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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桓陽行(二) 少年萬裏覓封侯,歸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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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桓陽行(二) 少年萬裏覓封侯,歸來人……

中原除堃州、殷州、酆州落入胡人之手,垚州、建州也在流民兵的進犯、各路諸侯的爭執之中,陷入無止無休戰亂。

垚州的百姓,大多棄故土而走桓陽,背井離鄉。桓陽憑借齊氏在當地的勢力,勉強算得上安定。

在數百疲敝流民之中,姜衍君身騎一匹紅馬,倒顯得有些招搖。

這一路越過崇山峻嶺,走過千回百轉的瑤光灘,最終才抵達中原的一馬平川。

她於曠野聽風,在馬背上彈琴。

像是少年離家之時的自由與恣意。

只是漫天黃埃席卷而來,不得不以頭紗掩面,目之所及也不過眼前五十步。幾場仗打得百姓流離四散,一場局爭得青山顏色改,盛世不覆在。

“兒啊——”

“我的孩兒,到哪裏去了?”

回首時,她看到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婦人哭喊著跑去,朝她的來時路跑去。為了去尋她失蹤的孩子,一步步逆著人流,消失在鄉道間。

姜衍君沒有下馬,也沒有去幫過途中任何一個無助之人,就只是目的明確地往桓陽去。

她也要去尋自己的家人。

良田荒廢無人耕種,樹葉被薅作食糧,山中參天古樹被伐倒,成了攻城巨木。

彼時姜衍君還不知曉,居雍宮中的那個位置,為何會令天下豪傑競相折腰。

因為她還不曾見過居雍宮承陽殿的雄偉,不曾見過百官朝拜、萬國稱臣的盛況。不曾透過王冕垂下的白玉十二旒去窺見那些臣子,傾聽百官平身時千百腰間環佩一同作響的鳳鳴玉碎之聲,是何等地引人神往。

因為她不曾見過這些。

她迄今只見過天子腳下的貴胄人家,貴胄腳下的蕓蕓眾人。

途中黎民百姓同她去往的,都是同一個方向。足以見得,桓陽齊氏,果然已經成了人心所向。

世人皆知齊恂善用兵,十四歲就隨父輩在馬背上征戰了。

他仿若順應時運而生的天子驕子,在連天烽火中,生生替這將敗的國家殺出一條生路來。

在他出現以前,世人以為永州城幾乎堅不可摧。前永州牧符令先是據守東境三州二十六年的老將軍,不論是排兵布陣還是馬上交鋒,國朝之中無人能出其右。

齊恂生平兵法策論盡數學於符將軍,永州一役贏了他的老師,也是少年的成名之戰。

旁人說他忠了君,卻失了義,少年不在乎。

成王敗寇,如若當初符將軍能將他斬於馬下,他自毫無怨言。

他還有許多場仗要打。

中原之地黃埃散漫,風雲卷帥旗,將軍沙場點兵。

齊恂只知道,攻下永州後,他保下了桓陽齊氏。而打完中原這一場仗之後,便能有足夠的籌碼保她後半生高枕無憂。

六月,烽火起於垚州。

齊恂以桓陽郡為依托,北奪止陽城,西取白沙鄉,一月之內橫掃垚州全境。月末,垚州境內其餘世家率上萬部曲來降。

七月下旬,齊家軍收取堃州六郡。

八月中旬,齊恂領兵攻取殷州,部下吳方屢犯軍紀,被判斬首。殷州城防堅固,齊恂出師不利,三戰三敗北。

九月初,溫尚珺平定建州境內大小叛亂後,往殷州馳援齊氏。兩家聯手,得勝。

中原二十幾場仗,來來回回打了四個月。最終虞軍收覆中原酆州,與占據西北二州的胡人相拒於此。

齊恂隨父親出征歸來,已是十月了。

歸去那日,原野上大風起,隴上秋草稀。

狂風卷著金邊紅底的軍旗,一會兒東來,一會兒西去。

此次出征中原大勝得歸,天子親自於甘泉宮設宴迎接,犒賞軍士。

然而齊恂沒有出席,他想見到的那個女子也沒有出現。

甘泉宮中變得冷清了許多,不知是因為山河已秋,還是因為有許多人早已離去,又或者兩者兼有。

登風高臺三百階,少年一步步踏過秋風落葉,步履不似從前輕松閑適。

高臺上只剩一個卸了盔甲的少年身影,身姿健壯而挺拔,征戰幾月曬得黝黑,面上添些許風霜。

齊恂在那飛檐下等了許久許久,從正午等到日落,可他再也沒有等到那人。

遠處的山巒後,有滿天的霞光浮浮沈沈,像掌燈時分難以為繼的燈火。

身後傳來嘆息一聲:“秉謙,不必等了。不會再有人來了。”

出言勸解的,是那個自詡同他是莫逆之交的友人。

“她去了哪裏?陛下不敢說,宮人不敢說,你是否也要瞞我?”

霞光暗淡,齊恂緊攥著拳,仍努力維持著面上的表情。

“渙君早於數月前故去。”溫尚瑾平靜道。

齊恂一揮袂,怒道:“扯什麽謊?”

她有家仇未報,怎會甘心赴死?

當初的確如此,故而溫尚瑾沒法替自己辯解,只得沈靜下來,無奈重申:“齊恂,她死了。”

“死了?她這次又耍什麽詭計?你怎不同我說她又逃了?難不成你也是包庇她出逃的幫兇?”少年把欄幹拍遍,一句接一句地質問。

溫尚瑾神色未變,只道:“不信的話,要不要我領你去看看她的墳塋?”

可真到了那處,卻只見荒蕪中一堆無人祭拜的小土丘。

冥錢撒了滿地,還沒有完全被土壤腐蝕。墳上長出幾根稀疏野草,在山野隨風飄搖。

他不信的,完全不信。

不過短暫一別罷了,她怎就長眠在此荒涼之地?

齊恂轉身一拳把身後之人打翻在地,忿恨道:“溫尚瑾,枉她生平怎麽對你的?你就這般將她草草下葬!”

溫尚瑾坐在地上,始終沒有起身,任憑白衣染塵,也任憑齊恂宣洩他的怒火。他嘴角滲出些血絲,沈靜的玉容上多了些頹靡。

直至齊恂沒有再動手,他才緩緩開口:“無名之山,無名冢。是渙君自己說的,在遺書上說的。”

齊恂楞了好久,才自嘲道:“像是她會說出來的話。”

溫尚瑾漠然望著他此刻癡嗔,他還想說,在你決定舉兵攻向永州時,就該徹頭徹尾做個薄情之人,實在不必在此刻裝深情。

可他終沒有說出口,只是起了身,拂去衣上些許泥塵,迎著山道外最後一絲天光離去,不再去理會齊恂長久的沈默,也不曾顧及他跪在墳前的傷懷。

都會過去的。

來日大權在握之時,所有的情深意重,都會化作過眼煙雲。

本該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歸來後頹喪了幾日。

不上登風臺,不去嘉德殿,只終日醉酒,聊以慰藉心中戚戚。

而本朝對於官員酗酒一事,向來是嫉惡如仇。

朝中大臣多上奏本參他,礙於洛子甫忌憚齊氏,那些奏本大多石沈大海,杳無後續。於是——大臣們參得更勤了。

自然,也有朝臣樂見齊恂這樣墮落下去。

渙州渙南郡的沈家,今日太平無事。府裏還多了一位琴師,往日單調的錦瑟之聲,今日也有了別的樂器與之共鳴。

東南總是細雨連綿,秋雨一陣接連一陣。

朦朧雨霧中,琴音也更清潤渺遠。

沈弗攸這廝素日裏不懂琴曲,也怪林音曲高和寡,同他聊不到一處去。

他在這廂鼓瑟,那姓沈的偏大老遠跑來,訴說他帶來的“好消息”。

沈弗攸以扇擊掌道:“齊恂有平定三州之功,卻已經接連幾日稱病不朝了。都說自古功名屬少年,如今倒是他自己棄了這功名不要。”

所有的音節都在他高亢的話語聲中亂掉,琴師也在他一番聒噪之下,彈錯了個音。

曲有誤,引得林音頗有不悅,隨即看向沈弗攸,說道:“眼前聽曲便聽曲,偏要說些千裏之外的事,齊恂得不得意,與你沈大人又有何幹系?”

沈弗攸道:“暮律先生,莫不是真要兩耳不聞窗外事了?”

林音道:“窗外之事,無非三三兩兩紛爭,不去聽,也早能料到。”

沈弗攸嘆道:“瞧瞧齊恂如今的模樣,咱們那位符女公子,多會算計人心。倘若天時、地利、人和皆能為她所用,這樣的人,是不是你要輔佐的君?”

“不是。”林音否決得幹脆利落,“符家大勢已去了。”

沈弗攸“嘖”了一聲,怨他一副誰也瞧不上的臭脾氣,道:“那你所求的明君,到底是何等天上有地上無的人物?”

林音平靜道:“我不會扶持任何人。”

前朝禍亂後遺留的刑家,終身不得入仕的上郅林氏,有經天緯地之才的林氏三公子,只能做個以樂抒情的樂府樂人。

此時他竟說,不會扶持任何人。

同一屋檐下,又傳來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輕飄飄的,仿若聽錯了。

與林音合奏的琴師收起了琴,對著二人盈盈下拜,請辭離去。

沈弗攸忙出言挽留道:“女君莫急著走,你且再勸一勸暮律先生,說不準他就回心轉意了。”

琴師道:“世人各有其立場,先生所不能為之事,我不願強求。”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林音也起身相送,說道:“琴者,通天地,應神明,定群生。古之握琴者,非帝王,即聖賢。人間至高位,女君自能去得,更無需林音輔佐。”

琴師卻笑答曰:“龍椅上的傀儡天子算不得君主,我不為君,也不做那樣的君。”

沈弗攸道:“雖不知女君所求,沈某還是祝你得償所願。”

琴師又道:“沈大人不日也將隨陛下回到西京了吧?”

沈弗攸略一點頭,道:“西京自然要去,只是沈某並不打算與宮室同行。”

琴師同樣頷首,再拜曰:“離離也祝沈大人此去遂意,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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