬,反而像波光粼粼的水面,有小石子落了下去,於是水紋一層又一層、緩緩地波蕩開來。

半晌,段無思先道:“你方才想說什麽?”

洛飛羽:“嗯……你先說?”

段無思卡殼了片刻,似乎有點難為情,但很快,他低聲坦誠道:

“我是想說,方便一起睡麽?”

洛飛羽聞言勾唇,笑得很不遮掩。

“你、”段無思一下子被他笑得很不好意思了,有點著急地去抓洛飛羽的手,“你笑什麽?有那麽好笑麽……到底方不方便?”他甚至都忘了問洛飛羽之前是想說什麽。

“方便,自然方便,怎麽不方便?”洛飛羽反握住他手腕,鼻尖蹭著段無思鬢邊黑發,聲音裏依舊帶笑,“不過,你都忘記問我,我方才想說什麽了。”

段無思於是道:“那你方才想說什麽?”

洛飛羽道:“我方才想說的是,不如留下休息罷。”

段無思一楞,也笑了出來。

後來,二人就變成在榻上摟著,他們還說了些話,譬如之前的動心跡象、譬如今晚的心理活動,只是顧及明日英雄宴要開始,沒有聊個通宵。

說來也有些奇妙,洛飛羽本有嗜睡的毛病,卻在遇到段無思後再沒犯過,而段無思警惕性極高,和洛飛羽睡卻格外容易睡熟。

房內,低低的談話聲停止一段時間後,洛飛羽又睜開眼,看了看段無思的睡顏。

那雙鴉青色的眼睛早已閉上,如同玉石被收進盒中,對方棱角分明的五官在睡著時總顯得格外安靜,甚至看起來有些好欺負……總之,是很好看的,他很喜歡的。

洛飛羽再次閉眼準備入睡,許多幻夢般的畫面卻忽然在腦中浮現又淡去。

五百年前,他執劍入江湖,除惡障裂山河。

四百年前,他隱居石硯山,種桃樹釀陳酒。

三百年前,他閑游到北漠,為俠盜攪風雲。

以及隨之而來的漫長沈睡,再作為身法卓絕醫術超群的俠客回到嶄新的江湖。

此後不久,所有濃墨重彩的畫面裏都多了一個人。

折花,縱酒,同騎,聯手,還有更多數不清的相似場景於前世今生重合,叫人恍惚覺得今生便是前世,前世便是今生,有些事情變了,而他們一直是他們。

可以這樣說麽?洛飛羽忽然想,倘若前世有往後,他們或許也會逐漸走到現在的模式,就像他們時隔多年才發現所謂平安扣其實是情人佩一樣。

就像前世那壇埋在桃花丘沒被找到的酒,無尋不代表消失,它並未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湮滅,反而愈發香醇。

有些認知、有些情誼也這樣潛移默化地改變、生長,比細水更綿長,比野火更蓬勃,直到跨越十年、甚至整個時空的過往……

朝露也成佳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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