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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前塵夢 夢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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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前塵夢 夢沈沈

褚棠想起那一夜。

他見到一個紅色的影子, 紅影之後站著他熟悉的女子。

女子問:“你還喜歡小姐姐嗎?”

他其實很想說不喜歡,可是……

“喜歡的。”

他到底沒有她絕情,哪怕過了許多年, 那句不喜歡還是說不出口。

那人聞言,對他說:“你有兩個選擇。死去, 或者,被她吃掉。”

褚棠沒有問為什麽, 被誰吃掉, 他只是看向那紅衣男子, 問道:“阿黛,他是誰?”

紅衣男子莞爾一笑:“你應該不在乎我是誰,你比較在乎的大概只有季稻是誰。”

褚棠瞬間皺緊了眉。

“我叫龍鯉, 是季稻的保護者。”紅衣男子說完,輕輕揮袖。

褚棠立馬將眼神移了過去。

龍鯉繼續笑著:“你不認識我, 我卻認識你, 褚棠。”

龍鯉說著,一抹藍光極快竄入褚棠的腦海。

一瞬間,褚棠的腦子裏被填滿了記憶。哦,他知道了季稻是誰, 龍鯉又是誰,還有阿黛……

他是凡人,眼前這個男人是神明,而他喜歡的卻是個厲鬼。

真是理不清道不明的聯系。

“若我不想被她吃呢?”褚棠挑眉問道。

龍鯉仍舊笑著:“那就看著她死。”

褚棠心裏一顫。

又死一次?

褚棠想起記憶的她, 倉皇無措, 如破碎的琉璃。

這個人了解他,他無法看著她死。

而且……

褚棠擡眸,望著天空。

神明和惡鬼嗎?

這些人轉眼便是十年百年千年……

真是不甘心啊。

但是……

褚棠微微勾唇:“那就被她吃吧, 讓她永遠忘不掉我。”

*

記憶回到現在。

敲鑼擊鼓,鞭炮轟鳴。

一直延伸至最高處的階梯一層一層遞進,一路通往那放著高大的青銅鼎的高臺中央。

禮官聲音洪亮,百官跪拜新後。

新後鳳冠霞披加身,美麗至極,她提步走來,宮女為她提起沈甸甸的裙擺,她看著青銅鼎,臉上沒有一絲嬌羞,她步步走來,沒有一絲小家子氣,有的全是端莊典雅,仿佛她天生便該是皇後。

而俊美的帝王僅是微微擡眸,望向那鼎後站著的身影。

遠遠地,她對上他的眼眸。

他眼睛一動,嗓子忽來癢意,但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陛下喜歡的就是那位嗎?是個美人兒。”新後說道。

帝王眼眸一沈:“這不該你問。”

新後勾了勾唇,似毫不在意,卻忍不住多看了高臺上的少女幾眼:“是。”

季稻看著階梯之下攜手走來的帝後。

他們看上去如此般配。

阿黛扯了扯季稻,季稻看過去,看見阿黛擔憂的眼神。

季稻彎眉一笑:“你不必擔心我,我並不難過。”

她現在並不是他的稻娘,只是他的長輩,是他的姨母。

歲月漫長,這二三十年只是她時光之海中的滄海一粟。

陽光照了過來,從青銅鼎上掃過,反映到季稻身上。一瞬間,季稻感受到刺痛,隨後她發現她身上冒起一縷黑煙。

“稻稻……”龍鯉悄然出現在季稻身旁,卻隱去了自己的身形,不讓這文武百官看見。

季稻一楞:“龍鯉?”

龍鯉溫柔地望著她:“打開傘,你現在很虛弱。”

“現在不行,太顯眼。”季稻回答。

季稻這些年不喜歡動彈,更大的原因也是因為她好像感覺到了自己漸漸連見光都做不到了。

她畢竟是鬼,試問,又有那只鬼能整日整日在陽光下走來走去?作為厲鬼,她喜歡白日,要出現在白日,本身就得付出更多的精力,消耗得就會更快。

季稻答應了褚棠,要見證他大婚,她不願失言。

龍鯉看著季稻,季稻眼神執拗,龍鯉無法。

他走近季稻,用身體擋住她頭頂射來的陽光:“那我當你的傘。”

“稻稻,他仍喜歡你。”龍鯉對季稻說道。

季稻望向一步一步踏著階梯朝她走來的那對新人,笑道:“錯了,是曾經喜歡。”

“那現在就是背叛。”龍鯉又道。

季稻搖頭:“龍鯉,你不能要求誰永遠喜歡你,當喜歡在某個時候結束了之後,喜歡別人便不是背叛。”

“當他心裏喜歡你,卻和別人拜了天地,在天認為,這就是背叛。對你的,也是對別人的。”龍鯉似在解釋。

季稻只是笑著望著終於走到她面前的帝後。

皇後微微俯身,似行禮但帝王卻只是細細掃過季稻似笑揚起的精致眉眼,一點一點描刻著她的模樣。

季稻笑著笑著,見褚棠不動,她的笑越來越僵硬,最後她不笑了,幾不可察嘆了口氣。

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看自己,更不明白明明做出了選擇,為何要在新後的面前這樣看自己,用那種眷戀的、懷念的的目光,還是說他的眼睛其實天生多情?

“祝陛下與皇後娘娘……”

後面的話不用季稻說,褚棠就知道會有多刺耳,褚棠聽不下去,他面不改色的打斷道:“多謝姨母。”

季稻的話一旦被他打斷,想再說便不適合了。

她閉上了嘴。

禮官又嘮嘮叨叨說了很多,季稻看見帝後敬了天地,看見帝後面對百官,看見他們相視,似鶼鰈情深。

她默默退下。

這裏已經沒有她的用處。

季稻擡起頭。

南嘉走了,褚棠也成親了,這個宮裏除了不會說話的阿黛,她好像也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了。

阿黛……

褚棠會善待她的吧。

“稻稻,在想什麽?”龍鯉顯出身形,問季稻。

季稻說:“我在想,下一站去哪裏?”

“跟我回家吧。”龍鯉說。

季稻看向龍鯉,她走了六七十年,可他卻一點沒有變:“時間真是個可怕的東西,看著你,我居然感覺不到恨意。”

龍鯉聽到這話,分不清是喜是悲。

他在每條小河等她,看見她經歷一個個故事,看見她如春風如暖陽在世界留下短暫的痕跡。

誠如她說言,她不恨他了,但也只是不恨了而已。

龍鯉對她只敢笑著:“那就試試。我在燕都開了家茶樓,你要不要過來小住幾日?”

“燕都?”季稻詫異。

龍鯉解釋道:“我不知道你還要留在這裏多久,所以我想著,若開個茶樓,你還可以換換心情。茶樓叫河坊居,小二是個蚌精,你也不用擔心你的身份問題。”

季稻想了想:“在一個地方也很無趣。”

“那就睡覺吧,陸喜做的棺材能滋養你的靈魂,睡一覺再醒來,時間過去,你也能恢覆元氣。”龍鯉建議道。

“好。等今夜結束,我就跟你離去。”季稻答應下來。

龍鯉松了口氣。

*

當夜。

季稻回到住的地方已是子時前後。

她原以為今夜的皇宮會很熱鬧,可是沒有,似乎南嘉離去之後,這宮裏便再也沒有了熱鬧。

迎著清冷的月光,她收拾了幾件衣裳,收拾好衣裳後就在屋裏等阿黛,她想跟阿黛道別。可是季稻等了好久都沒有等到阿黛,但她卻等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季稻從屋內望出去,她不知道他何時來的。

他靜靜站在石桌旁,昂著頭望著月亮,月光下,他一身喜慶的紅色龍袍隨風飄蕩,看上去十分好看。

即便季稻沒有看見他的容貌,季稻也知道他是誰。畢竟在這宮裏敢這麽穿的應該只有一個人。

“陛下有事?”這是季稻說的第一句話。

褚棠轉眼看向季稻,目光從她背後的包袱上掠過。

“要走?”

季稻遲疑了一下,但最終點了點頭。

褚棠深邃的眉眼皆對著季稻,他似乎不意外,也沒有問季稻要去哪裏,只是說道:“稻娘,陪我最後賞一次月亮吧。”

最後?

也是,他娶親了,以後會和皇後一起賞月了。

“陛下,你現在應該陪皇後娘娘。”季稻忍不住提醒道。

既然沒有關系,那就要一直沒有關系,否則對另一個女子不公平。

可褚棠只是眉眼彎彎,但仔細看去,那彎起的眉眼之下並沒有什麽柔情笑意:“稻娘,七年,整整七年。那七年,我為你做盡一切,你常對我笑,常撫摸我的眉眼,我以為你與我是相愛的,你只是不願提及愛。可是那年我娘去世,她問你是否喜歡我,你說不喜歡。少年的我一下子落入絕望,你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雪山,將我凍死在半路上。”

季稻跟著他想起那時候。

她垂下了眼眸,似回想,又似不願意讓褚棠看清自己的內心。

褚棠看著她垂落的眼,卻笑得更甚:“那時,我想不通,我天生便是太子,後來更是登上皇位,這樣的我向你獻出我的一切,卻像是一場笑話,像一場噩夢。我喜歡了你一年,卻愛了你整整數十年……季稻,夠了嗎?”

他的聲音低落下來,聲線顫抖,似乎卑微到了骨子裏。

季稻心尖一顫,她仍舊心疼。

她沈默,不知說什麽才好。

“你喝醉了嗎?”

是啊,只能是他喝醉了,否則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

“季稻,我喜歡上別人了。”

“朕是燕國的皇帝,無人能辜負朕。”褚棠扯過季稻,將她生生拉到他面前,他掐住季稻的下巴,逼她擡頭看他。

他動作不輕,甚至指尖劃過季稻的下巴,刺得季稻輕輕咬唇。

“季稻,我喜歡上別人了。”他又重覆了一遍,深邃的眉眼望著她。

“我聽見了。”季稻回道。

褚棠望著季稻,目光很深,深到季稻多看一眼就會沈溺下去,可是他的眼眸卻又很淺,淺到她能映在他眼瞳上。

季稻微微嘆息。

她擡起手來。

褚棠以為她要掙紮,甚至也許扇他一巴掌,可是沒有。她只是擡起手輕輕放在他頭頂,溫柔地揉了一下。

褚棠一楞。

季稻的手往下,輕輕撥開他眉間散落的發,聲音好聽極了:“褚棠,你要幸福。”

褚棠望著她松開的眉,她嘴角勾起的笑,怔然。

她收回手,跨了一下包袱:“褚棠,時間會平撫一切,不要多想,你是這世上最好的男子,也是燕國最好的帝王。”

她對褚棠笑。

褚棠的眼睛被她的笑容晃了晃。

她說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子……

“稻娘,你真狡猾。”褚棠苦笑,他再維持不住自己上體面,一下子跌坐在石凳上。

季稻偏頭,不理解他說的“狡猾”是何意。

“明明是你辜負我,明明我都做好被你吃掉的準備了,你為什麽還能一副什麽都沒發生的模樣呢?”褚棠問道。

季稻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麽?”

“稻娘,吃了我吧。”褚棠不解釋,只是說道。

季稻身形一僵:“你知道了什麽?”

“所有。”褚棠回答。

“誰告訴你的?”

“龍鯉。”

季稻拳心驟然收緊:“龍鯉……”

她猛地看向褚棠,驚慌失措地倒退兩步:“你已經有了愛人……不,我不吃你,我不喜歡你,我要走了。”

季稻慌忙轉身。

褚棠奔赴過去,伸手抓住了季稻的衣角:“稻娘……”

季稻不敢回頭。

褚棠嘆息,他知道她在盡力躲避,她不願意傷害他,因為,她也喜歡他的。

分明她也喜歡他的啊!

褚棠咬著唇,臉上不經意便流露出不甘心。

他怕季稻看見,所幸兩手從背後輕輕蒙住了季稻的眼睛:“季稻,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聲音傳入季稻耳中,輕柔,卻狠狠撞了下季稻的心,她楞楞道:“什麽叫……活不了多久了?”

“季稻,我花了十年做完了父皇二十年都沒有做完的事情,這是上天的恩賜,同樣,積勞成疾的身體是我需要付出的代價。季稻,我原本想陪你更久,我告訴自己,做完這些事我就去找你,可是回過神,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起碼在最後,我想和你一起,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在一起……”

他的聲音十分溫柔,可卻像是一把刀插在季稻心頭。

她不敢相信褚棠說的一切。

“你在騙我?”她嗓子堵得厲害,近乎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才問出這話。

他的頭輕輕碰到她臉側:“稻娘,讓我走得安心。”

季稻擡起手去撥開他捂著自己眼睛的手,卻發現怎麽也撥不開。

褚棠輕聲笑道:“你的手在抖。”

“褚棠,你在騙我對嗎?”季稻見他不回答就又問了一遍。

褚棠終於放了下手:“你不信?”

褚棠問完,不等季稻回答,他突然哈哈大笑:“我就說這怎麽能騙過你。你說得對。我騙你的。”

季稻緊緊盯著褚棠的面容,想從他臉上看出一些破綻,可他早就不是從前的青澀少年郎,而是不形於色的燕國帝王。

季稻看不出他那些話的真假。

“為什麽騙我?”季稻問道。

褚棠笑得燦爛:“報覆。”

“報覆我所以讓我吃了你?”季稻不解:“沒這種說法。”

“我不知道。也許只因為我喝醉了,我連自己在做什麽都不知道。”褚棠扶了扶額頭,一副快醉了的模樣。

季稻皺緊眉。

她總覺得不對,可是卻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了。

真的醉了嗎?

也許吧,否則今晚他為何這樣古怪呢?

“我回去了,她在等我。”褚棠說道。

那個“她”,季稻知道,是新後。

也許真的醉了吧。所以才會在這裏時候出現在這裏,對她說一些莫名其妙,她也聽不懂的話語。

季稻點頭:“好。”

“還有……再見。”季稻說。

“再見。”褚棠回道。

褚棠走出院子,但他並沒有走遠,而是在走出門的那一刻輕輕倚靠在門旁邊的墻上,擡起頭看向今夜的月。

“失敗了。”他輕聲低喃,就像自言自語。

前提是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黑暗裏,女子突然出現,她靠在他身旁,與他肩並肩。

“聽到了。”

“她聽到我的死訊應該會難過,可我卻覺得高興,她喜歡我。”

女子沒有說話。

褚棠滿眼月光:“阿黛,我死後會變成鬼嗎?”

“會。”

“那我能找她嗎?”

“不能。”

“為何?”

阿黛回眸:“人死的時候,會在身體旁飄蕩七天,頭七過後便有鬼差來領。這七天你會過得渾渾噩噩,見到鬼差後才會清醒。你會跟著鬼差渡過鬼門關進入地府,走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失去記憶後進入輪回。”

“那我可以在她身邊。”

阿黛眼中不忍:“但是褚棠,厲鬼不敢見鬼差。”

“所以呢?”

“她不會參加你的喪禮。”

褚棠先是一楞,隨後他似松了口氣,笑了起來:“那也好。那就別讓她知道,在她心裏我會幸福,那我就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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