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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識卿面(三) 洛子甫毒發嘔血,溫尚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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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識卿面(三) 洛子甫毒發嘔血,溫尚瑾……

在太醫令的診斷結果出來以前,眾人皆以為陛下是被齊司徒氣病的。

直到醫官說陛下是中了毒,宮裏又掀起一陣風言風語。

那位每日給陛下送吃食的容貞長公主,險些被扣上毒害親兄的罪名,現下處境好不到哪裏去。

恰恰應了那句,無事獻殷勤。

周太後聽聞些許風聲,便直接闖進長公主的寢宮,一巴掌甩到她臉上,怒道:“是不是你做的?為了不去和親,竟敢毒害你皇兄!你可知今日在朝堂之上,他還想盡辦法替你同朝臣斡旋!”

“孩兒不敢啊!”洛子宜忙替自己辯解道,“母後您讓我去給皇兄送羹湯,同他說些軟話,孩兒只是照做罷了。”

周太後道:“我何時讓你去做過這些?”

洛子宜拉過一旁的庭月,道:“當時庭月也在的,不信您問問她。庭月,你說對不對?”

庭月道:“當時的確有位宮人,自稱是從月齊宮來,奉了太後娘娘的意思……”

“那宮人何在?”周太後即刻下令,命宮中守衛去搜尋,可居雍宮上下,早就查無此人了。

溫尚瑾卻不同於守在天子寢殿外的朝臣,早就猜到這場變故的一絲端倪,匆忙旋踵回府。

她竟真有這般膽量,敢在眾人眼皮子底下謀害天子!

西京城中的舊宅,遠離了鬧市,聽不到人喧馬嘶,沒什麽人氣。

陽光緩緩越過墻頭,映照著土墻斑駁的痕跡。墻角堆滿了秋苔,還有剝落的墻皮。

這宅子的年歲怕是比她出生更早。

冬日的陽光不足以驅散幽深的冷意。

姜衍君閑坐院中,持著渙君留下來的羽扇,聽風穿堂而過。

不久,門外傳來一聲馬嘶,隨之而來的男子急促的腳步聲,連他腰間的環佩叮當亦回響耳邊,是溫尚瑾自外頭歸來。

雖說是回自己家,這動靜之大,像是闖入強盜一般。

回首看向他時,素來平靜的溫二公子,此刻不見半分從容,一副火急火燎的樣子,連朝服都來不及脫下。

姜衍君輕搖著羽扇,直直對上怒視她的一雙眼,不緊不慢地起身,朝他盈盈下拜:“溫大人。”

“這麽早便下朝回來了?”

逢著他失態時,她眼中反倒多了幾許笑意。

溫尚瑾停在離她幾步開外,冷然道:“你……在月齊宮的那幾日……都做了什麽?”

尚未喘勻的氣息,也將一字一句都割裂開。

姜衍君笑道:“你猜猜看?”

當確定了溫尚瑾不會對她下死手時,建州溫氏於她而言就沒有了半分威脅。

溫尚瑾道:“猜?今日早朝,陛下突發惡疾嘔血……”

“呀——”姜衍君以扇遮面,故作驚訝,轉而笑道,“溫大人昨夜裏捱的傷還沒好,就先擔憂起旁人來了,虞朝莫不是又要多個短命天子?”

溫尚瑾疾步上前去,扣住她的手,質問道:“誰給你的膽子弒君?”

姜衍君不慌不忙,反問道:“怎麽能說是與我有關?我從始至終未曾近過陛下的身,能做什麽呢?”

溫尚瑾低頭審視她幸災樂禍的笑顏,心也隨之一沈。

怎麽可能與之無關呢?

突然想起,那日他與齊恂一起跟隨陛下在秘閣議事,容貞公主送了駝蹄羹來。

往後接連幾日,不是送的羹湯,就是送些點心。

他問:“是不是你借容貞長公主的手,意圖毒害陛下?”

姜衍君仿若沒有聽到他的話,也不作回答。奮力抽出手,遽爾轉身離去,卻被攔在跟前的絲履絆了腳,一步趔趄,反被他拽了回去。

俯仰之間,一雙漆黑幽深的眸子拘住她的神思,“現在知道心虛了?”

姜衍君道:“天子無道,死得其所,我為何要心虛?倒是溫大人,您可真是忠心耿耿的臣子……”她盯著溫尚瑾遲遲不肯撒開的手,又問:“這是做什麽?滿朝都找不出證據,眼下要抓我去定罪嗎?”

溫尚瑾卻是搖頭,說道:“我只是……想保住你的性命,為何非得如此執迷不悟?”

姜衍君道:“那就是沒有證據,便來尋我興師問罪了。”

溫尚瑾道:“我不與你饒舌,只是——不要把自己也搭進去。”

姜衍君不接他的話,唯有胸中起伏,一呼一吸,比之北風更為沈重。

溫尚瑾沒有在舊宅久留,也沒有將她送去廷尉,只吩咐宅中仆從看顧好她,又匆匆出門去。

將將過去兩日,居雍宮中沒有再傳來壞消息,又或許是那些消息傳不到舊宅裏來。

而溫尚瑾也沒有再來過,不知他是真的尋罪證去了,還是去宮中哭他的君主。

姜衍君自然不可能枯坐到天明,趁著某一日宅院裏的仆從松懈,她頭也不回地逃離。

不同於其他臣子的日夜憂心,沈弗攸此時在自家莊上悠然聽曲。

沈氏的管家引著姜衍君到園中時,琴曲正彈了一半,茗茶也剛好喝了半壺。

林音沒有跟隨他到西京來,園中彈曲的琴師是個冪離女子。

姜衍君一見面就開始揶揄:“聽聞陛下於朝堂上嘔血,弗攸阿兄還有心情聽曲,真是好興致。”

沈弗攸輕笑一聲,擡手示意她落座,又命婢子為她斟茶。

“我又不是什麽神醫,莫非日夜守在天子床榻邊,他就能好起來不成?”說罷,他話鋒一轉,“何況——我也算半個幫兇不是?衍君啊衍君,我才多久沒看著你,你就給我捅出這麽大個簍子來。”

姜衍君驚訝道,“這幾日你都不曾入宮,怎知是我做的?”

“誰叫你心思都寫在臉上?若非我跟在後頭給你收拾爛攤子,不會真以為你所做之事天衣無縫了吧?”

“這麽明顯嗎?”

沈弗攸笑道:“小丫頭不都是這樣的,日後多學學你阿姊。”

姜衍君點頭。

他又大發八卦之心,問道:“你在宮中可聽到什麽有趣的事?”

她仔細回想下來,“貌似——沒有吧?”

他“嘖”了一聲,道:“我素來不喜應酬,何況朝中官員自然是看不起我這地方官的。不過——聽聞宴上齊恂與溫尚瑾共搶一女子,倒是稀奇,事後想來,不能親眼目睹這兩個後生打鬧,不免覺得有些可惜。你有沒有看清,他們爭的那個女子漂不漂亮?”

“咳咳咳——”姜衍君抿了口茶,差點沒嗆死自己,好不容易和緩過來,難為情道:“他們搶的是我。”

“……”沈弗攸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又似在看傻子,“所以——我大費周章帶你入宮,你就這般輕而易舉被他擄出宮去?”

“嗯。”她點頭如搗蒜,“又費了好大功夫才逃出來的。”

他忍俊不禁,又湊近了些,好奇道:“溫家那小子,可有欺負你?”

姜衍君冷哼:“他險些沒被我拍死,哪裏敢欺負我呢?”

沈弗攸“唉”聲連連,真是不解風情。

他道:“如今溫家如日中天,早不是十幾年前攀附符家的小門小戶了,你真的沒想過要嫁給他?如若能得溫氏助力,會比你獨自一人東山再起容易得多。”

姜衍君當即否決:“我不願嫁他,與他門楣高低有關系嗎?再說了,他與齊恂是至交,怎麽可能站在我這邊呢?都走到今天這地步了,彼此互不相擾最好。”

沈弗攸看向她道:“建州溫氏是永遠的臣子,沈家亦是。只是這些臣子,還沒選中自己要忠的君。你若退讓,便是將他拱手讓人了。”

此話一出,渙南沈氏就是板上釘釘的亂臣了。姜衍君尚且分辨不清,他所說的賊子,是桓陽齊氏,還是她父親。

姜衍君左顧右盼,見園中無人,他這是面不改色地勸她謀反?

姜衍君遲疑道:“那些……還與我有關系嗎?”

“一者,沈氏不是齊氏那般忘恩負義之徒。二來,我雖不了解令尊為人,卻了解桓陽齊氏。亂臣,何必對著賊子喊打喊殺?哪怕符將軍身死,這世間仍願忠於符氏的人,遠比你想象的要多。”

一字一句似在蠱惑,引誘她朝著利益走去。

他說,你也曾親自到居雍宮走過一遭,見過那宮城裏的規矩。

你從生來,便活在他們的規矩裏了。

他們使你終其一生都埋頭在不可能完成的軌跡裏,直到死去。

他最後說,“符家的所有人中,你是最像尊祖父的人。如果可以,我想你跳出這樣的規矩,去走一條別的路。”

“嗯。”她含糊答應著,又問,“跟你回永州嗎……什麽時候動身?”

沈弗攸道:“三日後。”

姜衍君暗自松了一口氣,小心翼翼試探:“那這兩天,我能不能在西京城中逛逛?”

“隨你。”他答應得爽快。

認識這麽些年,沈弗攸自然知道她不是個安分的主,卻還是由著她去。只要不死,怎麽都成。

他隨手拋過去一袋銀錢,叮囑道,“三日後的卯時,我派人到城外的灃水渡口接你。”

她接了銀子,好聲好氣地同阿兄請辭,上街去了。

見她走了,琴師也收起了琴,說道:“你太嬌縱著她了,什麽事都任著她胡鬧。”

沈弗攸笑著問道:“那麽我當如何?”

街上張了榜文,榜文說宮中某位貴人病重,要招募民間醫術大能入宮去行醫。治好了則賞金千斤,治不好則人頭落地。

姜衍君覺得有些好笑,處罰這樣重,誰還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給他治病。

而那位令眾醫官都束手無策的病人,除了當朝皇帝,還能是誰呢?

陛下病篤日久,溫太傅憂心陛下近況,同樣寢食難安,溫尚瑾也連續幾日沒到那舊宅中去了。

幾乎快忘了那位不並不乖覺的女公子。

直到守在舊宅的張伯遣人來告知,溫尚瑾方才知曉,她早已逃之夭夭了。

此刻,齊恂也恰好在溫府,與溫尚瑾同坐。

他問:“何人跑了?你從宮宴上帶走的那位?”

二公子正襟危坐,攥緊了拳頭,卻面不改色道:“逃了,抓回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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