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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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個時辰後,鐘府。

這是個三進三出的大宅子,石子路精巧雅致,房屋木刻華麗和諧,路邊草木枝繁葉茂,亭臺欄桿繞著院中小湖蜿蜒。

院落裏傳來隱約的交談聲。

“……這是埋了二十多年的桃花酒,比我年歲還長,看在蘇姑娘的份上,佳釀可就便宜你啦。”

“多謝阿姐,成婚後我會和影兒在家多待些時日,等到來年花開,我們再去埋新酒好了。”

“呵,說得好聽,你自小性格跳脫,真肯在家待這麽長時間?之前一走那麽多年,好不容易團聚,爹娘可想死你了。”

鐘靈仙一手拿著鐵鍬,一手把酒壇邊上的泥土撥開,旁邊的鐘靈鶴想幫忙,都被她揮手拒絕了。

她道:“說到桃花酒,你還沒來得及聽說吧,這些年頌今觀落寞了。還記得我們小時候,想要那兒的桃花做酒都得排隊,還只能領一小捧,如今去,都沒多少人了呢……”

洛飛羽耳力好,即使沒走近、也沒著意去聽,對話聲於他而言依舊清晰。

頌今觀,又是一個重要地點。

按照原文走向,段無思和紅衣女子略作交談,便遠遠跟在鐘家隊伍的後頭。

隊伍越走越偏,二人跟過了四條街,街邊景物已從繁華變得陳舊,沒想到再過拐角,烏泱泱一大群人竟消失了,剩一口棺材躺在地上。

開了棺,只見裏頭的鐘家二小姐表情平和身體完整,的確死了,卻根本沒死多久。

在她緊緊攥著的、尚存餘溫的手裏,有一小截桃枝。

紅衣女子當即提到了頌今觀,說鐘家二小姐生前去過那裏,而頌今觀的入口處種了一大片桃樹。

隨後折騰一番、入觀除障,女子被其中邪障暴起殺死,觀中忽然出現無數屍體橫陳在地,完好的殘破的新鮮的腐爛的……場面血腥混亂無比。

那時段無思同樣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附在他身上的黑蟒很快顯形,異象隨之出現。這種情況下,戰鬥力雖然臨時飆升,被障侵蝕的程度也會加深。

正在段無思單打獨鬥就要脫身之時,郭道全帶了一幫人沖了進來,原本預備幫忙,卻被眼前場景和段無思的狀態嚇了一跳。關於段無思的各種流言就此開始大範圍傳播,並且愈演愈烈。

——在洛飛羽所看的那部分《蝕心刀劍》中,劇情就是這樣。

而這一世,眉鎮的障,十有八九仍在頌今觀。

之前,因為沒人說起和頌今觀掛鉤的信息、且只有自己因原文提前窺見結果,為保劇情流暢,洛飛羽暫沒提起它。

但現在,有機會了。

管家給三人帶著路,腳步聲並未特意遮掩,走得近了,鐘家姐弟也能漸漸聽到。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鐘靈鶴,他猛地轉身,看到洛飛羽的反應和布莊掌櫃相似,都是一楞,再是眼前一亮:“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驚羽君?久仰久仰!”

“嗯?”鐘靈仙隨後也轉過身,眼含好奇,歪頭悄聲道,“這便是三弟你曾和我提過的、神出鬼沒的那位?”

洛飛羽笑了笑,裝作沒聽見鐘靈仙自以為的“悄悄話”,介紹道:

“幸會,這是我的朋友,姓段。”

“段無思。”被提到的人微微頷首。

應聞站在兩人身後,有些窘迫地拽了拽鬥笠上的黑紗,清了清嗓子,道:“咳,在下應聞。”

鐘靈鶴驚喜道:“我聽說過你——靜遠山莊的少莊主!”說到這,再看看應聞被遮得嚴嚴實實的面孔,他的表情又轉為疑惑。

“少莊主這是……”

應聞扶正鬥笠,正色道:“還請不要這樣稱呼我,行走在外,應聞只是應聞,不算那些頭銜虛名,況且我也沒什麽名。”

“哦哦,也是也是。”鐘靈鶴沒比應聞長幾歲,聽到這話肅然起敬,瞬間忘了自己原本要問什麽。

幾人略作寒暄,隨後坐到院子湖心的小亭裏,交談很快進入正題。

“府上失蹤的是我的貼身丫鬟,流光,”鐘靈仙說起這個,神色明顯消沈不少,“她大我幾歲,我很小的時候便在我身邊了。我與她雖有主仆之名,實則情同姐妹。”

鐘靈鶴在一旁補充:“這也是衙門幾乎確定,失蹤案是障作祟、而非人所為的關鍵點。”

洛飛羽:“此話怎講。”

鐘靈仙嘆了口氣,緩緩道來:“最開始失蹤的多是普通人家的幼童,因父母忙於生計,家裏不怎麽看管,便會自個跑出去嬉戲。往常也有過類似緣由的走失案子……所以那時候,衙門還以為是人牙子流竄到了眉鎮。而流光是第一個失蹤的成人。”

她為此事苦惱已久,這時遇到可能解決問題的人,便有許多話要說。

直播仍然開著,彈幕光屏飛速滾動,明顯在討論《蝕心刀劍》並未講清楚的劇情。

說起來,原文的確有些粗糙了。在書中,紅衣女子是忽然跳出來的角色,根本沒提她是鐘靈鶴將要過門的妻。甚至於整個鐘家的出場,都並非以活生生的人的形式,鐘家幾位年輕人的姓名也不曾被提及。

[鐘家二小姐原來長這樣……《蝕心刀劍》裏太多角色被作者輕易寫死了,現在看到一切這麽鮮活有點感慨,他們在自己的世界裏也有完整的人生,而讀者看到的,其實都只是船沈於海的最後一刻。]

[感覺作者寫文的時候就一心想著發刀,設計死局是不考慮邏輯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面的是在說********吧,我也是服了,其實作者之前寫的那些我都已經習慣了,不就是段無思走到哪哪死人嘛,男主基操,不管什麽勢力什麽實力只要跟他同行沒多久都得暴斃,應聞蘇遺影申屠鴻雪等等都是生動的例子。]

[當年我看洛飛羽出場那麽多次還在想這待遇可以,能吃上官方糧了,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嗯……我們讀者看了三分之一本的**回憶錄,怎麽不算是官方糧呢(吐魂)]

順著鐘靈仙所言,洛飛羽給出了進一步的結論:“但流光既非幼童、還身在鐘府,這種情況下仍然失蹤,就不是一般人牙子會做、且能輕易做到的事了。”

“正是,在此之後,失蹤的人不再只有孩童了。”鐘靈仙點了點頭,依舊蹙著眉,“可我始終想不明白,流光怎麽會不聲不響地消失?鐘府向來守衛嚴密,連只蒼蠅也飛不出去。她失蹤那天、包括她失蹤的前幾天,一切都是好的、正常的,她沒做任何不尋常的事。

“然而,第二天,她就是不見了。”

段無思忽然開口:“流光尋常會做哪些事?”

鐘靈仙一楞,幾乎沒用什麽時間回憶,便道:“也沒什麽……只是幫我打理雜事,再在我出門時陪著而已。”

“出門?”洛飛羽及時捕捉到她話裏的關鍵詞,“鐘姑娘一般會去哪裏?”

“頌今觀?”說話的是鐘靈鶴,他見洛飛羽和段無思的目光瞬間匯集到自己身上,一下子緊張起來,忙道,“我、我猜的,阿姐好幾年前是喜歡去,現在我就不知道了。”

鐘靈仙道:“三弟說得沒錯,我不太愛出門,除了節日集會,每月都會去的就是頌今觀了。”

洛飛羽:“姑娘之前經常帶流光去那裏?”

鐘靈仙:“嗯,有時不止我,娘親也會跟著一起,但流光是每次都會陪我去的。”

說到這,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問:

“對了,幾位是不是還不知道頌今觀是個什麽地方?”

應聞若有所思:“我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靜遠山莊離眉鎮不遠,應小兄弟聽過倒也正常,只是它如今愈發落寞,名聲小了許多。”鐘靈鶴解釋,“據說頌今觀有好幾百年的歷史,早年還出過除障高手,於是尤其仲春時節,大家都喜歡去拜訪祈福求安寧,順便帶一捧頌今觀的桃花瓣回去釀酒,算是討個吉利。”

鐘靈仙:“如今那兒的人少了許多,但我還是喜歡去,就在幾位來之前,我還挖了壇二十多年的酒出來呢。”

鐘靈鶴微笑:“那壇是給我喜宴用的,幾位若是在眉鎮留到下月,還能嘗嘗這二十多年的桃花酒是什麽滋味。”

談話到這裏,鋪墊也就差不多了,洛飛羽順理成章地道:“這麽說洛某便不客氣了。不過現下,我倒是有些想去頌今觀看看,不知二位能否指個方向?”

“……”段無思靜靜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是自然!但……三位要現在去麽?”鐘靈仙擡頭看看天色,“天這樣黑,馬上就要到宵禁的時辰了。因為之前許多人失蹤的緣故,鎮上巡邏十分嚴厲,被逮住還真不好解釋。你們不如先在鐘府小住一晚,明早出發?”

這話倒是說的實在,畢竟洛飛羽一行人到眉鎮時已是傍晚。

還沒等洛飛羽說話,鐘靈仙輕嘶一聲,又道:“對了,我恰有一個月未去頌今觀,不如明日和你們一起,方便指路,也去給流光上三炷香……不知道她上次燃的香是否還能找到。”

段無思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鐘靈鶴一拍腦袋,道:“那我和影兒也去吧,去為我們倆的婚事祈福一下,往後籌備婚禮很忙,恐怕難以再有時間了。”

洛飛羽:“……”

這就有些不方便了。

但站在完全不知情、只是純粹前來調查的人的角度上看,鐘家姐弟所言極有道理,也並不會妨礙他們的行動。

畢竟,他總不能一到眉鎮就在宵禁時分直奔頌今觀,揪出獸障一通亂殺。這種行為對本世界而言是沒有邏輯的,也不符合所謂的劇情發展。

簡單說,就是直播播不出去。

這麽想著,洛飛羽目光一轉,恰好和段無思對上視線。

不知道為什麽,他居然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幾分……和自己心緒類似的情感。

段無思不喜歡和不認識的人同行,他知道這個——或許那點不高興就是因為這個?

思維到這裏,洛飛羽莫名有些想笑,於是勾了勾唇角。

“……”

段無思楞了楞,同樣勾了下唇。

***

是夜,鐘府之內。

廂房的門被洛飛羽推開,沒發出半點動靜。

他提著套茶具朝湖心的涼亭上走——那裏幾個時辰前還進行過一場對話。

如今,他獨自在欄桿邊坐下。

點雪靜靜地站在石桌上,左跳兩下,右跳兩下,同樣什麽聲音都沒發出。

“……”

很安靜的夜晚,適合潛伏,適合殺人,同樣也適合除障。

但洛飛羽沒想在今晚夜探頌今觀。

他一旦去了,就可能觸發主線劇情,而這會直接導致開啟直播,觀眾們便會看見他一人獨闖頌今觀的情景。

他這時出來,單純是因為睡不著。

想想也有些好笑,怎麽會存在一睡睡過一個朝代,有時又毫無睡意的人呢?

他偏偏是。

不對,也不能完全這麽說,從體質上看,他並不能算純粹的“人”。

夜風拂過,吹得人臉上涼涼的,洛飛羽摩挲自己手腕上那串赤色鏈子,思緒有片刻的游移。

前世,遇到段無思之前,他的絕大多數歲月都在沈眠中度過。那時他是不做夢的。

而這一世,自己睡過去的那一天一夜,是否做了夢?

理應沒有,又好像的確有,他記不得了。可如果有的話,又夢見了什麽?

是依稀聽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嗎?這麽多年他聽過太多人的太多次哭和笑,卻獨獨覺得夢中不同。

沒有原因,就是不同。

夢裏那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還說了話。那個聲音其實已經嘶啞到聽不出本音了。那個人說:“你怎麽能……”

怎麽能……

怎麽能。

怎麽能?能什麽?

沒人能回答他。

洛飛羽輕輕嘆了口氣,從一套茶具裏捏了只蓋碗出來,開始溫器。

“……”

忽然,他擡頭,朝廂房的方向看去。

自己那間房的隔壁,另一個房間的房門,正在悄無聲息地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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