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在歧路（一） 冥錢滿天作雪塵，癡子送……
關燈
小
中
大
第48章 在歧路（一） 冥錢滿天作雪塵，癡子送……
林煙到西苑時, 只隔著重重紗簾，看到倚在坐榻上的女子，雙目輕闔, 滿臉疲態。
姜衍君沒有作聲, 她便也免去了寒暄，面朝她跪拜請罪。只是雙膝還未沾地, 就聽榻上女子聲音冷然：
“你既另尋了明公, 就莫再跪我。”
林煙道：“我未另擇新主，從始至終, 只效忠於女君一人。”
姜衍君道：“好一個效忠！那些朝臣同樣張口閉口就是效忠，也不妨礙他們從背後捅刀子，在洛氏倒臺後爭著分一杯羹。至於你——是沈弗攸送來的人，我本不該有所懷疑。給你個機會，自行解釋清楚吧。”
林煙道：“老夫人自知時日無多, 不願再拖累您。齊恂不日就將肅清朝野, 留給女君與沈家的時日不多，您不能再留在西京了。可城門已被齊家軍封鎖, 您與沈郎中要回初陵，再沒有比扶靈歸鄉更名正言順的借口。”
姜衍君問：“只這一個理由, 沒別的了？”
林煙道：“女君回了永州，若溫二公子願追隨您，定會親自到永州去，女君若想留他，大可拘他在永州，若不留，便可派人將他截殺於半道。”
多麽冠冕堂皇的借口，難道一定要用她大母的性命來換她出囹圄？
可這幾日她心力交瘁了, 再猜不透背後指示之人在想些什麽。
她像被關在籠中，任由旁人戲弄的困獸。
“好算計。”姜衍君一下一下輕拍著手掌，話鋒一轉，“不過——誰給你的膽子算計我？”
林煙嚇得趕忙跪下，於紗簾外頓首長拜道：“無人指使，此事是我一人所為，女君要殺要罰，悉聽尊便。”
姜衍君道：“你遠在永州的兄長，自稱不理俗世紛爭，他當真沒出一分謀劃？”
林煙一口咬定：“從未有過。”
姜衍君垂目睨著她，說道：“若換做是在軍營，你縱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自作主張的下屬，該殺，也該罰。可念沈州牧的份上，該如何處置你，還是由他親自定奪。”
林煙說道：“女君心中有恨，處罰我自擔著，不必姑息。”
姜衍君道：“沈家都是這樣用人的嗎？誰的性命都可以拿去填，用過就罷了？”
林煙一楞，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姜衍君道：“殺你？西苑突然多出個死人來，怕不是嫌我暴露得不夠快？”
林煙沈重頓首，“謝”字還未說出口，姜衍君又道：“也不必謝我，只不過此時留你尚有點用處，殺你無用罷了。”
她打發了林煙，從白晝到黑夜，西苑的這間居室再沒有人踏足過。
翌日，西苑發喪，停靈三日，卻沒有發訃文。
孝幔子，白燈籠。眼前的一切布置，比之昔日齊府更加蒼白。
期間，溫家人也來了。
甘夫人甚是心疼她，帶了許多人來幫忙料理符老夫人的身後事，可都被衍君婉言回絕了。
甘夫人不解道：“出殯之事，你一個人怎麽忙得過來呢？你也是咱們溫家的孩子，家中長輩自然要幫襯著的。”
姜衍君道：“我尚有兩位嫂嫂可以扶助，況且建州沒有大母熟識之人，死訊不必告知各家，也不需這些素不相識的人前來悼念。”
甘夫人又問：“可請了和尚道士來做法事？我與承昭寺的……”
姜衍君打斷了她，道：“君姑見諒，大母不喜這些。”
甘夫人面色一僵，又捧起她的手來，問道：“還在與守珂置氣嗎？我昨日已經訓過他了，他阿父也罰過了。”
姜衍君並不領情，道：“他要做什麽，我管不著。衍君如今忙著理事，長久未歸家，無視禮數，還請君姑先回吧，改日我再回去，親自同您與君舅賠不是。”
甘夫人道：“哪裏需要你賠不是？是我溫家對不住你。這才幾日，便又這般清減。君姑卻只能勸你節哀，多加飯食，減些悲愴。”
姜衍君道：“我自會看顧好自己，不敢勞長輩擔憂。”
甘夫人見她犟得很，便也不再相勸，由她相送到門口，道一聲“保重”，才依依不舍離去。
衍君兀自回到停靈之室，蘭卿大嫂在前院招呼往來之人，芳生嫂嫂伏在棺槨前慟哭，只有她這個親孫女，跪在靈前無動於衷，連一滴眼淚也掉不出來了。
她不知道身後什麽時候來了人，也一並跪在她身側。姜衍君只問他為什麽沒走。
溫尚瑾卻答非所問，道：“我本該與你一道的，卻不敢問你，可曾氣消。”
呵。
她暗自冷笑，道：“你我之事，不宜在這樣的場合提及。大母生前不得善終，身後……便莫要擾她老人家清凈了。”
溫尚瑾道：“那就不說，只當我在送大母最後一程。”
姜衍君道：“不敢勞煩溫二公子，我也不想給你溫家添晦氣。”
溫尚瑾看向她，才兩日不見，她便愈發形似槁木，衣帶漸寬，面色也如紙色蒼白。加之一身孝衣，猶若一縷虛弱的魂，甚至無需早春薄風，只單在那立著，便自行消散了。
何況，除了符老夫人的後事，從前的那些謀劃，她也不可能放下。
溫尚瑾道：“衍君，先將旁的事放一放吧，你這幾日思慮太多，只會把自己熬垮。”
姜衍君道：“我不親自操勞，旁人又能幫我什麽？我的夫君，本就是最不該指望的那一個。”
可她什麽事都不告知，旁人想幫也是幫不上的。
他又問：“出殯之後，你可尋覓好了，要將大母送往何處安葬？”
她答：“永州。”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還是要走。
靈前的香燭燃了一半，姜衍君又往火盆中燃了些紙錢，一簇簇升高的火苗、灰煙，無聲蔓延，像葳蕤的野心與仇恨，迷了眼。
衍君再度起身時，身形有些搖晃，溫尚瑾伸出手去攙扶，她還是會自然而然地搭著，相偕走過一小段路。
轉頭望見滿苑白紛紛，連抽芽的新枝也不見了。
她突然說：“換個地方說話吧。”
“好。”溫尚瑾低低應了聲。
其實大致猜得到，她想說什麽的。
穿過連廊，過一道沙庭，回到她經常待著的起居所。
一案之隔，女郎規規矩矩地端坐，郎君也收起了往日的慵懶姿態，婢子替二人斟好了熱茶，隨後掩簾退了出去。
姜衍君側目時，不著聲色打量他一眼，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自行端過了茶盞，吹散杯中浮沫。
白瓷茶盞碰撞，發出清脆的回響。換了個人來煮茶，她喝不太慣，只抿了一口，就隨手擱了茶盞。
溫尚瑾看她許久，看她一舉一動，卻不予身邊人半分眼神。
茶涼了半晌，她才不緊不慢說道：“我記得大母生前說盡了你的好話，也記得在牢獄裏，你說你為什麽想娶我。誠然，當年定下婚事的時候，我父母不曾看錯，是我看錯了。”
溫尚瑾略有不解，道：“說這些做什麽？”
先前打他那一巴掌，溫尚瑾只當她失了智，可檐下說這些，她分明清醒得很。
她自顧自說著：“為君者，都會喜歡溫氏這樣的善臣，不擅權，不專政，不攀登。是以溫太傅為官三十載，未嘗遭陛下疑忌。可到了你溫二公子這裏，卻成了與齊氏一樣的亂臣。”
沒等他說些勸解的話，就又聽她問道：“其實我想知道，宮變前夕，齊恂許諾了你什麽？”
溫尚瑾道：“一顆頭顱。”
她似自嘲般笑了下，道：“這麽說來，還要怪我。”
那雙琥珀眸子不覆昔日光采，她如今這副樣子，倒讓人覺得，縱是有天大的道理，到她面前，都成了無理。
在喜歡的人面前，是可以不講道理的。
比起這般，其實還是像從前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地動手，反而令他好受些。
溫尚瑾道：“是我自己選的，不能怪任何人。”
既是在說自己，也是在說她。
其實他該多問一問，她現在可還難受，昨夜可有安眠，今晨是否用過膳……諸如此類的關心之言，可她張口便只談時局，其餘的話，他便也問不出口了。
姜衍君欲啟唇說些別的，溫尚瑾怕她要下逐客令，忙道：“容我再陪你一會吧，只是枯坐也好。”
“可我要回初陵了。”她說。
此一去，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暖春時去，夏至前歸。
可他卻只答一句：“我知道。”便沒有了下文。
哪怕再多一個字也好啊。
她打從心底期待著他會主動陪她同往，不願與他刀劍相向的。
可是沒有後半句了。
從窗紙透過的一小段春光，也隨正午時分的靠近漸漸退遠了，只能照到她的一小片衣角。青年的目光如這日光似的，既在她身上，也不在她身上。
衍君回望向他，語氣平和：“從前替父母守孝三年，今又逢著孝期，是我耽擱了你。衍君與建州溫氏二公子成婚三年有餘，卻無所出，還請立和離書，從今以往，互不相擾。”
溫尚瑾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道：“你清楚自己在說什麽嗎？”
“清楚。”她道。
“為什麽？利用完了溫家，而我沒有什麽值得你利用的了，是嗎？”他追問。
姜衍君倦於去解釋，只道：“是，你如何想都可以。”
世人皆道溫家夫妻相得，羨煞旁人，那是外人眼中看到的，甚至是他的家人看到的。
實際如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他袖袍之下拳頭緊攥，微微顫抖，不知是生氣還是難過，總之，在他離去之前，再沒有只言片語。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就只是晾著。
此後的兩日，姜衍君沒再見到他，哪怕是親自去到溫府，也沒見到他半片衣角。
在前院見到了溫太傅與甘夫人，姜衍君道：“我今日是來辭行的。”
甘夫人未嘗料到她開口便是請辭，急忙問詢：“辭行？辭行去哪兒？”
姜衍君道：“回永州。大母生前一直念著故土，衍君特來拜別姑舅，即日啟程，護送大母靈柩回永州安葬。了卻她老人家臨終夙願，也成全我歸鄉之心。”
甘夫人又氣又急，道：“你這孩子，怎麽不早點告知我？守珂他今晨剛出門去，我即刻著人去尋他，你且再等等，我讓他陪你一路回去。”
姜衍君道：“靈車已在候著，不能誤了時辰，我不等他了。”
他早就給過了答覆，不會追隨她到永州去的。
“二嫂嫂，你要去哪裏？”溫玖突然跑出來，抓緊她粗糙的孝衣，哭著道，“這才不到二月，二嫂嫂今年怎麽走得這樣早？”
她比初見時長高了許多，已不是一罐糖可以哄騙的小孩子了。
衍君俯下身，哄著她道：“早去，也好早回，你說是不是？”
溫玖點點頭，道：“我等嫂嫂回來。”
衍君牽強一笑，道好，卻比誰都清楚，她不會再回來了。
門外來了人在催促，正好，她也不願再多說，辭別了溫府的眾人，決然踏出門去。
出殯的隊伍中，有侍奉符老夫人三年的婢子，有風箏鋪的探子，還有沈家留下的爛攤子。這些人若還留在城中，勢必會被齊恂一一揪出來。
門外來了人在催促，正好，她也不願再多說，辭別了溫府的眾人，漠然踏出門去。
出殯的隊伍中，有侍奉符老夫人三年的婢子，有風箏鋪的探子，還有沈家留下的爛攤子。這些人若還留在城中，勢必會被齊恂一一揪出來。
西京城，已經容不下桓陽齊氏的異己了。
城門處有重兵把守，只進不出，姜衍君也被攔住了去路。
為首之人道：“齊將軍有令，徹底清剿叛賊之前，誰人也不準出城！”
姜衍君道：“你只稱他一聲將軍，他眼下還沒稱帝，難不成還做得了整個西京城的主？”
那人惶恐道：“女君慎言！在下也是秉公辦事，還請女君通融。即便是女君您要出城，也請先容在下搜查了棺槨。”
見他就要下令派守衛搜查，姜衍君當即拔劍橫在守衛脖子上，斥道：“為死者不尊，豎子安敢！”
其餘守衛見狀，也紛紛持戈相向，劍拔弩張之際，眼見就要血濺當場。
當是時，有人自長街驅步而來，步履如風掀起一地浮塵。
姜衍君回首，才見到那個已經三日不見的人，一身如練白衣，因著急行路而沾染仆仆風塵。
溫尚瑾先是勸她：“衍君，把劍放下。”隨後又對一眾守衛吩咐道，“將令在此，開門放行。”
“這……”眾人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還溫大人稍等，待在下請示了齊將軍，再來回稟。”
溫尚瑾道：“符老夫人出殯之日，已經因你們阻攔耽擱了時辰，待你回稟，一去一回又要耽擱多久？開城門放行，是我下的令，倘若齊恂要怪責，自有我來擔著。”
他既已這樣擔責，守衛也不好多說什麽，隨即撤去了路阻，給護送靈車的隊伍讓出條道來。
姜衍君無法去直視眼前人，艱難同他道了一聲謝，話音未落，不成想被他抱了個滿懷。
溫尚瑾把頭埋在她肩上，只道了幾句臨別絮語，聲音低低的，幾乎低落到了腳下的磚縫裏。
只足夠讓她聽清，不足以讓怨懟消弭。
他說：“對不起，不能送你這一程。”
姜衍君平靜道：“無妨。”擡眼時，卻覺得西京的風沙怎麽這麽重，竟不慎迷了眼，不知不覺淚眼模糊了。
視線朦朧，她依然看到了那個隨他一道趕來的白衣女子，悄無聲息地跟在了靈車後。
趙離離，就是他前幾日說的，讓她見一見的那個人嗎？
或許她與沈氏，乃至符渙君做的一切，他早該心知肚明，報仇只是她興兵造反的借口，扶靈回永州也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原來這一場局沒有誰棋高一著，也沒有誰能瞞天過海，比的是誰更狠得下心，不念舊情。
眼前之人，當初可以撇下臉面在街上追尋她，也可以當著眾人的面緊擁她。可他沒有撇下眼前的一切，追隨她到初陵去的勇氣，所以止步於此了。
皇城腳下，貴胄人家。
建州溫氏多年屹立不倒，他們善於審時度勢，知曉如何站隊，絕不會入一個必輸的賭局。
衍君沈默的間歇，他又趁機說了許多聲對不起。
即便是把此生的愧疚都說盡，這三字也依舊是蒼白無力的。因為沒有更好的辦法去彌補，才只能說對不起。
她以緘默接受，也不言原諒。利用了建州溫氏那麽多次，她也從未生過半分愧疚，是以只能這樣回應他的歉疚：“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真的。”
天涯路遠，你只是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沒有我的道路罷了。
昔日填詞時說，但為卿故，勿忘江湖。
果真只是個美好的期許罷了。
既混蛋，又美好。
騙人的話，才會這般動聽。
溫尚瑾站在西京城內目送著她，她還是走了，帶走了她阿姊留下的孔雀羽扇，卻沒帶走溫尚瑾送他的秦琴。一新一舊，兩把琴都落下了。
雪白的冥錢紛紛揚揚地拋撒、落下。
她說初陵沒下過雪。
可這漫天的紙錢，從西京延綿到了初陵，紛紛落滿地，何嘗不是另一場雪？
“時維興平四年二月初六日，祖母姜氏仙逝。不孝孫姜衍君謹以時饈清酒，致祭於祖母在天有靈……”
衍君親手寫下給大母的祭文，於初陵符府的祠堂內，燃盡紙短情長。
不知是誰踏進祠堂，帶入一縷風來，撩起火盆裏的餘燼，於空中翻轉幾個來回，落在那人腳邊，化作一小片灰塵。
她也持著三炷香，在符老夫人的靈位前虔誠叩拜。
姜衍君撲上去摟住她，多年的委屈與悲憤都化作淚水決堤。
“你怎麽才回來啊？”
符渙君拍了拍她的後背，輕聲道：“抱歉，因著酆州的一些事，耽擱了。”
初陵之行，像一場冗長的夢境，她不知怎麽就在渙君的懷裏睡過去。
許是因為長途奔忙，來不及休息，困倦至極，這一睡，就從下午睡到了昏天黑地。
其實她很想訴一訴，這麽多年來的心事與委屈，講她是如何在仇人面前忍辱稱臣，講她這些時日以來是怎樣的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可這些怨訴只停留在了夢裏。
夢裏只有兩個人，她和她的阿姊相依。
床帳外的琉璃燈還在燃著。
姜衍君微睜著眼，睨著床幃垂下的珠穗，還是她少年時的光景。
醒來聽到的第一句話，是渙君同她說：“你懷孕了。”
實在算不上什麽好消息。
她語氣平靜得不能再平靜：“我知道，兩個月。”
符渙君又問：“還有誰知道？”
姜衍君道：“只有你。”
符渙君沒問她這孩子要不要留，也暫未提及溫尚瑾，只柔聲安慰她道：“沒事了，好好休息。阿姊會一直陪著你。”
姜衍君這會已然沒了困意，慢騰騰坐起身來，見案上擺著一柄劍，一塊拭劍的絲帛。她讓渙君把燭火挑得再亮些，穿了絲履朝那案幾走去。
暖黃燭光下，劍身寒光熒熒。
她驚喜道：“父親的佩劍，你從哪裏找回來的？”
符渙君道：“桓陽，齊家的祖宅，他不配留父親的東西。”
姜衍君也解了系在頸間的金箭簇，與之放在一塊。她說：“你瞧，這個我也拿回來了。”
渙君撫著她的肩，安靜笑著。烏睫的陰影之下，卻是長久積聚的陰翳。
姜衍君只記得許多年以前，她有著世間最溫柔的眉眼，可如今她不得不用這雙眼去看世間詭譎風雲，直面敵軍的刀槍劍戟。
似是意識到氣氛沈悶，她以玩笑的口吻說道：“那你大抵還是不如阿姊，薊州和酆州，也是我拿回來的。”
姜衍君道：“我還差一點就拿到了狗皇帝的腦袋，都怪你與弗攸阿兄從中作梗。”
符渙君道：“那時不是最好的時機，總得先留他一命，才能繼續算計齊恂。”
姜衍君道：“你當初假死欺他，又設計害死齊晉——”
渙君低低笑出了聲，只道：“已經過去四年了，若他早早放下了我，於我也沒什麽不利。可倘若他還顧及舊情，那他就該先擔心一下自己。男子都是薄情的，可他們不會覺得自己薄情寡義。若他知曉真相，知曉是我設計殺了齊晉，他一定會殺我。然而在殺我之前，有那麽一瞬的猶豫就夠了。”
她又提起了那柄錯金佩劍，淡然擦拭著劍身，寒光映在她的眉宇。
一道劍花挽出，直刺向前方，順著劍鋒而下的布帛悄然碎裂。
渙君斂了神色，平靜同她說道：“他的猶豫，就是扳倒他的契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林煙到西苑時, 只隔著重重紗簾，看到倚在坐榻上的女子，雙目輕闔, 滿臉疲態。
姜衍君沒有作聲, 她便也免去了寒暄，面朝她跪拜請罪。只是雙膝還未沾地, 就聽榻上女子聲音冷然：
“你既另尋了明公, 就莫再跪我。”
林煙道：“我未另擇新主，從始至終, 只效忠於女君一人。”
姜衍君道：“好一個效忠！那些朝臣同樣張口閉口就是效忠，也不妨礙他們從背後捅刀子，在洛氏倒臺後爭著分一杯羹。至於你——是沈弗攸送來的人，我本不該有所懷疑。給你個機會，自行解釋清楚吧。”
林煙道：“老夫人自知時日無多, 不願再拖累您。齊恂不日就將肅清朝野, 留給女君與沈家的時日不多，您不能再留在西京了。可城門已被齊家軍封鎖, 您與沈郎中要回初陵，再沒有比扶靈歸鄉更名正言順的借口。”
姜衍君問：“只這一個理由, 沒別的了？”
林煙道：“女君回了永州，若溫二公子願追隨您，定會親自到永州去，女君若想留他，大可拘他在永州，若不留，便可派人將他截殺於半道。”
多麽冠冕堂皇的借口，難道一定要用她大母的性命來換她出囹圄？
可這幾日她心力交瘁了, 再猜不透背後指示之人在想些什麽。
她像被關在籠中，任由旁人戲弄的困獸。
“好算計。”姜衍君一下一下輕拍著手掌，話鋒一轉，“不過——誰給你的膽子算計我？”
林煙嚇得趕忙跪下，於紗簾外頓首長拜道：“無人指使，此事是我一人所為，女君要殺要罰，悉聽尊便。”
姜衍君道：“你遠在永州的兄長，自稱不理俗世紛爭，他當真沒出一分謀劃？”
林煙一口咬定：“從未有過。”
姜衍君垂目睨著她，說道：“若換做是在軍營，你縱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自作主張的下屬，該殺，也該罰。可念沈州牧的份上，該如何處置你，還是由他親自定奪。”
林煙說道：“女君心中有恨，處罰我自擔著，不必姑息。”
姜衍君道：“沈家都是這樣用人的嗎？誰的性命都可以拿去填，用過就罷了？”
林煙一楞，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姜衍君道：“殺你？西苑突然多出個死人來，怕不是嫌我暴露得不夠快？”
林煙沈重頓首，“謝”字還未說出口，姜衍君又道：“也不必謝我，只不過此時留你尚有點用處，殺你無用罷了。”
她打發了林煙，從白晝到黑夜，西苑的這間居室再沒有人踏足過。
翌日，西苑發喪，停靈三日，卻沒有發訃文。
孝幔子，白燈籠。眼前的一切布置，比之昔日齊府更加蒼白。
期間，溫家人也來了。
甘夫人甚是心疼她，帶了許多人來幫忙料理符老夫人的身後事，可都被衍君婉言回絕了。
甘夫人不解道：“出殯之事，你一個人怎麽忙得過來呢？你也是咱們溫家的孩子，家中長輩自然要幫襯著的。”
姜衍君道：“我尚有兩位嫂嫂可以扶助，況且建州沒有大母熟識之人，死訊不必告知各家，也不需這些素不相識的人前來悼念。”
甘夫人又問：“可請了和尚道士來做法事？我與承昭寺的……”
姜衍君打斷了她，道：“君姑見諒，大母不喜這些。”
甘夫人面色一僵，又捧起她的手來，問道：“還在與守珂置氣嗎？我昨日已經訓過他了，他阿父也罰過了。”
姜衍君並不領情，道：“他要做什麽，我管不著。衍君如今忙著理事，長久未歸家，無視禮數，還請君姑先回吧，改日我再回去，親自同您與君舅賠不是。”
甘夫人道：“哪裏需要你賠不是？是我溫家對不住你。這才幾日，便又這般清減。君姑卻只能勸你節哀，多加飯食，減些悲愴。”
姜衍君道：“我自會看顧好自己，不敢勞長輩擔憂。”
甘夫人見她犟得很，便也不再相勸，由她相送到門口，道一聲“保重”，才依依不舍離去。
衍君兀自回到停靈之室，蘭卿大嫂在前院招呼往來之人，芳生嫂嫂伏在棺槨前慟哭，只有她這個親孫女，跪在靈前無動於衷，連一滴眼淚也掉不出來了。
她不知道身後什麽時候來了人，也一並跪在她身側。姜衍君只問他為什麽沒走。
溫尚瑾卻答非所問，道：“我本該與你一道的，卻不敢問你，可曾氣消。”
呵。
她暗自冷笑，道：“你我之事，不宜在這樣的場合提及。大母生前不得善終，身後……便莫要擾她老人家清凈了。”
溫尚瑾道：“那就不說，只當我在送大母最後一程。”
姜衍君道：“不敢勞煩溫二公子，我也不想給你溫家添晦氣。”
溫尚瑾看向她，才兩日不見，她便愈發形似槁木，衣帶漸寬，面色也如紙色蒼白。加之一身孝衣，猶若一縷虛弱的魂，甚至無需早春薄風，只單在那立著，便自行消散了。
何況，除了符老夫人的後事，從前的那些謀劃，她也不可能放下。
溫尚瑾道：“衍君，先將旁的事放一放吧，你這幾日思慮太多，只會把自己熬垮。”
姜衍君道：“我不親自操勞，旁人又能幫我什麽？我的夫君，本就是最不該指望的那一個。”
可她什麽事都不告知，旁人想幫也是幫不上的。
他又問：“出殯之後，你可尋覓好了，要將大母送往何處安葬？”
她答：“永州。”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還是要走。
靈前的香燭燃了一半，姜衍君又往火盆中燃了些紙錢，一簇簇升高的火苗、灰煙，無聲蔓延，像葳蕤的野心與仇恨，迷了眼。
衍君再度起身時，身形有些搖晃，溫尚瑾伸出手去攙扶，她還是會自然而然地搭著，相偕走過一小段路。
轉頭望見滿苑白紛紛，連抽芽的新枝也不見了。
她突然說：“換個地方說話吧。”
“好。”溫尚瑾低低應了聲。
其實大致猜得到，她想說什麽的。
穿過連廊，過一道沙庭，回到她經常待著的起居所。
一案之隔，女郎規規矩矩地端坐，郎君也收起了往日的慵懶姿態，婢子替二人斟好了熱茶，隨後掩簾退了出去。
姜衍君側目時，不著聲色打量他一眼，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自行端過了茶盞，吹散杯中浮沫。
白瓷茶盞碰撞，發出清脆的回響。換了個人來煮茶，她喝不太慣，只抿了一口，就隨手擱了茶盞。
溫尚瑾看她許久，看她一舉一動，卻不予身邊人半分眼神。
茶涼了半晌，她才不緊不慢說道：“我記得大母生前說盡了你的好話，也記得在牢獄裏，你說你為什麽想娶我。誠然，當年定下婚事的時候，我父母不曾看錯，是我看錯了。”
溫尚瑾略有不解，道：“說這些做什麽？”
先前打他那一巴掌，溫尚瑾只當她失了智，可檐下說這些，她分明清醒得很。
她自顧自說著：“為君者，都會喜歡溫氏這樣的善臣，不擅權，不專政，不攀登。是以溫太傅為官三十載，未嘗遭陛下疑忌。可到了你溫二公子這裏，卻成了與齊氏一樣的亂臣。”
沒等他說些勸解的話，就又聽她問道：“其實我想知道，宮變前夕，齊恂許諾了你什麽？”
溫尚瑾道：“一顆頭顱。”
她似自嘲般笑了下，道：“這麽說來，還要怪我。”
那雙琥珀眸子不覆昔日光采，她如今這副樣子，倒讓人覺得，縱是有天大的道理，到她面前，都成了無理。
在喜歡的人面前，是可以不講道理的。
比起這般，其實還是像從前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地動手，反而令他好受些。
溫尚瑾道：“是我自己選的，不能怪任何人。”
既是在說自己，也是在說她。
其實他該多問一問，她現在可還難受，昨夜可有安眠，今晨是否用過膳……諸如此類的關心之言，可她張口便只談時局，其餘的話，他便也問不出口了。
姜衍君欲啟唇說些別的，溫尚瑾怕她要下逐客令，忙道：“容我再陪你一會吧，只是枯坐也好。”
“可我要回初陵了。”她說。
此一去，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暖春時去，夏至前歸。
可他卻只答一句：“我知道。”便沒有了下文。
哪怕再多一個字也好啊。
她打從心底期待著他會主動陪她同往，不願與他刀劍相向的。
可是沒有後半句了。
從窗紙透過的一小段春光，也隨正午時分的靠近漸漸退遠了，只能照到她的一小片衣角。青年的目光如這日光似的，既在她身上，也不在她身上。
衍君回望向他，語氣平和：“從前替父母守孝三年，今又逢著孝期，是我耽擱了你。衍君與建州溫氏二公子成婚三年有餘，卻無所出，還請立和離書，從今以往，互不相擾。”
溫尚瑾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道：“你清楚自己在說什麽嗎？”
“清楚。”她道。
“為什麽？利用完了溫家，而我沒有什麽值得你利用的了，是嗎？”他追問。
姜衍君倦於去解釋，只道：“是，你如何想都可以。”
世人皆道溫家夫妻相得，羨煞旁人，那是外人眼中看到的，甚至是他的家人看到的。
實際如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他袖袍之下拳頭緊攥，微微顫抖，不知是生氣還是難過，總之，在他離去之前，再沒有只言片語。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就只是晾著。
此後的兩日，姜衍君沒再見到他，哪怕是親自去到溫府，也沒見到他半片衣角。
在前院見到了溫太傅與甘夫人，姜衍君道：“我今日是來辭行的。”
甘夫人未嘗料到她開口便是請辭，急忙問詢：“辭行？辭行去哪兒？”
姜衍君道：“回永州。大母生前一直念著故土，衍君特來拜別姑舅，即日啟程，護送大母靈柩回永州安葬。了卻她老人家臨終夙願，也成全我歸鄉之心。”
甘夫人又氣又急，道：“你這孩子，怎麽不早點告知我？守珂他今晨剛出門去，我即刻著人去尋他，你且再等等，我讓他陪你一路回去。”
姜衍君道：“靈車已在候著，不能誤了時辰，我不等他了。”
他早就給過了答覆，不會追隨她到永州去的。
“二嫂嫂，你要去哪裏？”溫玖突然跑出來，抓緊她粗糙的孝衣，哭著道，“這才不到二月，二嫂嫂今年怎麽走得這樣早？”
她比初見時長高了許多，已不是一罐糖可以哄騙的小孩子了。
衍君俯下身，哄著她道：“早去，也好早回，你說是不是？”
溫玖點點頭，道：“我等嫂嫂回來。”
衍君牽強一笑，道好，卻比誰都清楚，她不會再回來了。
門外來了人在催促，正好，她也不願再多說，辭別了溫府的眾人，決然踏出門去。
出殯的隊伍中，有侍奉符老夫人三年的婢子，有風箏鋪的探子，還有沈家留下的爛攤子。這些人若還留在城中，勢必會被齊恂一一揪出來。
門外來了人在催促，正好，她也不願再多說，辭別了溫府的眾人，漠然踏出門去。
出殯的隊伍中，有侍奉符老夫人三年的婢子，有風箏鋪的探子，還有沈家留下的爛攤子。這些人若還留在城中，勢必會被齊恂一一揪出來。
西京城，已經容不下桓陽齊氏的異己了。
城門處有重兵把守，只進不出，姜衍君也被攔住了去路。
為首之人道：“齊將軍有令，徹底清剿叛賊之前，誰人也不準出城！”
姜衍君道：“你只稱他一聲將軍，他眼下還沒稱帝，難不成還做得了整個西京城的主？”
那人惶恐道：“女君慎言！在下也是秉公辦事，還請女君通融。即便是女君您要出城，也請先容在下搜查了棺槨。”
見他就要下令派守衛搜查，姜衍君當即拔劍橫在守衛脖子上，斥道：“為死者不尊，豎子安敢！”
其餘守衛見狀，也紛紛持戈相向，劍拔弩張之際，眼見就要血濺當場。
當是時，有人自長街驅步而來，步履如風掀起一地浮塵。
姜衍君回首，才見到那個已經三日不見的人，一身如練白衣，因著急行路而沾染仆仆風塵。
溫尚瑾先是勸她：“衍君，把劍放下。”隨後又對一眾守衛吩咐道，“將令在此，開門放行。”
“這……”眾人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還溫大人稍等，待在下請示了齊將軍，再來回稟。”
溫尚瑾道：“符老夫人出殯之日，已經因你們阻攔耽擱了時辰，待你回稟，一去一回又要耽擱多久？開城門放行，是我下的令，倘若齊恂要怪責，自有我來擔著。”
他既已這樣擔責，守衛也不好多說什麽，隨即撤去了路阻，給護送靈車的隊伍讓出條道來。
姜衍君無法去直視眼前人，艱難同他道了一聲謝，話音未落，不成想被他抱了個滿懷。
溫尚瑾把頭埋在她肩上，只道了幾句臨別絮語，聲音低低的，幾乎低落到了腳下的磚縫裏。
只足夠讓她聽清，不足以讓怨懟消弭。
他說：“對不起，不能送你這一程。”
姜衍君平靜道：“無妨。”擡眼時，卻覺得西京的風沙怎麽這麽重，竟不慎迷了眼，不知不覺淚眼模糊了。
視線朦朧，她依然看到了那個隨他一道趕來的白衣女子，悄無聲息地跟在了靈車後。
趙離離，就是他前幾日說的，讓她見一見的那個人嗎？
或許她與沈氏，乃至符渙君做的一切，他早該心知肚明，報仇只是她興兵造反的借口，扶靈回永州也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原來這一場局沒有誰棋高一著，也沒有誰能瞞天過海，比的是誰更狠得下心，不念舊情。
眼前之人，當初可以撇下臉面在街上追尋她，也可以當著眾人的面緊擁她。可他沒有撇下眼前的一切，追隨她到初陵去的勇氣，所以止步於此了。
皇城腳下，貴胄人家。
建州溫氏多年屹立不倒，他們善於審時度勢，知曉如何站隊，絕不會入一個必輸的賭局。
衍君沈默的間歇，他又趁機說了許多聲對不起。
即便是把此生的愧疚都說盡，這三字也依舊是蒼白無力的。因為沒有更好的辦法去彌補，才只能說對不起。
她以緘默接受，也不言原諒。利用了建州溫氏那麽多次，她也從未生過半分愧疚，是以只能這樣回應他的歉疚：“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真的。”
天涯路遠，你只是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沒有我的道路罷了。
昔日填詞時說，但為卿故，勿忘江湖。
果真只是個美好的期許罷了。
既混蛋，又美好。
騙人的話，才會這般動聽。
溫尚瑾站在西京城內目送著她，她還是走了，帶走了她阿姊留下的孔雀羽扇，卻沒帶走溫尚瑾送他的秦琴。一新一舊，兩把琴都落下了。
雪白的冥錢紛紛揚揚地拋撒、落下。
她說初陵沒下過雪。
可這漫天的紙錢，從西京延綿到了初陵，紛紛落滿地，何嘗不是另一場雪？
“時維興平四年二月初六日，祖母姜氏仙逝。不孝孫姜衍君謹以時饈清酒，致祭於祖母在天有靈……”
衍君親手寫下給大母的祭文，於初陵符府的祠堂內，燃盡紙短情長。
不知是誰踏進祠堂，帶入一縷風來，撩起火盆裏的餘燼，於空中翻轉幾個來回，落在那人腳邊，化作一小片灰塵。
她也持著三炷香，在符老夫人的靈位前虔誠叩拜。
姜衍君撲上去摟住她，多年的委屈與悲憤都化作淚水決堤。
“你怎麽才回來啊？”
符渙君拍了拍她的後背，輕聲道：“抱歉，因著酆州的一些事，耽擱了。”
初陵之行，像一場冗長的夢境，她不知怎麽就在渙君的懷裏睡過去。
許是因為長途奔忙，來不及休息，困倦至極，這一睡，就從下午睡到了昏天黑地。
其實她很想訴一訴，這麽多年來的心事與委屈，講她是如何在仇人面前忍辱稱臣，講她這些時日以來是怎樣的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可這些怨訴只停留在了夢裏。
夢裏只有兩個人，她和她的阿姊相依。
床帳外的琉璃燈還在燃著。
姜衍君微睜著眼，睨著床幃垂下的珠穗，還是她少年時的光景。
醒來聽到的第一句話，是渙君同她說：“你懷孕了。”
實在算不上什麽好消息。
她語氣平靜得不能再平靜：“我知道，兩個月。”
符渙君又問：“還有誰知道？”
姜衍君道：“只有你。”
符渙君沒問她這孩子要不要留，也暫未提及溫尚瑾，只柔聲安慰她道：“沒事了，好好休息。阿姊會一直陪著你。”
姜衍君這會已然沒了困意，慢騰騰坐起身來，見案上擺著一柄劍，一塊拭劍的絲帛。她讓渙君把燭火挑得再亮些，穿了絲履朝那案幾走去。
暖黃燭光下，劍身寒光熒熒。
她驚喜道：“父親的佩劍，你從哪裏找回來的？”
符渙君道：“桓陽，齊家的祖宅，他不配留父親的東西。”
姜衍君也解了系在頸間的金箭簇，與之放在一塊。她說：“你瞧，這個我也拿回來了。”
渙君撫著她的肩，安靜笑著。烏睫的陰影之下，卻是長久積聚的陰翳。
姜衍君只記得許多年以前，她有著世間最溫柔的眉眼，可如今她不得不用這雙眼去看世間詭譎風雲，直面敵軍的刀槍劍戟。
似是意識到氣氛沈悶，她以玩笑的口吻說道：“那你大抵還是不如阿姊，薊州和酆州，也是我拿回來的。”
姜衍君道：“我還差一點就拿到了狗皇帝的腦袋，都怪你與弗攸阿兄從中作梗。”
符渙君道：“那時不是最好的時機，總得先留他一命，才能繼續算計齊恂。”
姜衍君道：“你當初假死欺他，又設計害死齊晉——”
渙君低低笑出了聲，只道：“已經過去四年了，若他早早放下了我，於我也沒什麽不利。可倘若他還顧及舊情，那他就該先擔心一下自己。男子都是薄情的，可他們不會覺得自己薄情寡義。若他知曉真相，知曉是我設計殺了齊晉，他一定會殺我。然而在殺我之前，有那麽一瞬的猶豫就夠了。”
她又提起了那柄錯金佩劍，淡然擦拭著劍身，寒光映在她的眉宇。
一道劍花挽出，直刺向前方，順著劍鋒而下的布帛悄然碎裂。
渙君斂了神色，平靜同她說道：“他的猶豫，就是扳倒他的契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