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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鷸蚌爭(四) 錦池邊遇沈美人,棋子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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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鷸蚌爭(四) 錦池邊遇沈美人,棋子皆……

今年宮中的歲朝, 姜衍君是以朝臣家眷的身份隨他一道入宮的。

去年此時,她不曾同溫尚瑾出席,也因此錯過了幽扶宮中那一出好戲, 更不曾在意那位形跡可疑的沈美人。

也是在絢秋林場見到趙離離的那一刻, 姜衍君才隱隱猜到,沈家, 乃至渙君, 背著她下了好大一盤棋。

這一次,齊丞相不在了, 天子之下的首位,換成了太尉來坐。宮宴上多了許多新面孔,也少了一些老熟人。

更別提幾日前,便剛有兩個世家,因著為齊丞相鳴不平, 更看不慣周太尉一反前策, 嚴厲任法的作風,於是入宮與陛下謀議廢黜太尉, 反被冠以謀反之罪,夷了三族。

其實這兩個陣營誰輸誰贏, 於姜衍君而言,也無甚差別。

她在這西京城中人生地不熟,初來乍到時是如此,哪怕過了一年,也依舊是這般。

其餘朝臣的家眷大多與她不相熟,唯有一個說得上話的,便是她的嫂嫂,奈何她今年有了身子, 不便入宮來,於是此行便只餘她一人,在一群命婦女郎之中交際應酬。

自然,問得最多的,還是有關溫二公子的事,她們的話頭,不會落在衍君身上。

只聊了幾句,姜衍君便倦了,隨口找了個由頭,便先行離了席,獨自在覆雪的宮道上漫步。

她早先也來過幾次居雍宮,每次都懷著禍心而來,又都失手而歸。這還要“歸功”於某個家夥的多管閑事。

此一次入宮,不過是想借著宮宴的便利,再見一見沈美人身邊的宮人。

可她不曾出現在雪中臺的宴會上,又或者說,每每有溫二公子或是齊恂在場的時候,她都不會出現。

那二人都見過她,知曉她的身份。

可她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親自到這居雍宮裏來?

一面思索,一面行走,不知不覺已離了雪中臺極遠,近了園囿中的錦池。

此處的景致算不上好,與她上一回入宮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池邊垂柳都已覆雪,湖面結了層薄冰,冰面又因四散的枯荷,變得支離破碎,於是整個錦池,像極了一塊破碎的鏡子。

她踽踽獨行與池邊,目光卻投向了玉華宮的方向。可她不敢貿然走近,畢竟她不知曉,溫尚瑾會不會像在絢秋林場那樣,神不知鬼不覺地遣人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正這般想著,衍君突然聽到身後有人發問:“夫人在找誰?那個叫趙離離的宮人嗎?”

聽到這個名字時,姜衍君心中一驚,猛然回頭,對上一張與渙君極為相似的面孔。

可她不是渙君。

“沈美人?”

錦池的一行枯柳下,宮裝女子眉眼含笑,款款走近了,向她盈盈下拜。

這一舉一動,也像極了尚在初陵符家的渙君。

二人的不同之處就在於,沈美人的左頰上沒有那顆小痣。

沈姝林笑道:“去年絢秋林場遙遙一瞥,卻得符夫人記掛了這麽久,妾實在是受寵若驚。”

姜衍君無意與她周旋,直截了當發問:“所以,你便專程跟隨我至此?”

“是也不是。”沈姝林道,“應付完了宮宴上形形色色的人,妾覺得有些疲乏,出來走走罷了。恰好見到了夫人,宮中煩悶,我與夫人做個伴如何?”

姜衍君生平最為懼怕笑裏藏刀之人,不由向後退了半步,漠然問道:“沈弗攸派你來的?他安的什麽心?”

沈姝林道:“是妾想錯了嗎?原來夫人與家君並非一路人……”

姜衍君道:“是同路人。可哪怕是同行之人,也有互相隱瞞猜忌的時候,我此時還信不過他。”

沈姝林輕聲嘆道:“夫人這話若是讓家君聽了去,會讓他寒心的。”

姜衍君道:“不必與我扯這些,若旁人有什麽話讓你轉達給我,還請直言。”

“可惜不能遂了夫人的意,無人讓我帶話給你。”她垂著頭,低眸嘆惋,“是妾的私心驅使我至此的,只為見一見你。”

“見我?”姜衍君一時想不起來,也許從前在渙南沈氏,曾與她有過一面之緣吧。總之她記不清了,不然素不相識之人,何至於追隨她至此?

“是。妾想見一見你。”沈姝林走近了些,聲音也愈發緩和,溺在這冷冽的湖風裏,只有相距極近的人才能聽清。

她說,“從前,妾一直很好奇,家君十幾年苦心經營,又命妾闖入這虎穴狼巢來,究竟是在為了誰在賣命。今日見著了,也算得償所願。”

她忽然吐露這沒頭沒尾的一番心跡,也讓姜衍君不明所以:“什麽意思?”

沈姝林同她一並凝睇這一池湖水,也凝睇著她,施施然開口:“妾不過是想看看,那些於半道上死去的人,他們的屍骨鋪就了誰腳下的路,那些謀士的滿腹籌謀付諸東流,最後都做了誰的嫁衣裳。”

姜衍君不曾理解她話中深意,只道:“如今周太尉與齊丞相相爭,最後誰會集一身權柄,你很快就會知曉結果了。”

沈姝林卻是搖頭,隨後又說:“符夫人,在旁人面前,妾可這樣喚你,可旁人不曾知曉,妾該喚你一聲主君。”

這聲“主君”,聽得她心裏發麻,就像她從前看不懂渙君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如今也聽不出這人的言下之意。若是天下聰明人都是這樣說話的話,倒是格外突顯了她的遲滯。

姜衍君道:“懷有異心,陽奉陰違,你這樣的人,沈弗攸怎會留你?”

沈姝林只道:“家君管不到千裏之外來。”

話音落下的間隙,聽聞不遠處有人踏過薄雪,一陣窸窸窣窣,於是二人一同噤了聲。

過了片刻,沈姝林才低聲道:“我猜是那位溫二公子,來尋自己的夫人。”

聞言,姜衍君只是輕呵一笑。

沈姝林又問道:“夫人待我一萍水相逢之人三緘其口,若換做是朝夕相處之人,他又知曉多少?他可知曉你與沈氏的牽連?”

姜衍君道:“他知之甚少,大多只是猜測罷了。”

“你與沈家的關系,自然是撇不清的,若齊氏有朝一日占了上風,齊恂第一個清算的,就是沈家。也包括你。可憐夫人與溫二公子短暫的夫妻情分,真到了那一日,他會護你,還是大義滅親?”她一字一句分析著,臨了,又補上一句,“妾猜測,他會選後者。”

姜衍君垂著眸,只輕嘆一聲。

她也是如此以為的,故而不敢張弛無度,讓溫尚瑾知曉她暗中的籌謀。

沈姝林道:“夫人須得讓他以為,你只是沈氏手中的一顆棋子。可隨手棄之於不顧,便不會殺之。”

姜衍君凝眉,不置可否。

久久得不到她的答覆,沈姝林又勸道:“周太尉以假藥從齊晉手中換取了丞相印璽,齊晉不過茍延殘喘,活不了多久。屆時齊恂會向周樵發難,更不會放過沈家,夫人好自為之吧。”

此言一出,姜衍君瞋目結舌看向她。

姜衍君道:“所以,沈弗攸在暗中操縱了這一切,只是為了讓齊恂沖冠一怒,殺周樵,諸洛氏,讓他潛藏久矣的野心師出有名?”

沈姝林以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情,凝視衍君許久。她說:“ 站在水中看河,站在岸上看河,與站在山巔看河,所能見識到的風景是不同的。從你決心向齊氏與洛氏覆仇的那一刻開始,便早已是這局中人了。從此棋局上的種種,有如隔霧看花,一葉蔽目,使你再看不清這場局的全貌。”

姜衍君問她:“背後操縱之人是誰?沈家嗎?那沈弗攸他所圖謀的是什麽?是求位極人臣顯貴,還是如他所言,報我祖父的傳道授業之恩?”

沈姝林不曾作答,只道:“妾也只是一顆棋子,是故夫人此刻問我這些,妾無從作答。”

姜衍君戲謔不已,笑道:“所以提醒我作甚呢?不妨先憂心憂心你自己。”

她突然想起不久前,溫尚瑾曾說過,玉華宮唳霜軒的這位美人,是個將死之人。

沈姝林但笑不語,忽然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往錦池中看。

“你瞧。”她說。

姜衍君狐疑道:“水裏有什麽?”

沈姝林神秘兮兮道:“不親自下水,怎麽能看得清水裏的魚?”

姜衍君猛然回首:“你瘋了?眼下還是正月。”

沈姝林問道:“是夫人自己下去,還是讓妾幫你一把?”

衍君尚在猶豫的間歇,便有按耐不住的人先行打破了這一方沈寂。

“原來夫人在這兒,叫我好找。”

錦衣狐裘的少年執傘穿過靜謐雪景而來,分明已在遠處暗戳戳盯了許久,卻又故作驚訝地察覺另一人,也同她見了禮。

沈姝林笑道:“溫大人專程來尋,妾便先行告辭,就不打擾二位了。”

沈美人一走,溫尚瑾瞬間收起了方才的溫和神色,板著一張臉道:“我早就與你說過,不要同她走得太近。若真有朝一日禍及己身……罷了,還真是不撞南墻不死心!”

姜衍君道:“只是於此巧遇罷了。”

“巧遇?”溫尚瑾輕笑一聲,道,“雪道上的腳印是並排著的,要麽是她跟了你一路,要麽是她同你一並到了這裏。好一個巧遇。”

姜衍君只拋下一句:“隨你怎麽想。”便撇下他,獨自沿著舊路折返回去。

“又下雪了。”他說。

一柄綢傘傾斜著遮過她的頭頂,為其擋去些許風雪,少年一手懸在空中,也等著她去攙扶。

顯然給足了她臺階下。

姜衍君微微勾了勾嘴角,搭上他的手,與之一齊穿過覆雪的宮道。

回程的一路,風雪漸歇。

他突然說起,“待到開春了,陪我去一趟承昭寺吧。”

“你又不信神佛,去那兒做什麽?”

“都怨某些人張口就來,以至於阿母憂心後輩子息,催促我去寺裏求一求子嗣。”似是怕她生氣,他又添上一句,“只是做做樣子,你想去求什麽都可以。”

衍君的目光穿過幾縷飄搖的發絲,落在他的肩上。

那肩頭落滿了雪粒子,又在並肩的摩擦中幾欲融化。

她抿著唇,沒再多說什麽,只輕聲道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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