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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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今夜無風, 秋涼月清,鐘家原本安靜的花園因這場宴席熱鬧起來,人們大多聚在一處, 談論聲不絕於耳。

洛飛羽在路過他們的時候,還順耳聽到幾句有關這次眉鎮之事的討論。

“……所以說,之前鎮上有人失蹤, 都是頌今觀裏那獸障搞的鬼?”

“多半是,鐘家二小姐說那裏的香火都有問題, 聞多了晚上睡得死沈。”

“謔!這麽一說我就想起來了,之前我娘去頌今觀上香, 回來晚上睡覺又是叫不醒又是夢游的,一連折騰了好幾天。”

“夢游……那些失蹤的人, 不會都去了頌今觀吧,他們屍體在哪?有沒有找到?”

“我看難, 他們進了頌今觀,被獸障吃了哪能找到?除非徹底形成新的人障,那才是真正開始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於世間了。可若是如此,全鎮的人都會處於危險之中。”

“說的也是, 唉,最近幾年怎麽回事啊,以前也有障, 但根本沒到這麽頻繁、範圍這麽大的程度。”

人聲漸漸遠去,化作和絲竹伴奏類似的背景音,洛飛羽將身後聲音撇下,一撩衣擺入座。

雖是段無思提的建議,他本人卻落在後面一點,這時正好走到桌邊, 看了看洛飛羽,從地上撈起一壇酒。

“喝嗎?”

洛飛羽有些好笑地擡了擡眼,眉目舒展。

“這哪裏需要問我?想喝便喝,陪你就是。”

他開始有些察覺段無思的意圖了,對方今晚找他,多半就是為了這個。

只是暫時不知,段無思到底是想找人對酌,還是有其他動機藏在飲酒的表象之下。

再從段無思難掩生硬緊張猶豫的細節上看,大概是後者。

洛飛羽有點興致盎然了。

段無思拍開壇上泥封,一股清逸鮮甜、摻雜桃花氣息的酒香便飄了出來。

“是桃花酒。”洛飛羽挑了挑眉。

“是,好巧。”段無思給他和洛飛羽分別斟了一杯,“你我埋在頌今觀的那壇還在原位,往後若再回眉鎮,我們就可以把它挖出來了。”

“肯定有機會的。”洛飛羽拿起酒杯淺抿一口,腦中忽然閃過一絲回憶。

他和段無思前世初遇在桃花丘,那時恰逢仲春,滿山桃花開遍,他送段無思離開的時候,也和對方共同埋了一壇酒在樹下。

後來兩年紛紛擾擾,他也曾和段無思說過“等來年開春去喝埋在桃花丘的酒”之類的話。

這便是洛飛羽現有記憶的末尾,也是他所看到《蝕心刀劍》這本書的最後一句話。

前世今生,總有些冥冥之中的巧合與相似。

若是按照殘篇的方向發展,他們前世多半沒去喝那壇酒。自己不在的話……也不知段無思後來獨自一人,還能不能找到桃花丘。

前世,在遇到段無思之前,洛飛羽也曾在那片林子裏埋過酒,但同朋友一起埋下的,總歸有些不一樣。

清甜的酒液滑入喉間,洛飛羽沈默半晌,輕輕將酒杯放在桌上。

世人論酒眾說紛紜,有人道借酒消愁,更有人道舉杯消愁愁更愁,而他只一時有些感嘆。

很難說清這樣的心緒,是可惜、是心疼、是遺憾,還有錯覺自己並非事中人的一點點恍惚。

他沈吟半晌,忽然道:“頌今觀如今無人,裏邊桃樹恐怕也無主了。”

“嗯,不知眉鎮官府和幾方家族會怎麽處理。”段無思此時已經將第一杯酒飲盡,他看著空蕩蕩的杯底,“但那壇酒還是我們的。”

洛飛羽見他杯子空了,便順手幫忙添滿,一邊道:“倘若少俠開口,他們恐怕也不介意把那片桃林劃到你名下。”

“可我不要。”段無思十分自然地端起酒杯,“他們的沒意思,我只要你給的就夠了。”

洛飛羽勾了勾唇,心中微微一動。

段無思是在說他們最開始折的那支桃花,一行人從頌今觀回到鐘府的時候,他把它養在瓶子裏一起帶過來了。

當時應聞鐘靈仙幾個都看呆了。

想到這,原本有些發沈的心緒又浮了起來,洛飛羽指尖摩挲酒杯邊緣,心道這是鐘家埋在後院的酒。

不知他和段無思一起埋的酒是什麽滋味。

將目光轉向坐在身邊的人,洛飛羽發現他竟然又把第二杯喝了大半。

洛飛羽:“……”

段無思酒量好,這點他是知道的,他們前世對酌的時候,洛飛羽都是作陪,並不拼酒。

但這喝得也太快了。

酒量再好,這樣下去也會醉吧。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喝得這麽快,一會若是醉了,準備怎麽回去?”

段無思拿著酒杯看他。

因為是將飲未飲的姿勢,杯盞和握杯的手便擋住了他的下半張面龐。他看了洛飛羽半晌,忽然將酒液一飲而盡。

若想勸酒不被發現,勸的人自己就得先喝。

任由酒香浸透喉管和胸膛,他低聲道:“嗯……你怎麽不喝 ?”

“哪有。”

洛飛羽笑著搖了搖頭,把剩下的酒喝完。

這次,他們的杯盞同時空了,段無思便搶在前頭給二人都倒滿。

倒完之後,他一邊十分自然地朝洛飛羽舉杯,一邊說話。

“方才過來的時候,驚羽君想必聽到了那些議論。眉鎮百姓失蹤一事、包括消息本身,都是最近才傳出去的,但頌今觀建立多年,其中獸障卻不一定是剛來此地。”

若是想暗中打探某樣東西,就先得說另一樣東西。

段無思這話說完,洛飛羽耳畔就響起了系統音。

【提示,氣運之子主動觸發“頌今觀的真相”情節,宿主可以開始直播,與氣運之子共同分析主線因果、補全劇情邏輯。】

還挺巧,洛飛羽打開直播,順便極其配合地向段無思舉杯。

兩只模樣相同的精致酒器靠近,他道:

“可能十多年前就來了。鐘姑娘說,這些年來不僅是香客在變少,道觀裏的道士也是。十多年前那兒還有很多道士,後來卻每次一兩個地都‘離開’了。”

“叮——”

與此同時,兩只酒杯輕輕一碰,發出的聲音清脆無比。

彈幕蠢蠢欲動。

[看我發現了什麽?哦原來是夜談對酌的二人世界啊。]

[一進來就註意到段的眼睛了,怎麽感覺他在偷瞄驚羽君呢,嘻嘻愛看多看,小段你是我們也是。]

[啊啊啊啊啊啊我終於見到這個名場面是什麽樣子的了,原作寫了好幾次他們對酌我也腦補過無數次,但現在這個比我曾經想象過的一切都更美,有種歲月靜好時光慢慢的感覺。]

[有沒有人註意到他們喝的是什麽酒?這顏色是?]

[……好像是桃花酒……我的一大遺憾圓滿了。]

洛飛羽這時沒看彈幕,並不知道那上面的內容和他不久前的所思相似。

品嘗佳釀的時候、和朋友聊天的時候,他總是不會分心的。

段無思看洛飛羽在碰杯後仰頭欲飲,心下松了口氣,接話道:“驚羽君的意思是,那些追著蘇遺影來的無影道士便是道觀中曾經的道士?”

“不錯,無影道士對應頌今觀曾經的那些道士,住在廂房裏的則對應曾經留宿的香客,前者都有過清掃落葉的雜務,後者的死地也應當在附近。”

他們都死了,有向障轉化的趨勢卻沒完全成型。因此沒有屍體,也不可能以另一種詭異而強大的形態出現。如今,真正的罪魁禍首已除,它們便徹底消散在了這個世界裏。

“死地在附近,”段無思沈吟半晌,道,“說起來,倘若眉鎮人今後幾乎都不再夢游,是不是可以基本確定那些失蹤百姓都是夢游到頌今觀去的?”

“可以這麽說,畢竟百姓自己主動去是最不引起懷疑和騷亂的。這三日大家也四處打聽過,發現目前確認失蹤的人,之前都去過頌今觀。我們去頌今觀之前,不也碰上了個夢游的鐘家侍衛麽?他是恰巧被同伴叫醒了。

“最先失蹤的是小孩,可能原因有三。第一,幼童做些沒由頭的事,大人是不會管的;第二,他們心力皆未成長完全,本就在抵禦和障有關的東西上天生弱勢;第三,家中給予的關註不多,幼童卻大多喜歡在外邊外耍,一時半會不見人也正常。”

段無思微微頷首:“等到流光出事,那獸障就已經成長到另一個階段了。”

說到這,他頓了頓,似乎臨時想起了什麽,猶豫半晌,道:“還有一點,我先前沒說,如今卻覺得不該隱瞞。”

洛飛羽聽到這話,便猜到段無思要說什麽了。

是關於那條黑蟒獸障的事。

他想起三日前,在宮觀燭火映照下的那夜,段無思也曾起了個頭想和他說這個。

這一世,他們也並未認識多久,他就已經沒有防備心了麽?

洛飛羽倒不介意段無思繼續裝傻。這次異象的顯露雖比上次明顯,但自己第一次沒問,那麽,第二次同樣可以不問。

可若是段無思下定決心要說……

他自然會聽。

接下來一系列對話便是以段無思的講述為主,期間,段無思表現得並不緊張,洛飛羽也沒露出什麽驚訝。

就好像這是一個早已被他們默認的共識,只是現在被擺上明面,做了個公示而已。

二人坦坦蕩蕩,彈幕卻沒有這麽淡定。

[我的天這就把自己最大最致命的弱點說出來了?!天呢感覺洛飛羽也根本不意外是怎麽回事……]

[原作……原作裏洛飛羽其實也沒表現出意外?不過我也覺得我們看的這個和原作的感覺不同。呃,具體哪裏不同我說不好,總之就是不太一樣的風味。]

[這麽重要的事情都說了那麽下一步就要拜堂成親了吧!]

“當”的一聲悶響,酒壇被放回地上。

洛飛羽一手捏著酒杯,一手虛撐下巴,看看地上那倆空酒壇,再看看正在對第三壇酒動手的段無思。

洛飛羽:“……”

之前說話的時候,考慮到身邊人是在對自己剖白過往,他便一直沒拒絕對方給自己添酒碰杯的行為,就這樣一來一回,他們居然已經喝了兩大壇。

自己現在應該還沒醉。洛飛羽指尖微擡,碰了碰自己側臉,心道再喝下去,可能就離醉不遠了。

但目前為止,他還沒捕捉到段無思這樣做的意圖。

這時,段無思又把二人的酒盞滿上了。

他將杯盞推過來,似乎就是順口一問:“所以我當時就是受那黑蟒的影響……說起來,驚羽君的血為何有那種作用?比我所知的任何靈丹妙藥都有效。”

噢——

洛飛羽沒忍住,微微笑了一下。

他知道了。

月光正好灑在他側臉,原本是將人襯得淡漠寡情的顏色,可他這麽笑著,就好像清清冷冷的月亮掉到人間,變成了溫溫柔柔的月亮。

就是這樣的眼神和笑意,段無思又看呆了。

他一時沒動,洛飛羽卻笑著主動和他碰了碰杯:“知道了,容我細細與你說罷。”

仔細想來,這事還有些玄妙,段無思居然在前世今生都對這一點心懷探究。

倘若三天前,洛飛羽沒看到那份殘篇,對於眼下場景的反應就不會這麽快,可洛飛羽偏偏在三天前看了。

那就告訴他。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是洛飛羽的主場。

段無思本就是情緒較淡還不怎麽外露的性子,沒表現出多少震驚,那種類似於“超出心理預期”的意外感倒是不少。

洛飛羽講了很多,從以藥煉體得長生,到化名關越闖天下,從夜探王宮寄梅箋,到雪山之巔遇點雪,最後從一覺百年到隱居桃林,故事林林總總簡直能編成一本奇聞異事集,可這些故事卻全都歸屬於同一人。

最後,話題告一段落,段無思沈默半晌,說:“那我把劍還給你。”

“不必了吧,”洛飛羽撐著下巴笑,“折春是我當年主動留在山裏的。霧山環境本就危險,早年有不少普通百姓誤入、也有非要進去歷練的俠士,裏邊死得人多了,就容易滋生不幹凈的東西。這柄劍有靈,我將它留在那裏便是想鎮壓一二。可你出山時,卻將裏邊的障全都殺光了。

“就算還把它算作我的劍,我也已經在心底將它送給少俠了。”

段無思:“什麽時候?”

洛飛羽:“見你的第一面起。”

那雙在夜色裏極為幽深的鴉青色眼睛顫了一下。

“……可我還想看你用劍呢。”過了半晌,段無思這樣說。

洛飛羽想了想,道:“那我們之後去一趟大漠,那裏有一把刀,名為烈骨,是天下第一刀。你煉的心法應當是《蝕心決》吧?它很適合你,我們拿到它再說。”

段無思:“……也好。”

這麽多年過去,洛飛羽倒是沒有早年那種非要當意氣風發仗義劍客的心理了,他嘗試過很多武器,也不覺得非要用劍。

可段無思若會因此愧疚,這也不是他想要的。

他們聊得自然,彈幕卻已經沸騰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我看見了什麽……不……我聽見了什麽……也不是……總之,這是在……]

[填、坑、了?]

[驚羽君果然不止是驚羽君,我當時看原作就覺得他不簡單,呵呵呵呵請稱我為預言家。]

[好厲害好廣闊的過往啊,怪不得我們最後看到的是這樣一個他,也難怪會是這樣一個他。]

[啊啊啊啊啊我先尖叫一下驚羽君超厲害!然後我要說,他就這麽全告訴段無思了啊啊啊啊啊啊!怎麽會就這麽一股腦就坦坦蕩蕩地……天呢好溺愛,段無思估計也沒想到洛飛羽會說這麽多吧,畢竟連他自己都只問了關於“血液為什麽有特殊作用”這一個問題。]

[結合前情,這就是兩個人情投意合互訴衷腸,你知我心我知你心,同意此觀點的請呼吸。]

段無思說完“也好”之後就一直低頭喝酒,洛飛羽看了他幾息,忽然笑道:

“話說回來,少俠今夜和往常的風格好像不太一樣。”

段無思喝酒的動作一停。

“什麽風格?”他拿起酒盞,眼神投向杯底,先是不做停頓地追問了一句,半晌又自問自答,道,“或許是喝得有些多了的緣故。”

洛飛羽不置可否,說話時帶了點笑音,卻叫人聽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麽。

他只道:“少俠今天說了好多話。”

在他開口講述之前,段無思幾乎是要把他灌醉的勢頭;現在洛飛羽講完了,便免不了想“回報”對方一番,看看段無思會如何應對。

段無思:“……”

段無思:“或許是因為有些醉吧。”

他聲音有點悶,說這話的同時還在倒酒,不同的是,這會兒他只給自己倒。

他有點不想讓洛飛羽知道——又或者說,不想承認自己是故意想灌酒,即使洛飛羽全都告訴他了。

不想讓洛飛羽知道灌酒計劃,是因為段無思覺得這樣其實有點沒分寸。

而洛飛羽全都告訴他了,這點令他意外,又難過。

這種難過的緣由過於覆雜,段無思分辨不出控制不住,卻不想在洛飛羽面前表現出糟糕的情緒。

今晚本該是一場圓滿的、拉進二人關系的談話。

於是他幹脆喝酒。

多喝一些,把自己灌醉,或許就能不那麽難受。

一杯、兩杯、三杯。

就算到時候醉不了,能讓洛飛羽覺得他是醉了,所以跟平時不大一樣,也行。

四杯、五杯、六杯。

段無思一邊加快速度喝酒,一邊時不時擡眼,瞥一下身邊的洛飛羽,再把目光收回來。

七杯、八杯、九杯……酒壇空了,換。

“打住。”

洛飛羽止住他還要再倒的動作,語氣有些無奈:“這是怎麽了?忽然犯了酒癮?到時候醒酒可不好受。”早知道是這個反應,他就不逗人了。

段無思搖了搖頭,再次擡眼看他,卻又猛地低下頭去。

他原本撐在桌上的手撤了下來,就好像是喝多了,身體不受控地軟了一瞬。

“當!”杯盞翻倒。

“驚羽君!”不遠處傳來人聲。

這兩個洛飛羽都沒管,他握住段無思小臂,下一刻就要去捧他的臉。

“沒什麽……”段無思卻說,“……只是醉了,有點暈。”

洛飛羽動作一頓。

他有些不解地蹙了蹙眉,卻放開手,朝方才傳來聲音的方向望去。

是鐘靈鶴鐘靈仙等人,他們來敬酒。

看看已經趴在石桌上、頭埋在胳膊裏的段無思,洛飛羽嘆了口氣,將翻倒的酒盞扶正,為自己斟滿一杯。

“怎麽在這個小涼亭裏,來我們那邊玩啊!”鐘靈鶴的聲音有些大,顯然已經醉了,他對著洛飛羽行了一禮,舉杯,“這次頌今觀的事多虧二位,不然……”

說到“二位”,他猛地反應過來什麽,瞪大眼睛看段無思,聲音明顯變小,表情則開始變得疑惑。

鐘靈仙看了眼洛飛羽身邊的人,又環視地上放著的那些空酒壇,好奇道:“難道……”

“他喝醉了。”洛飛羽回敬鐘靈鶴一杯,又和其他人相互敬過,道,“這裏清凈,他又喝得有點多,我們便不去別的地方了。”

鐘靈仙眨了眨眼,似乎覺出氣氛有些不對,又說了幾句話,便趕緊將一群人帶走了。

“……”

洛飛羽坐回到座位上,將酒杯放下,陷入沈思。

段無思那一下低頭低得太突然。

他最開始怕是黑蟒獸障突然反撲,段無思則是因為過去的習慣而下意識低頭,不想讓他看到那些異象。

可段無思卻說“沒事”。

雖然他三天前顯出異象時也說了這兩個字,但他們才剛相互坦誠,按道理說,是不需要再在這方面遮掩回避的。

況且。

洛飛羽在那一句話裏聽出了鼻音。

……哭了?

為什麽?

他仔細回想他和段無思之前的對話,沒覺得有什麽讓人傷感的地方。

他是一個活了五百年的、常常存在於傳說裏的人物,但如今,他和段無思成為了朋友——洛飛羽試圖從之前的對話中提煉出結論,最後認為這個結論對他、對段無思,都是一個好結果。

為什麽哭?

洛飛羽靜坐半晌,心中那種莫名的觸動感卻仍然盤桓不去。

遠處樂聲依舊,隱隱傳來主人家和賓客間的談話聲,這裏無人開口,還有夜間獨有的涼風時不時吹過。

涼亭內外仿佛是兩個世界。

洛飛羽微微側過身,看著將整個腦袋都埋進臂彎裏的人。

他看了好幾息,也不知怎麽想的,忽然伸手,極輕極快地碰了碰段無思露在外面的耳朵。

——好冰,他想。

——好暖和,段無思差點下意識蹭他指腹。

他強行克制住這種沖動,克制住不知道有沒有還在顫抖的呼吸,再用力閉了閉眼睛。

即使這麽久了,還是會有一點點鹹濕的液體滑出眼眶。

很難受。

他一想到洛飛羽說的那些經歷就難受。

他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難受。

或許是驚訝於今生如此輕易地得知了一切,就開始恨自己前世為什麽不問;或許是這樣驚艷拔群的一個人自己護不住留不住,還反過來要對方照顧;或許是不甘心於對方之前有那麽多聽上去很精彩的人生自己不可能參與;又或許是在聽洛飛羽笑著說幾十年幾百年滄海桑田、出世沈睡入世為俠時,替這個人感受到的一切。

虛無,孤獨,抓握不住。

他想,或許洛飛羽對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是真的希望他以後能有很多朋友的。

前世今生的記憶和細節都碰撞在一起,段無思已經分不清他是在為誰痛苦。

為他?為洛飛羽?又或者他們之間。

而這種痛苦又轉化為幾乎將他自己燒死的怒氣,他恨郭道全,恨飼蛇者,恨得心上留了不知道多少個窟窿,恨到在這一刻甚至想暫時離開洛飛羽、想現在立即去到天涯海角把剩下那幾個人揪出來,殺掉。

可他現在卻坐在這裏,連眼淚都不敢讓洛飛羽看到。

他怕洛飛羽覺得段無思太瘋了,太莫名其妙了,殺氣太重了……這些所有但凡含一點點負面的印象,都不行。

思緒幾乎在他的大腦裏發動了一場暴亂,不知道過了多久,段無思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息。

接著,一件外衣披到他身上。

這件外衣很有溫度,還帶著一點點草藥香。

段無思自己都不知道,他那雙差點又變成豎瞳的眼睛在這一瞬間變了回去。

他聽見洛飛羽用很無奈很輕、幾乎像是嘆息的聲音說:

“體溫是真的很低。”

“這下是睡著了麽?”

又過了一會。

“居然真有人能把自己灌到這種地步。”

段無思:“……“

他突然又有點想笑了。

和洛飛羽在一起就是這樣,如果沒有那些事,想到這個名字,他就只會想到美好的事,白雲、月亮、橙霞……只要想到他,唇角就自發性地上揚。

但過了一會,段無思又有點擔心。

洛飛羽少一件外衣會不會冷?

洛飛羽要在這裏呆多久?

如果他不“醒酒”洛飛羽就不走,他們豈不是要呆到他“自然醒”?這樣可能真會著涼,而且肯定會影響到洛飛羽休息吧。

段無思猶豫了。

現在就“醒來”,豈不是不打自招,表現出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裝醉,就連頻繁喝酒都是為了掩蓋某些事情”的真相。

不過也不能說他完全沒醉,段無思感覺自己耳朵已經發燙好一陣了。

腦子也有點不太清醒,因為他現在控制不住地在想,洛飛羽剛才說話的表情是什麽,洛飛羽現在有沒有在看他。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正當段無思按耐不住,準備“醒來”的時候,忽然聽見身邊人笑了一下。

也是很輕很輕,像是用氣聲發出的笑音。

洛飛羽按了按自己太陽穴,有些好笑地低喃:“我大抵還是有點醉了,居然在這裏幹坐了這麽久。”還是幹坐著看一個人看了這麽久。

他站起身,看段無思仍然沒動,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他先收拾了段無思靠放在座位邊上的劍,然後略微彎腰——

段無思聽見折春被挪動的聲音,然後就感覺自己被橫抱了起來。

段無思:“……!”等等!

他有點錯亂,差點直接跳下來又差點直接去伸手遮臉。

然而,在面部感受到洛飛羽呼吸溫度的時候,一切想法都偃旗息鼓了。

他……不想分開。

當然也就不想下去。

雖然是橫抱,但身體接觸面積很大,鼻尖全是馥郁草藥香的感覺太安心了,這樣的機會大概只此一次。

算了,洛飛羽不點出來,他就當洛飛羽不知道。

段無思破罐子破摔。

鐘府花園本就離他們住的地方近,二人房間又在彼此隔壁,這讓洛飛羽帶人回去非常方便。

一路上再沒碰到其他人,他偶爾低頭看一下,每次都能看見段無思比上次更紅的臉。

一路走過來,系統播報聲根本沒停過,更準確地說,自他們那場交談開始,系統的聲音就沒停過。

一直都在“+1%”“-1%”地上下反覆橫跳。

洛飛羽如今還發現一點,這個所謂黑化值的增減必然不止和段無思的穩定狀態有關。有時自己只是做了件小事,黑化值也會降低。

很快就到了段無思的房間,將人在床上放好,又把折春放在段無思枕邊,洛飛羽看了眼整張臉都幾乎在燒的某人,心情頗好,拿起自己外衣便十分幹脆地將門帶上離開。

能臉紅了,想必也沒有再沈浸於那種不好的情緒裏。

而系統的播報還在繼續。

【提示,氣運之子黑化值-1%……+1%……-1%……+1%……-1%……+1%……】

屋內。

“……”

“……”

“……”

良久,段無思猛地坐起身,擡手摸了摸自己臉,隨後又摸了摸耳朵。

燙的。

太燙了。

他……怎麽會這樣?

哪裏不對。

已經回房的洛飛羽正泡著解酒茶,忽然輕笑。

【提示,氣運之子黑化值- 5%,目前黑化值為62%。】

真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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