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第38章

夜逐漸深了, 附著在建築上的黑氣慢慢散去,所有響動早已被它帶回暗夜之中,除了洛飛羽和段無思, 沒人知道這裏方才發生了什麽。

空氣依舊保持安靜,屋子裏面落針可聞,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氣氛影響, 二人將說話聲壓得有些低,幾乎是在耳語。

是段無思先開的口, 開口之前,他神色幾經變化, 恍惚、驚詫、欣喜、茫然……各種反應全都過了一遍。這也是洛飛羽第一次見他流露出這樣鮮明濃烈的情緒,心底有些訝異, 又有點心疼。

沒想到段無思紅著耳朵跟他貼了一會,先道:“我之前一直呆在這裏, 是方才那個人想來暗殺我,反而被我殺了。”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洛飛羽微微頷首,並未戳破他表面強裝的鎮靜。

就算沒有前世,只看這一世, 段無思也沒必要和他說這一句話,因為他當然會認為是對方先下的死手,後者怎樣應對都不為過。

段無思心裏也一定明白這點, 卻還是和他說了這句話。

不過,是不知道如何開口也好,還是覺得之前某些相處有些羞恥也罷,都沒關系,可以慢慢說。

洛飛羽順著他的話往下講:“嗯,那你知道那個人是誰麽?”

這話聽著簡單, 段無思卻清楚他的言下之意。

倘若自己只是這一世的自己,不必說,肯定不知道那萍水相逢的普通青年為何要在見面的第一天來暗殺,他們之前分明毫無瓜葛。

但他是重生的,所以洛飛羽會問他知不知道。

段無思當然知道。

該怎麽說?從何說起?思來想去,好像還是要回到前世洛飛羽死後的敘述裏。

可洛飛羽現在就在他面前,他不是很想講那些,他怕到時候會洩露自己的瘋狂與不堪,也怕展現出自己並不純粹的陰暗面。

心裏這麽想著,說出口的卻是:“前世臨州一事他有參與。嚴格說來,這人算不上主謀,卻專門為主謀殺人做事。他既沒有固定的身份,也沒有固定的姓名,平日沒接到任務的時候就徹底隱藏在暗處,不在江湖上輕易露面,幾乎沒人知道他的底細。”

江湖上其實有好幾個專門的殺手幫派。殺手是最會隱藏自己、最能讓自己不被註意的職業,天下又不止一個殺手,此人混跡其中,根本不會顯得特殊。

“主謀?臨州荒地果然是人蓄意設成的局,我當時就覺得那裏不像自然形成的。”洛飛羽感嘆一聲,轉而道,“我能感覺出來,他對我們兩個都有殺意。這一世你才出名不久,對你的意見無非源於靜遠山莊和頌今觀。是主謀因為這兩件事註意到了我們,所以派他來暗殺?”

段無思:“我是這麽想的。”

洛飛羽回想自己剛進門時,正好撞上普通青年對他揮匕首相向。雖然也沒過幾下招,但洛飛羽確實能感覺出來,這個人的實力比郭道全、比飼蛇者、比不久之前交手過的大將軍都要強。

這人有做頂尖殺手的資本,可他和他背後的主謀都低估了自己和段無思的實力。

在許多較為狹義的江湖傳聞裏,驚羽君這個身份幹脆被傳成了一代名醫,不喜歡動手也不喜歡見血。一般人確實很難對他的武力值有準確的評估。

段無思就更不必說了,他現今年少,在靜遠山莊和頌今觀又都是與自己同行的,人們會想當然地把註意力放在自己這裏,而不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身上。

這殺手青年並非粗心大意之輩,也知道收了北漠王身上的獸障再在夜裏來暗殺,卻沒想到即便如此,仍然打不過段無思也打不過他。

根據彈幕之前洩露的信息和洛飛羽自己的推測,郭道全和飼蛇者應當和殺手是一丘之貉。如今殺手死了,距離臨州事發還有將近六年,反派對劇情的影響想必已被大大削弱。

思及此,洛飛羽問:“你既知道這人的身份,那主謀是誰,你也知道?”

站在洛飛羽的視角看,他其實不必問出這個問題,因為《蝕心刀劍》是一本無cp大男主類型的小說。

小說類型既然已經定了,這種小說寫出來,就肯定得重點描寫男主解決問題的過程。天下發生了一系列大事,一路上有一些人死去,男主經歷這些,解決這些,最終得以活著走出迷霧——這是這種類型小說的主旋律,所以前世到了最後,段無思肯定知道了一切,也解決了所有的反派。

洛飛羽知道卻仍然問,一方面是因為他於情於理該問這個問題,而段無思聽完會接著講述主謀的具體信息;但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是,他想引導段無思多說些話。

就讓這場對話就從最簡單的回憶和描述開始,段無思只要平鋪直敘他知道的東西就好。講述是一種幫助人理清思緒的方法,他希望對方能完全放松下來,無需顧忌,不必緊張,更不需要強裝鎮定。

面前,段無思片刻都沒停頓地答道:“其實不多,就四個,再底下都是不知情的蠢貨。這件事的發起人是柳孤村,閻王指柳孤村。”

“是他?”洛飛羽挑了挑眉,略有些驚詫,隨即又覺得是情理之中,“這樣說來,前世他在英雄宴期間失蹤,線索又指向那片荒地……這些都是他故意所為?”藏得的確深。

“是,但他那個時候已經死了,是他主動用性命喚醒了那個地方,又留下蛛絲馬跡將人引過去,讓大家都能欣賞他的傑作。”

洛飛羽皺了皺眉。

但他想到自己和段無思出了北漠就會趕往臨州參加明年開春的英雄宴,便暫時按下心中升起的、對柳孤村的殺意,繼續道:

“那麽另外三個?”

“另外三個就是郭道全、飼蛇者,還有殺手,現在都死了。他們三人地位相當,雖然不能直接說是柳孤村的走狗,卻都很聽柳孤村的安排。”

洛飛羽及時捕捉到他話裏的細節:“郭道全死了?”

“……”說漏嘴了。

段無思不甚明顯地一頓,隨後擡眼看向洛飛羽,老老實實地道:“嗯,被我殺了。”

“什麽時候?”

“就在靜遠山莊,趁他落單動的手。”

他的目光裏有點試探,但更多的還是不好意思,是類似於擅自行動沒告知重要的人結果被意外發現的那種不好意思。

“很厲害,”洛飛羽看他這副樣子有些忍俊不禁,順手揉了揉段無思散在頰側的碎發,幫著人一本正經地分析過去,“所以大家找不到他,又沒發現什麽可疑行跡,才都說他是失蹤了……”

只是說到後面,註意力便漸漸不在話裏,而在自己手裏的發絲上。

前一刻,段無思還在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低頭,這樣頰側的碎發就會更多更方便地被他攏在手心把玩。

洛飛羽看著他,難得遲鈍地反應了兩秒,忽然發現自己這個動作實在過分順手了,他做的時候根本不覺得別扭。

而段無思的回應也太乖太自然了,和他平常的習慣風格截然不同。

什麽時候起,他們已經形成了這樣的互動反射?

於是,原本只準備碰一碰就放開的手就一直停在那裏,不僅將黑發勾在指尖,還隱隱約約擦著段無思的側臉。

二人同時沈默了。

這種沈默並不尷尬,反而充滿和諧與觸動。

良久,又是段無思先開口:

“……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為什麽是這個時候?”

這個太好解釋了,洛飛羽今日所見的劍意是最鮮明的原因,而回首過去,將近三個多月的相處裏也有許多若隱若現的痕跡,段無思其實從未刻意遮掩他的情感。

洛飛羽最開始是從裏邊挑了幾個說。

最開始的時候,他只是想給段無思一個肯定的答案,並未準備將那些片段全都列舉出來。

然而,抱著人輕聲述說的時候,他又忍不住再去回顧所有記憶場景中的所有細節,並逐漸感到沈重。

——顯出段無思“不對勁”的那些細節跡象,都和洛飛羽有關。

只和洛飛羽有關。

哪怕是在當事人眼裏非常可愛的黏人特質,現在看來,也和前世他的死亡脫不開關系。

他心疼,又因為心疼而感到沈重和難過。

等他徹底說完,過了半晌,段無思道:“現在時辰也不早了,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不必,就在你這裏休息吧。李通李山二人並不和睦,而殺手已死,大概也會被認定為失蹤……接下來或許不需要我們再做什麽。”懷中人的聲音略微有些發啞,洛飛羽想到段無思之前表現出的執念和不安,幹脆不準備離開了。

“……好。”段無思又抱得緊了些,頭低下來埋在洛飛羽頸窩,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姿勢。

洛飛羽心裏一軟,手落在人後腦勺輕輕摩挲,順便將自己對明天的計劃說了一遍。

他留在段無思這裏——一間顯然是被臨時收拾出來的房間裏,明早李通找不著前夜救好自己的大夫,李山找不到剛拉攏到的他,會不會都認為是彼此幹的事?會不會都認為對方要開始動手?如果是這樣,他們之間又會發什麽樣的沖突?

若是父子二人內鬥,他和段無思、還有在王城外伺機而動的上官家族便只需等待時機,在雙方兩敗俱傷的時候止制住李氏。

諸如此類的可能被他一一列舉,洛飛羽說著說著,忽然覺得肩膀有點濕。

“……”

他垂眸看向段無思,發現對方將額頭抵在自己肩頸,眼睛被遮擋住,一言不發卻難掩情緒波動。

在他說話的時候,段無思那層強裝鎮定的殼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因為具體的什麽破裂了。

洛飛羽無聲嘆了口氣,把懷裏的人抱緊,從腦袋到脊背來回順毛摸。

終於還是哭了,他早在最初就有猜到。

沒事,哭出來就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