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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籠中雀(五) 沈家送禮遭忮忌,尚瑾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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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籠中雀(五) 沈家送禮遭忮忌,尚瑾夜……

馬車停在府門前,見府裏的仆從陸陸續續將幾只彩畫漆箱擡進門去。

溫尚瑾先行下了馬車,詢問管家這又是誰家送來的禮。

管家答曰,年節將至,沈家遣人往溫府送了許多饋禮,大多是以兄長的名義送給符夫人。

他聽不得半點與沈氏有關的消息,管家這一開口,他果然又置氣,只單單望著那下馬車的女子,沒有半點去攙扶的意思。

姜衍君撥開厚重的狐裘,從袖中取了錢袋,給幾個搬工發了賞銀,笑道:“臘月天寒,彌塵院路遠,府裏還彎彎繞繞的,勞煩幾位因我受累了。銀錢不多,只當是我請你們一頓酒肉錢,搬完了這些早些回去。”

幾人收了賞錢,道了謝,又忙活著把饋禮搬到彌塵院去。

姜衍君擡眼就見那等在一旁的少年,此刻眼神幽怨,怕是閨中怨婦都比之不及。

她玩笑道:“看我幹嗎?你也想要賞銀不成?”

溫尚瑾道:“外面風雪這般緊,好歹陪你進宮一趟,不該討些賞嗎?”

少年心中不忿,她怎麽只記得住別人的好,從來看不見他的苦勞?

姜衍君掂了掂繡花錢袋,問:“那你想要多少?”

溫尚瑾嘴上說著“我差你這幾個錢嗎”,然後當著她面把她的錢袋順走了。

無賴。

姜衍君道:“你要女兒家的物件做什麽?若是別人看到了,指不定要笑話死你。”

他回道:“我不讓別人看見不就成了?”

她說:“隨你。”

他又說:“你先回吧,我今日還得出門去。快到除夕了,宮中宴飲、官員之間、世家之間的應酬也愈發多,夜裏不必等我。”

她笑說:“知曉知曉,溫大人日理萬機,辛苦你撥冗陪我入宮去。”

待溫尚瑾一走,姜衍君就迫不及待回到彌塵院拆年節饋禮。

其中一只漆箱裏多是些金銀器物,玉雕擺件,另有兩箱的冬衣、雪帽、護膝。最後那只最小的彩繪漆箱裏只有一個妝匣,匣子最底層有一處暗格,格中藏了封書信。

展了信來,紙上卻只有寥寥幾語。

第一句話:“聽聞衍君獲封東陵君,略備薄禮,聊表慶賀。”

衍君“嘖”了一聲,他這消息怎麽傳得比鄉裏老婦嚼舌根還快。

第二句話:“只是不知衍君想繼續做溫氏的少夫人,還是東陵女君,或者是更高的位置?”

更高的位置?這故弄玄虛的陳述,看得姜衍君眉頭緊皺。

一如往常,她看過了信,便就著炭火燒掉了。

不多久,她也命人備了馬車出門去。

節慶時,西京城中許多店鋪都提早休業了,姜衍君卻在東街買下一間鋪子,要開一家風箏店。而千裏迢迢從永州送禮到建州的幾個雜役,都成了這店裏的幫工。

沈弗攸自然不會如此興師動眾,只為送她幾箱子衣物,那些人都是符氏從前養的探子,借此機會又回到了她手下辦事。

東街窄巷裏最不起眼的一間紙鳶鋪子,成了她打探情報的據點。

雪滿街巷,只有道路正中留下一條行人來回踩踏的痕跡,侍女扶著錦衣女子緩緩走過結冰的路面。

她剛進了店門,對面酒樓的一間雅間也恰好關了窗。

齊恂背靠著窗框,看向酒桌旁給自己斟酒的人,笑問道:“方才見一女郎出行,我還以為西京城中又多了位絕色佳人,沒成想竟是你夫人,要不要叫她上來?”

溫尚瑾擡頭望了一眼緊閉的窗戶,又垂下頭去,幽幽一嘆;“不必。”

齊恂嘖嘖道:“這是又生嫌隙了?”

溫尚瑾道:“不一直都是如此,何時好過?”

齊恂也坐回食案前,端起染爐上的耳杯,酒溫剛好。他哂笑一聲:“那你還大費周折來問我要東陵——送了跟白送一樣,血本無歸啊溫二公子。”

溫尚瑾沒搭話,仰頭飲完了杯中酒,又往染爐上添了一杯。

齊恂道:“你怎麽也學著酗酒了?若是讓溫伯父知曉,不得請家法抽死你?”

溫尚瑾道:“你不說,他怎麽會知曉?”

齊恂道:“屆時你回去時一身酒氣,瞎子都會知曉。我還得受累及,讓旁人說我帶壞了你。”

溫尚瑾道:“他們說便說了,反正你當初酗酒,十幾日不朝的時候,早就名聲掃地了。”

齊恂罵了聲:“沒義氣。不就成了個親,怎麽就變成這副樣子了?”

溫尚瑾暗惱道:“我這哪是娶妻,分明是從寺廟裏請回尊佛,只能供著。生了八百個心眼子,七百九十九在想怎麽弒君,剩下一個用來防著我。你但凡同她說上半句話,便知這人有多不可理喻了,我沒被氣死已是萬幸。”

齊恂道:“那你當初還上趕著去娶?”

溫尚瑾一楞,卻是自嘲似的笑笑:“我父母憐愛她,阿玖也喜歡她,府裏下人沒一個說過她半分不好……更何況,當初與符家的婚約,是我母親拿了半條命去換的。”

他彎彎繞繞說了這麽多,齊恂只問他一句:“那你喜不喜歡?”

他端起酒盞,不假思索道:“我腦子沒病的話,喜歡她做什麽?”

齊恂攔下他又要斟酒的手,道:“喝的差不多得了,正事還談不談了?”

“你說。”

“狗皇帝要納妃了,後位還未有人選,朝中官員都不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個傻子,卻有個人早早提交了名冊,上趕著把人送進宮去。你猜猜是誰?”

溫尚瑾問:“誰?”

齊恂道:“沈家那位。”

溫尚瑾道:“所以——他早就站了隊,不會站齊氏這邊?可他待衍君尤為關切,照理來說,也不該站洛氏身後才是。”

齊恂道:“父親問過他的意思,他給的答覆是,沈家誰也不幫。”

盡管如此,齊恂也早就將此人是為眼中釘了,來日必要除之而後快。

“幫我查查,他要送進宮的那個女子,是什麽底細。”

檐角上掛上一輪明月,銀輝似霜灑了一地。

酒桌上肴核既盡,杯盤狼藉。

溫尚瑾是戌時以後才回到彌塵院的。

他輕手輕腳推門進房,見書案的燭臺上還留有豆點燈火,安靜燃燒。

衍君倚在坐塌上睡著,裹著件銀貂裘,一手支額,一手持著她阿姊的孔雀羽扇。

腳邊銀爐的炭火剛熄,還有些許餘溫。

溫尚瑾收起了羽扇,小心翼翼抱她回到床上,動作很輕,卻還是將人擾醒了。

姜衍君瞇著一雙惺忪睡眼,沒擡頭,只瞧見少年的下巴,還有狐裘毛領下的銅色麒麟扣。他剛從外頭回來,身上帶著松雪的冷意,還有……熏香也不能掩蓋的酒氣。

姜衍君迷迷糊糊道:“回來了?”

“怎麽不回床上睡著?”他問。

她道:“原在看書,不知怎麽的就睡著了。你房裏熏的香,總讓人格外困些。”

溫尚瑾坐在床沿替她掖好被子,說道:“下次你睡紗櫥裏,我睡外頭的榻上,我晚歸時就不會擾著你了。”

“嗯。”

想到齊恂今日在東街見過她,他又道:“我聽府裏人說,你今日下午又出門去了?”

姜衍君微睜著眼,小聲道:“嗯,去西苑看了大母。”

溫尚瑾知曉她在撒謊,卻也沒戳穿她,來日另找個時間去查一查那間店面便知曉了。

他只道:“城西那樣遠,雪天裏路滑,出行不便,要不要把老夫人接過來,也便著你照顧。”

她忙道:“不行。”

這樣豈不是一直受制於溫家了,跟齊恂拿符氏家眷要挾渙君有什麽區別?

“嗯?”

她解釋說:“大母不喜勞煩他人,若是到了溫府,反倒像寄人籬下,她會不自在。”

他問:“寄人籬下,你也這麽想嗎?”

姜衍君連聲道:“沒有。”

溫尚瑾道:“已是一家人了,何須計較這麽多。正好除夕也聚在一處,不至於冷清。”

姜衍君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暗自嘀咕:“誰同你一家人?”

“什麽?”溫尚瑾沒聽清。

“沒什麽。”她話鋒一轉,又問,“今天去見你的老相好了?”

“什麽相好?我何時有過?”

“齊恂。”

“……”聽她這樣張口就來,溫尚瑾才知何為欲辯無方。他道:“你想到哪裏去了?”

姜衍君嫌棄道:“一身酒氣,我也只見你同他在一起時,飲酒不加節制。你們倆還真是‘志趣相投’。”

她就差沒說他二人是一丘之貉了。

他道:“那你可別與我父親說,不然他該請家法了。”

她說:“該。”

他說:“下次不會了。除夕快到了,你想要些什麽禮?我早些去備著。”

姜衍君道:“送錢吧,越多越好。”

“……”

妻子總算不跟他客氣了,他卻辨不清是好事還是壞事。

溫尚瑾道:“直接送錢嗎?若母親說我待你不上心,送個禮也這般敷衍怎麽辦?”

姜衍君道:“怎麽會呢?我定然同君姑說盡你的好話。”

如今她手底下養著一大群人,情報機構也是入不敷出的,來日養兵也要花一大筆錢,跟無底洞一樣。

他笑著說好,“那便多謝夫人了。”

衍君又坐起身來,問他:“溫大人打算在我床前坐多久?何時才肯解衣入睡?”

溫尚瑾也沒再多言,只道聲“你先睡吧”,便替她放下了床幃。床頭燭火剛熄,床帳中忽然探出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袍。

“去哪兒?”

他說:“我去紗櫥外的榻上睡。”憂心她誤解,他又解釋說:“我知夫人不喜酒氣,下次不會再喝這麽多了。”

溫尚瑾伸手去拂落她的手,觸到她手掌上纏著的布條,隨口問了句:“手怎麽回事?傷到了嗎?”

平日裏只見她戴著半截貂絨的手套,還以為是她畏寒,便從未往心裏去。

可她兀自收回了手,卻沒說話。

他又問:“還是生了凍瘡?建州的冬日總是比永州更冷些的,你今日出門時穿的少,定然會受凍……”

姜衍君不願去聽他的絮叨,一言蔽之:“無事。”

床帳外的燭火光暈一點點蔓延開來,他又一次點上了燭火。

“又做什麽?”

姜衍君往裏挪了挪,將那處舊年的傷疤藏進緊攥的掌心裏,也藏在被褥裏。

“讓我看看。”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細布裹纏的手上,毫不避諱地打量,似在征詢,又似在命令。

身後的燭火跳動,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暖黃的輪廓,沈靜的眉目被暗影所籠罩,唯有眼睫垂落之際,眼中有明光撲朔。

這樣的直視讓她不喜。

“真的沒什麽,一道早就愈合的傷罷了。很晚了,早些睡吧。”衍君垂下眼瞼,語氣輕緩,似綿亙於燈火影中的嘆息。

溫尚瑾卻解了狐裘與外袍,在她身側躺下。那並不安分的手還是攀上她的手掌,止於層層布條遮掩下的傷疤。那裏沒有掌紋的脈絡,只有盤虬似的痕跡。

不是刀傷,而是燙傷。

每一道傾向於自毀的傷痕,無時無刻不在昭示,她是個瘋子。

姜衍君收回了手,背對著他,道:“今晚逾矩了,罰你一千錢。”

“好。”微啞的聲音回覆著,他不敢有異議。

輕薄的簾後,細小的火苗仍在搖曳,只是誰也沒有起身去將那燭火吹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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