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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甘泉宮(三) 鴻鵠皆作籠中雀,衍君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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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甘泉宮(三) 鴻鵠皆作籠中雀,衍君初……

未幾,慌忙的腳步聲打破寧靜,有宮人自外廊趕來。

二人一齊靜待,只聽門外宮人來稟:“女公子,桓陽齊恂公子求見。”

“請他進來吧。”符渙君如是回覆,又起身去將屋內的紗幔盡數放下,只持一柄孔雀羽扇,坐在紗幔後的案幾前靜候。

宮人遲疑道:“齊恂公子此刻已在登風臺候著。”

未等符渙君回答,姜衍君率先拉住她的手,道:“我與你一道過去。”

渙君只搖頭:“你只在幼時見過他,我有些憂心……他會不會認出你。”

姜衍君道:“齊恂目中無人慣了,未必會把一個宮人放在眼裏,又怎會認出我?”

符渙君幾經思量,還是松了口,由她一並跟著去。且試探試探,若齊恂認不出衍君,那麽悄無聲息送一個宮人出宮去,便好辦得多。

登風臺上料峭春風,解落枝頭三千新葉。

日漸西斜,微冷。

齊恂一身玄色鶴氅衣,負手獨立風中,素衣女子在宮人的攙扶下姍姍來遲。

符渙君道:“勞齊公子久等。”

他說:“不久。”

齊恂瞥一眼垂首攏袖侍在一旁的宮人,冷聲下令:“退下。”

北風呼嘯而過,姜衍君聽得清清楚楚,卻一動也不動。

齊恂耐著性子重申:“我命你退下,聾了嗎?”

她依舊呆若木雞。

皇室不將他放在眼裏,小小宮人也對他的話置若罔聞,當真是氣煞人也。

齊恂的右手習慣性摸到了腰間,卻是空空如也。若非入宮不能佩劍,她此刻已是人頭落地。

這一舉動落在符渙君眼中,她自是了解齊恂想做什麽,只道:“齊公子好大的氣性。一個宮人罷了,你同她置什麽氣?”她話鋒一轉,又譏諷道,“難不成你要說的話,就這般見不得人?”

“你不也在同我的人置氣?”齊恂遂不再與那宮人計較,走上前去,拈去落在渙君肩頭的落葉。

符渙君仰頭看他,目光只駐足半刻,道:“我何時有過?”

“我派來的人,全都被你趕走了?”

“此處自有宮人侍奉。”

他道:“宮裏的人,我信不過。”

符渙君獨步至登風臺石欄旁,俯瞰大半座行宮。她說道:“我信不過你。”

齊恂笑道:“那你便無人可信了。到甘泉宮不過一日,便有人坐不住了。”

符渙君一笑置之:“我瞧齊公子也是坐不住的,只一日便又來尋我了。”

姜衍君別過臉去,聽他二人言語過招,委實耗費心力。須知齊恂想砍她的頭,姜衍君也想剁了齊恂一雙手。

齊恂又說道:“我過幾日將領兵西討,今日是為辭行而來。”

渙君微微一笑,道:“那渙君預祝齊公子插羽破天驕,功成畫紫閣。”

“哼。”少年同樣俯瞰這座宮城,一雙墨瞳不見上陣殺敵的神采,染上幾許悲愴。他說,“我倒沒聽出幾分誠心來。”

符渙君也無意辯解,都走到這一步了,還去辯駁那些真情假意做什麽?

總角之宴,今昔貌合神離。臨了,齊恂只摔下一句:“安心待在甘泉宮裏,符氏的女眷,自有齊家照拂著。”

姜衍君這才知曉,除渙君以外,大母與姑嫂都還活著。她也算明白了渙君為何不肯跟她走,自一開始,齊恂就將拿捏住了她的把柄。

符家人天不怕地不怕,不懼豺狼虎豹,不懼天子威嚴,唯有家人是死穴。

此刻再看向齊恂,便不只是剁他雙手這般簡單了。

陰翳神色,淩厲眉眼,她厭極了這張臉。

待齊恂先行離去,姜衍君亦隨符渙君返還坤漪宮。

衍君欲言又止,終忍不住發問:“渙君,你真的甘願給齊恂……”

做妾嗎?

對上渙君這般驕傲的人,後幾字她終是沒忍心說出口。

今日旁人敢逼她做妾,她便是自掛東南枝,也不肯屈從的。

符渙君也是一楞,顯然沒想到她會生出這樣的疑慮來,卻只是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他齊恂有這個膽子麽?”

姜衍君沒再說話。她不認識這樣的符渙君,也猜到渙君瞞下了許多事。

——

天子腳下,貴胄人家。

這幾日坤漪宮中多出許多朝臣家眷。

符渙君看不見宮墻外的世界,只能猜到,躲在甘泉宮中的女眷越多,諸夏的局勢便愈發緊張。

這風雨飄搖的江山,不知還能不能熬過兩載春秋。

有如抽空了柱礎的宮室,只差個外力,輕輕一推便倒了。

二月中旬,春光好,始聞鶯啼。

青衫少年牽著半人高的孩子,走過黑瓦黃墻的宮道,兩個仆婦跟在後頭。

溫玖仰頭望著四方天,一會兒問宮墻為何修這麽高,一會兒道宮裏的磚道竟不是金子鋪就。還有那登風臺建於何處,甘泉宮這麽大,若是迷路了可如何是好?

少年淡笑著一一回答。

可他怎好說,宮墻修這麽高,是為了攔住宮外人,困住宮裏人。而那登風臺建得再高,也看不到建州溫氏的家。

一路上走得極慢,那漫長的宮道卻有了盡頭。

符渙君與姜衍君出門,剛好與一行人在坤漪宮外遇著。

溫玖一見著她,便飛奔過去,撲在盈香的羅裙裏。

“渙君阿姊,好久不見了!”

渙君低頭淺笑,道:“確是一年未見,阿玖竟長高了這麽多。”

再擡首看向攜她而來的少年時,他已先行見了禮:“尚瑾見過符女公子。”

清風拂羅袂,闊袖翻飛空中,勒出端方筆直的身姿。舉止不失禮節,疏遠而又客套。

少年正是建州溫氏二公子,溫尚瑾,字守珂。

姜衍君是第一次見他。只看著渙君向他回禮,自己則早將宮中禮節忘得一幹二凈了。

“去年初陵郡別後,家母疾病纏身,不能陪幼妹一道入宮來。”溫尚瑾如是解釋,又開口,“我知曉宮中境遇窘迫,是故——有勞你,多照拂阿玖。”

符渙君道:“溫大人說什麽勞不勞煩的話,我自小看著阿玖長大,自然不忍見她受什麽委屈的。何況宮墻之內,有人與之作伴,便如雪中送炭了。”

她話裏話外不曾回絕,只是這聲“溫大人”,頗有些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意味了。

符渙君自然清楚,不論是她,還是溫玖,都只是皇室用以制衡齊氏和溫氏的人質。

陛下多疑,也唯有如此才能打消他心中的疑慮,下放兵權。

可憐溫家女公子尚年幼,還處在什麽都不懂的年紀,就被家人推到這風起雲湧的地方。

而躲在她身後的人,總有說不完的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

溫尚瑾蹲下身來,溫聲哄著幼妹:“阿兄只能送你到這兒了,你與符家阿姊在這好好的,不能像在家中那般胡鬧,要聽符家阿姊的話,好不好?”

溫玖道:“阿兄不留下嗎?”

“阿兄啊,還得同齊家阿兄打仗去。”少年只能故作雲淡風輕,顧左右而言他,“待阿父與阿兄回來時,阿玖又該長高了。”

見溫玖嘴角一撇便要哭,少年亦雙目泛紅,眼中泛著些無奈苦楚。

姜衍君皆看在眼裏,不禁腹誹:你這蠢貨同她說這些做什麽?小孩子眼中的長高,本就是一件很久很漫長的事啊。

她遂即上前去,將一盒五色飴糖攤開放在孩子面前,笑道:“阿姊這裏有許多飴糖,且吃完了糖再回去嘛。”

溫玖剛要伸手,又擡頭看了看自家兄長,得了他的允諾,才敢拈了糖吃。

小孩子嘴裏含了糖,便沒法叫嚷哭鬧了。

衍君哄她說,再過兩月,甘泉山上便是漫山遍野的杏子、梅子。又說到那登風臺,高臺之上可以遠眺整座行宮,還能看到她的家遠在何方。

符渙君讓衍君先行帶溫玖回坤漪宮,溫尚瑾便由著她們去,只盯著那宮人,讓他妹妹少吃些糖。

等其餘人都走了,符渙君又看向溫尚瑾,道:“溫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溫尚瑾道:“正好,在下亦有話要同女公子說。”

二人便一並往坤漪宮外的鳳棲閣去。

宮中耳目眾多,實難尋到一個鮮有人至的地方。

符渙君道:“還請溫大人先說吧。”

“齊恂昨夜喝醉了,一國將領陣前酗酒,實在不像話。”他剛一開口,卻是與現下八桿子打不著的話題。

“是麽?”她不甚在意地笑著,眼中卻難掩譏諷之色,“若他真誤了事,莫不是還要說是與我有關。渙君已是叛臣之女,可再擔不起紅顏禍水的罵名了。”

溫尚瑾道:“舊友反目,刀劍相向,何苦?”

符渙君反問:“鐵蹄踏碎永州,家人身首異處,女子也被迫提刀,你與我說說,公正何求?仇怨何訴?”

他不曾提及初陵符氏的事,倒是符渙君主動提起。

她又道:“我知道父兄一腔孤勇可笑,拔劍向天子,卻作他人嫁衣。可有一點他不曾做錯,他們不會將自己家人推出去擋刀。”

成王敗寇罷了,她不會去悔過,只覺得,倘若多一人站在父兄身側,何愁掀不翻這無道的王朝?

她的最後一句,讓溫尚瑾說不出一字去反駁。他只問:“那你所求為何呢?平反?還是走那條舊路?”

符渙君輕輕一笑:“我與溫大人說個笑話吧。李沈兩家的女眷前兩日剛到坤漪宮,聖人與太子殿下便已張羅著充納東宮之事了。只是殿下還能否回到皇城東宮去,都尚且無定論。”

她這樣說,是想看此人沖冠一怒的。

可少年只是緊攥著拳,眼角染上薄紅,冷冷吐出二字:“荒唐。”

倒是比齊恂更沈得住氣。渙君有些失望,輕嘆了口氣:“接下來該說我的事了。”

“請講。”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錦書來,雙手呈給他。

“溫大人與舍妹自幼定下婚事,卻是我符家失約在先。去年婚也沒退成,白教你耽擱這麽久。如今家父已逝,今由我代他交還一紙婚書,從此兩家嫁娶,聽憑自由,還請溫大人勿再計較過往種種。”

溫尚瑾接過那一卷錦書,凝睇許久。

舊年之約,終是錦書難托的。

他道:“我知曉。此事經由父母之命,倉促定下,於二女公子而言,不公平。”

符渙君緊接著說道:“兩家無甚前仇舊怨,阿玖我自會照拂著。也請溫大人幫我一個忙。”

“但說無妨。”

“請你,幫我帶一個人出宮。”

“何人?”

符渙君道:“侍奉在我身邊的那位宮人。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不會牽扯到朝局。只是她自幼陪在我身邊,我不忍她被我累及受苦。”

溫尚瑾隱隱能猜到,她說的這人是誰。

試問誰還能值得符氏長女費盡心力謀劃,搭上所有人情,只為給她留一條後路。

未加思忖,他說:“可以。”只是話鋒又轉到齊恂身上,也正是他一開始緊揪的疑慮。

“我到底是不願見齊恂為私情所困,屢屢因你行差踏錯。”

符渙君道:“我已代齊氏女眷為質,還不夠嗎?”

少年眉目無喜亦無悲,卻道:“不夠。還是做個死人更穩妥些,掀不起什麽浪來。”

若此刻衍君在此,定要提刀沖上去的。

符渙君只是笑了笑,她聽得懂此人的弦外之音。

“肯請溫大人發發慈悲,再給我三個月。”

溫尚瑾略略點頭,道:“無事了,還請女公子早些歸去。”

日光穿薄煙而過,覆在陳舊的木地板上。高閣一半沐光,一半靜影。

“此處風景獨好,我想獨留片刻。”符渙君施施然步入鳳棲閣正中去,“溫大人先請。”

她的身沐在綺寮的光煙中,素衣灑上一層薄金。

溫尚瑾籠袖朝她一拜,未再多言,自行離去。

——

三個月?

齊氏與溫氏的人,一個逼她為質,一個逼她去死嗎?

藏在暗處的宮人將二人的談話偷聽了七八分,未來得及細想,便聽見腳步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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