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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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洛飛羽從未有哪一刻的感觸像現在這樣強烈。

壓抑、空洞、痛楚?

不止這些。

苦澀、混亂、恍然?

不止這些。

被塵封的記憶席卷而來, 像是一陣狂風吹過,有關過去的迷霧驟然散去。

紛繁雜亂的聲色光影在腦中流轉,即使轉瞬即逝, 卻留下了足夠的痕跡,不再失落於暗中。

他依舊閉著眼睛、氣息平穩,心中卻已有了波瀾。

——其實他忘記的事本就只有一件。

前世, 他和段無思相識四年後於北漠再遇,在沙漠裏停留了大半年。北漠事畢, 正逢江湖五年一度的英雄宴,二人便同去臨州, 路上宴中,談天賞景好不愜意。

但那次的英雄宴並沒有圓滿結束。

按照慣例, 英雄宴應當連續舉行一個月,在此期間, 江湖俠士都可前來吃酒談天、登上擂臺共論武藝。

然而,大半個月後,一位聲名遠揚的老江湖——也是組織英雄宴的幾人之一,失蹤了。

此人在指法與毒術上造詣極高, 本身性子亦正亦邪,早年行事狠辣、出手兇殘,幾十年過去卻漸漸收了鋒芒, 在臨州開了間醫館,專門為別人看病。

人們懼他手段敬他高齡,又看他如今向善,便選擇性地不去提那些過去。

但這人早年的名號仍然一直用著:

閻王指,柳孤村。

宴會中途,柳孤村莫名失蹤?

消息一出, 眾人皆驚。

宴會是舉行不下去了,但由此聚集的一眾俠士卻不可能就此散去,人們開始從各方面尋找蛛絲馬跡。

英雄宴來了許多名士,萬眾一心之下,還真在短時間內找出了可疑之處。

線索指向臨州城外的一片荒地。

那裏是前朝古戰場,曾經長期被鮮血浸染,目睹戰場刀劍無眼生死無數。後來戰爭停止,那塊地方便成了無人問津的荒地。

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也不知道是誰,默默在荒地裏立了許多無名碑。

那人或許本是好意,想慰藉那些死去的士兵,可那白森森又簡單粗糙的一排排石碑實在過於紮眼,去的人越來越少,原本路過的也開始盡量繞路,就連著名雜集《臨州夜話》裏也寫著:“意聚成障,恐生驚變。”

人們略一合計,便火急火燎地說要去探查,有幾個年輕毛躁的完全都沒吱一聲,早早沖過去。

然後再沒回來。

這下,事態更嚴重了。

柳孤村莫名失蹤,尚不能一口咬定他出了事,但當前去尋找他的、活生生的人再次失蹤,就證明這地方一定有問題。

後來的事也證明了這一點。

那片地方開始迅速出現屬於新生的障的氣息,它們試圖從無名碑下鉆出來,有少數甚至已經鉆了出來,只是被將荒地包圍的眾人齊力斬殺了。

人們在荒地苦熬一段時間,輪流守著,不讓邪障跑出去造成禍患。但幾天之後他們發現,僅僅斬殺爬出來的障還不夠,這是治標不治本的做法,就算真有高手能不眠不休一直坐鎮——不、其實達到能快速除障水平的高手根本沒那麽多——就算有這樣的高手,高手也是會累的。

高手是人,障不是。

可新生的障源源不斷,根本沒有盡頭。

實際上,那些無名碑就像一個個記號,碑下的泥土只有薄薄一層,泥土之下,則是一個個去往地下的通道,而地底……

地底有一座空蕩蕩的大殿。

只有洛飛羽知道地底是什麽樣子,那座大殿又是什麽樣子,因為只有他下去過,只有他能下去。其他所有試圖進入的人都早早迷失暴斃在無名碑下的通道裏,用自己的生命做出了血淋淋的警示。

……只有他。

思緒到這裏,洛飛羽忽然聯想到另外一個點。

關於他自己的體質、手段、經歷,關於莫名其妙來勢洶洶的困意。

洛飛羽並不認為自己前世選擇走向死局是意志之外的結果。它或許只是有些……突然、有些讓人驚訝,但放在當時的那個情境裏,卻完全在情理之中,仿佛他冥冥之中就註定了走向那條路。

這或許和《蝕心刀劍》的劇情設定有關。

否則五百年前穿越的開局、集各種除障材料於一身的體質,又怎麽會那麽巧地和五百年後的大難對上?

遇到段無思之前,他時常陷入莫名且漫長的沈睡,這或許不僅是受體質影響,更是劇情本身的需要。

他若一直醒著,把五百年來江湖事全都看盡,哪會有那麽多麻煩事讓段無思碰見?

他若一直醒著,或許就能提早發現臨州城外那片荒地的異象,《蝕心刀劍》就少了一個大轉折、少了一個劇情上的高/潮部分。

但劇情又需要一個像他這樣的角色存在。

所以前世,洛飛羽在遇到段無思之後,就再也沒陷入沈眠過。

重生後,情況略有不同,即使他遇到了段無思,還是時有強烈困意忽然侵襲。但仔細分析前後情景,便能發現,這一世的困意都是為了阻止他恢覆記憶,阻止他出現在前期本不該參與的劇情裏。

和彈幕一樣,洛飛羽之前也覺得《蝕心刀劍》關於劇情和智鬥的描寫不詳細,原作作者並未對此有多少著墨。

但現在,他也無比真切地意識到,原文對自己的描述同樣並不詳細。

在他親口告訴段無思過往之前,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活人知道有關他的事。

或許原文作者根本沒想過這些事,是世界自己圓的邏輯,而作者只設定了這個角色的開頭和結局。

前世,也就是原文,《蝕心刀劍》,它早就定好了基調和大綱。

所以必須要有這樣一個人,所以這樣一個人必須要死。

這樣的一個角色會出現在主角的生命裏,路過,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然後死掉,促進對方的成長、塑造對方的性格。

他是讓“黑化流大男主”完全黑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是打磨段無思人設的最後一把刀。

他是他生命中極為重要的過客,救他性命,贈他機遇,予他情義,但最終的路仍然只有對方一個人走。

蝕心刀劍。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無思無覺無喜無悲。

“……”

洛飛羽緩緩睜眼,入目是帳篷內的一片黑暗。

但他重生了。

原文劇情早已跑偏十萬八千裏,這一世的可操作性也還有很多。

一切其實早在不知不覺間向好的那面發展。

安謐之中,洛飛羽朝身邊略微一瞥,發現段無思不知道什麽時候翻了身,此時是面朝自己側躺著的。

居然就睡這麽熟了?他記得剛上榻時,對方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一點都不防備的麽。

恢覆的記憶和方才的殘篇尚且歷歷在目,洛飛羽難得覺得心口有些發悶。

雖說原文作者給他設定了那些特質,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他前世的選擇,但在那五百年間,他確實過得瀟灑快活,比段無思早年罹難要好太多。

況且,是原文作者設定的那些,就算原文作者有把他當“男主金手指”、”劇情工具人”的意思,和段無思也沒有關系。

剛恢覆的記憶和之前的殘篇還在腦中清晰著,洛飛羽將目光移到段無思的面龐。

對方呼吸均勻平穩,極其自然地閉著眼睛,還因為是側躺姿勢,貼著褥子的那半邊臉被壓著,擠出了點很顯年少的軟肉。

洛飛羽註視著他閉著的雙眼,看了一會。

恢覆的記憶與殘篇重合,紅字描寫與曾經見到的畫面重合,他很難不去想那雙布滿血絲又克制不住淚水的眼睛,他很難忘記那雙想瞪他最後卻側過去狠狠瞪空氣的眼睛。

那雙鴉青色的眼睛顏色偏深,段無思面無表情起來,更會將他整個人襯得陰郁沈冷,像一條隨時會置人於死地的毒蛇。

但洛飛羽那次發現,段無思哭的時候,眼睛是晶瑩且帶潤澤亮光的,那時候的顏色就會偏淺,翡翠玉石一樣。

稀罕,好看,但讓人心疼。

他看了段無思半晌,才輕輕伸手碰了碰對方眼瞼。

觸感幹燥。

但下一刻,洛飛羽發現有些不對。

——就在自己手離開的那一刻,他以為已經睡著的人,呼吸亂了。

“……”

房內仍然安謐。

洛飛羽皺了皺眉,緩緩收攏五指。

方才接觸到冰涼眼皮的感覺似乎仍然殘存於指尖,他輕輕以指腹摩挲自己掌心,內心斟酌。

段無思……沒睡著?

不,應該是要睡了,段無思應該是被自己打攪到了。

洛飛羽對氣息的感知很準,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把完全沒睡或裝睡的人當成已經睡著,便很快意識到,對方大概是處於困了、馬上可能睡熟的狀態。

“……”

少見的,洛飛羽生出些近似懊惱的情緒。

一是擾人休息的歉然,二是這會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碰段無思眼睛的動作有些過界。

這個動作的親密意味太重,還是在夜裏同榻時發生的,對段無思而言大概極其突然。

……不會讓段無思覺得奇怪吧?

在心中計較著,洛飛羽垂眼,沒發出任何聲音,繼續觀察段無思的反應。

卻發現短短幾息時間,對方不僅呼吸亂了,整張臉也紅了。

但又遲遲沒有睜眼,反而因為某些緣故,將眼睛有些不自然地緊緊閉著。

洛飛羽:“……?”

他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好笑,當然還有幾分放松。

該感嘆幸好人年少單純臉皮薄麽?這種時候居然只是臉紅裝睡,沒直接睜眼問他怎麽回事,也不計較這忽如其來的唐突。

***

段無思不知道洛飛羽是怎麽想的,因為他連自己在想什麽都不清楚,他已經完全失去思考能力了。

為什麽忽然碰他眼睛?為什麽用的力氣那麽輕那麽溫柔?為什麽碰了之後又不說話?

心跳一下下逐漸加速,仿佛心臟下一刻就會沖出胸膛。

但什麽都沒有發生,沒有後續了。

從始至終,帳內沒發出任何響動,時間一點點過去,段無思閉著眼睛糾結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知是藥香味過於讓人舒緩放松,還是身邊溫度過於溫暖,他明明已經清醒過一次,期間還曾非常緊張,卻仍然想著想著就開始迷迷糊糊。

那就先睡吧……

段無思沒和困意抗拒多久便徹底放棄,側躺的姿勢沒變,臉朝著洛飛羽的方向睡著了。

他準備第二天再好好想想。

然而,第二天醒來,段無思發現自己兩只手摟著洛飛羽手臂,腦袋蹭著洛飛羽肩膀,鼻尖還抵在洛飛羽頸窩上。

段無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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