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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籠中雀(二) 舉朝臣略是無妾,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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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籠中雀(二) 舉朝臣略是無妾,天下人……

興平元年十一月,中原落下今年的第一場雪,婚筵的請柬也如雪片般送往各家。

婚期定的倉促,像是怕姜衍君反悔似的,兩家,準確來說是溫家,就將日子定在了十一月廿七,吉日,宜嫁娶。

她在中原無一個安身之所,溫家也無需再到永州去迎親,只在西京城中租借了一間宅子,作出閣之用。

凡事都準備得匆忙,一切從簡。

她不知怎麽稀裏糊塗地被推著走完了那一天。

淩晨,窗欞外的天還一片昏黑,姜衍君被兩位嫂嫂推醒起來梳妝,待到雞鳴欲曉,迎親的花車也早早在門外候著了。

這一日,有位琴師冒著凜冽風雪從外頭來,說是代沈家家主前來奉上賀禮。

沈弗攸是去往永州赴任了沒錯,可姜衍君覺得好生奇怪,送禮不送到溫府去,偏跑到這處來。

那禮也不是什麽極貴重的禮,是產自永州的琴弦。

那琴師同她道:“沈大人知曉符女公子的琴弦斷了,故遣妾送來新的絲弦,是永州所產。舊人風流雲散,一去不返,斷弦卻可再續,還望女公子前路好自珍重。”

琴師一如往日戴著冪離,遮去容顏。

“你……”姜衍君拉住她的手,本想問她是誰,卻還是換了個謹慎的說法,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琴師笑答:“鄙姓趙,名離離。”

趙離離……

離離拂落了她的手,又同她說了句話,聲音低低的,旁人都聽不清。

衍君聽見她笑著說:“賀新婦,之子於歸……新婚快樂。”

衍君也回以淡淡的笑,可是她許久未有過快樂。

琴師走了,迎親的隊伍後腳就來,而她也隨溫尚瑾牽著坐上了迎親的花車。

黃昏時節,霽雪覆西京,滿城銀裝素裹,溫家府邸的紅綢卻如流雲鋪排開來,絳紗燈籠映照鎏金燭臺。

衍君以扇遮面,手中牽著紅巾,不動聲色地打量溫尚瑾一眼。少年修眉狹目,垂下的眼睫藏去似有若無的笑意。

衍君同他拜過天地,拜過高堂,此人成了他名義上的夫君。

入婚房時,她坐在婚床上,溫尚瑾轉身去倒合巹酒,而她已先一步放下了扇子。

“你怎麽——”溫尚瑾拿著酒杯的手滯在半空,欲言又止。

“什麽?”

“還沒卻扇。”他說。

“噢——抱歉,頭一回成婚不知道。”姜衍君又把扇子舉在面前,不甚在意道,“你轉過去,就當剛剛沒看到,再來一次。”

“……”

見他半晌不動,姜衍君催促著:“快點,舉著手酸。”

溫尚瑾無言以對,她這是在成親嗎?還是扮家家似的作戲?他眉目舒展些許,踱至床邊坐下,擡手覆住她的手,輕輕將喜扇撥下。

她身上的婚服雖然裏三層外三層,繁覆卻不防寒,凍得手冰涼的。

放下了扇子,他坐著沒動,也沒松手,轉頭對上那雙幽潭似的眼眸,似乎比從前多了幾分明亮光彩。

其實自從她隨符母到府外待嫁以來,溫尚瑾已有十幾日沒見過她了。

現在相對而坐,他著實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無人主動挑起話頭。也許彼此都以為,沒吵起來已經很好了。

姜衍君清了清嗓,問他:“那——那個,還需要做什麽?”

“還沒有共飲合巹。”溫尚瑾扶著她到食案前坐下,桌上兩片葫蘆瓢盛著的酒液,這回估計已經冷透了。

數十支喜燭燃得參差不齊,一室的燭火搖曳,也在地上勾勒出游弋不息的人影。

他飲完了酒,偷看她因烈酒刺喉而微微皺起的眉頭,許諾著:“從此禍福共之,榮辱共之。同心同德,生死相依。”

姜衍君一抹嘴,暗道:你還真敢發誓,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她還在忖度著如何開口,給自己的臨陣脫逃找一個他沒法拒絕的由頭。而少年已經把她抱回床上,放下紗帳,卸她釵環解她衣扣了。

不像是要解衣而眠,像是輕車熟路地搜身。

將可以砸人的玉玦,可以勒脖子的腰帶,以及銳利的發簪統統卸去。

她貌似從未喝過烈酒,只一杯入喉,就已經醉意濃稠了。

“溫大人。”姜衍君一邊搖搖晃晃栽倒在他肩頭,一邊壓下他的手。

“你怎麽還在叫溫大人?”

她又改口說:“多謝溫二公子相救。”

“……”

她喃喃自語:“我知你娶我並非出自本意,經年婚約,錦書所托,禁錮了我,也連累了你,同是身不由己。不過既然禮成,我也會盡好新婦之責,與溫二公子演好夫妻。”

溫尚瑾不接她的話,他就說此人當初怎麽答應得這麽輕巧,原來是在這等著他。

“嗯?”姜衍君擡頭,見他半分反應也無。

良久,他才憤而開口:“誰與你逢場作戲?別把我當作什麽正人君子,我也不是大發慈悲的善人。”

溫尚瑾繼而攥著她的手,層層衣料之下,他探到些別樣的東西——袖子裏藏了柄冷刃。

“這是什麽?”

“沒什麽。”

他解下那柄狹金刀來,哐當扔出床帳外,笑問:“今晚又當如何?我是不是還得睜著眼睛睡?”

她解釋說:“這刀不是專門為你備著的……”

溫尚瑾道:“哦——那還是給別人備著的?誰啊?不妨說來與我聽聽?”

紅羅帳下,耳畔回蕩著她的一呼一吸,還有起起伏伏的心跳聲。

姜衍君垂目不語,卻聽到他淺淺笑了一聲,“當初連死都不怕,這會知道害怕了?”

衍君瞪他一眼,“誰怕了?”

“那你躲什麽?”

她遂坐著不動了,任由溫尚瑾取下她頭上最後一只金釵,隨手丟到一旁,唯有她每日簪著的那支白玉簪,被好生安放在枕邊。

看來溫二公子的確很怕一覺醒來身上多幾個窟窿。

姜衍君頓了許久,似乎下了好大一番決心才開口:“還有一事,須得同你說清楚。”

“請講。”他往後一仰,背靠著床柱,依舊是那副旁若無人的慵姿。

“雖說我父親是亂黨,無人在意他的身後事,可我還是要替父母守孝的,方才過了一年,照理來說本不該在此時完婚。”說到一半,她又假意征詢,“你不會嫌我此時說這些話晦氣吧?”

“那倒沒有。”

“所以——”

“所以再讓我等你兩年?”

“嗯。”

他說,“可以。”

姜衍君擡首望去,望見少年郎青雉面容,眉眼間情意做不得假。這是認識這麽久以來,她第一次直視他,自以為讀懂他目下所想。

他這樣寬宏大量,那麽她是不是也該寬大為懷?

姜衍君思索片刻,嘴唇翕動,還沒說什麽,就被他搶先了去:“我已經退到這步,就不準再提條件了。”

“舉朝略是無妾,天下殆皆一妻。*新婚之夜別說什麽讓我納妾的話,白白讓我被眾人笑話,不想聽。”

溫尚瑾說完剛要躺下,枕頭就被姜衍君抽了去,直往他天靈蓋上砸,道:“誰準你納妾了!不要臉!”

“沒了洞房花燭也就算了,你還想謀殺親夫啊?”這一砸,他果然沒法再好聲好氣。

想起當初齊恂說她惡毒,他怎麽都該附和一兩句的。

舉朝臣子略是無妾,天下之人殆皆一妻。

話雖說得好聽,姜衍君如何不曉。只因今朝夫人多以善妒持夫為德,不容媵妾,長此以往世人也都習以為常了。可也有在後院豢養姬妾的富貴人家,做些私相授受的事,不給妾室的名分罷了。

姜衍君陰陽怪氣道:“我怎麽敢?來日傳出個克夫的名聲來,可就不好改嫁了。”

“你真是——”溫尚瑾被她噎得說不出話。

少年心高氣傲,被她氣的怒火中燒,背過身去,想著只忍她這一時。

誰知這一忍,就忍了她一世。

早該料到符家的女兒都不是什麽善茬,她在溫尚瑾面前是如此,到了他家人面前又是另一番態度。

家中上至他父母,下至仆從,沒一個不喜歡她的。

今晨,西京又落起雪來。

溫府後院有佳林亭,卉木幽深,只是這個季節不見綠意,唯有褐枝覆雪白。

溫玖今日無需去念書,睡到極晚才起,這會才由兄長領著到院子裏來見一見嫂嫂。

衍君一身暮山紫冬衣,捧著個手爐,立在檐下同掃雪的婢子閑聊。

溫玖遙遙見著了,突然扯一扯溫尚瑾的衣袖,問:“那個阿姊我以前見過,她為什麽同渙君阿姊也很像?”

溫尚瑾道:“她是渙君阿姊的妹妹。”

“那我也要叫她阿姊嗎?”

“該改口叫嫂嫂了。”

“哦。”

溫尚瑾推著她過去,道:“嘴甜一點,別忘了她還給過你糖吃。”

一說到糖,溫玖眼睛一亮。那樣式的飴糖,她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過了,起初還以為只有宮裏才會有。

她不走連廊,徑直從積雪的庭院中穿行,一路小跑到漂亮姊姊跟前,裹著一團寒氣而來。

途中驚落枝頭的積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腳印。

“嫂嫂!”

姜衍君低頭笑道:“阿玖怎麽來了?”

溫尚瑾跟在後面道:“她睡了懶覺,今晨還沒給你見禮。”

姜衍君蹲下身來,同她道:“可惜嫂嫂給你準備的禮早就被你阿母收了去,沒帶過來呢。”

溫玖湊近了些,自以為很小聲地問:“是糖嗎?”

熟料又被兄長聽了去,呵斥她道:“年前都不準再吃糖。”

姜衍君橫了他一眼,會不會說話?她又哄著溫玖道:“用來做糖的花要到春日才開,嫂嫂明年再做給你吃,好不好?”

“嗯。”溫玖抱著她的袖子蹭了蹭,乖乖點頭。袖子上繡著蘭花,嫂嫂身上也有好聞的蘭花香。

“好了,莫往別人袖子上蹭鼻涕,去前院尋阿母去吧。”說著,溫尚瑾便命婢子把這小丫頭牽走,靜謐雪景中獨留二人。

姜衍君不明所以:“有什麽事,只能我們兩個說?”

溫尚瑾道:“齊恂托我跟你道聲謝。”

姜衍君道:“謝我什麽?”

他道:“陛下雖無性命之憂,卻已然成了癡傻小兒,拜你所賜。”

*出自《魏書·列傳·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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